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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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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行走在无边无际的水底,妖血的痕迹被水流逐渐冲淡——他的头发恢复了暗夜般的黑色,鱼鳃闭合了,额角的妖纹隐没在皮肤下,含于眼瞳的苍青色由浅转深,变成了水银中的一点浓墨。
明明是他一心所求的易骨,然而当母亲的血脉彻底地离开之后,难以言喻的情绪忽然蔓延了他的全身。
他举目四望,茫茫皆是纯粹的蓝色水幕,像沉默而温柔的怀抱,又像广阔而坚固的囚笼。
赤色珊瑚树远远地伫立在波涛深处,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试图离那温柔的光芒更近一些。
“夷则,孩子……”有谁的声音骤然闯入他的脑海,“别哭,听话。”
夏夷则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病床上的夏红珊,哽咽难言,眼泪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开了。
“你这个样子,让妈妈怎么放心得下?”夏红珊轻叹着,一下下梳理着夏夷则柔软的头发,她已经非常虚弱,抬起的手每每撑不了多久就要放下来休息,“明天就是夷则的立宫大典了,真想看一看啊……”
“我不要什么立宫大典,我只要您好好的!”年幼的男孩子扑在母亲怀里,满心惊惶地想要拖住对方离开的步伐。
“真是傻孩子……这世上哪有谁能陪谁一辈子的?”夏红珊爱怜地搂着夏夷则,“往后要听老师的话,要学会照顾自己,记住了吗?”
“我、我才不听他的话!他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不——”
“夷则!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不可以随便议论,你以后再这么说清和教授,妈妈就不高兴了。”夏红珊心疼地抹掉夏夷则眼角尚未成型的鲛珠,“我的孩子这么懂事,一定不会让我生气,对不对?”
“妈妈……”
“三殿下,探视时间到了。”有模糊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夏红珊轻轻推开夏夷则。
“我不想走……”夏夷则紧紧地抓着夏红珊冰凉的手,每一个音调都在发颤。
“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母亲的。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十二年……十二年,足够了。”
“妈妈……”
“去,把珠子捡起来处理掉。”夏红珊蓦然冷下脸,“难道你临走还要让我生气吗?”
夏夷则慌忙蹲下身,含泪一颗颗拾起散落一地的鲛珠。而在他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夏红珊留恋地贪看着自己唯一的骨肉,想要在这最后的短短时光里将他永远镌刻在心底。
凝结于眼前的水汽越来越重,以至于眼睫都无法承受这浓稠的哀恸,挂在颊边的鲛珠眼看就要成形,他连忙抬手去抹——
夏夷则在明珠海深处醒来,旁边床上午睡正酣的乐无异无忧无虑地打着小呼噜,不时有几个泡泡从他脸颊旁边升起来,慢悠悠地漂开了。
夏夷则眨眨眼,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阵,觉得自己毫无困意,于是决定去外面随便转转,看看母亲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模样。
刚出招待所没多久,阿阮的裙角就在街边一闪而过,夏夷则刚要追过去,却讶然听见怀绪的声音:“阔别多年,还能再见到神女殿下,已是意外之喜了。”
“可……可是,我收过你的礼物,还不记得你,这多不好意思呀……”阿阮低下头,看着掌心中玲珑可爱的珊瑚坠,“我听见它的歌声了,真好听,我在陆地上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是啊,红珊的歌声……确实是最动听的。”
阿阮敏感地察觉到怀绪的话外音:“你在想她么?你们是不是很久没有见面了?”
“她已经离开二十多年了。”
“鲛人寿命那么长,二十多年并不算很久呀。再说她再怎么远游,也还是在海里,你这么厉害,难道会找不到自己的朋友吗?”
“红珊……去了陆地上,再也回不来了。”
阿阮吃惊地捂着嘴:“那、那她岂不是……活不了很久?我听说鲛人离开了海,就像鱼儿离开了水……”
“我只后悔当时没有狠心把她留下……要是早知道那人如此恶毒,我——”怀绪猛然回神,“抱歉,是我忘情失言,请殿下原谅。”
阿阮还想再说什么时,夏夷则的声音忽地在她背后响起:“海巫大人。”
“咦?你不是跟小叶子在睡午觉吗?”
“无异打呼噜太吵,我睡不着。”夏夷则脸不红心不跳地给乐无异扣上一大口黑锅,“不过我走的时候他也醒了,正在找你,说要给你什么东西。”
“啊~说不定是塔罗牌!那我、我先去找他了!”阿阮正在为怎么安慰怀绪发愁,还以为夏夷则是偶然路过替自己解围,便一口答应下来。临走时她又不放心地看看怀绪,轻声说道,“那、那个,你也不要太难过,我相信她如果知道你为她这么伤心的话,一定会比你更难过的。”
怀绪颔首,目送阿阮转过街角,便也转身准备离开。
“海巫大人,”夏夷则逼近一步,“您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怀绪冷着脸:“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夏夷则走到怀绪面前,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既然放弃明珠海血统,让你见红珊已经是格外留情,请不要得寸进尺。”怀绪眼中暗潮汹涌,“或许在人类眼里你身份高贵,是天之骄子,但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的苦衷?是不是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权势?呵,我早就和红珊说过,即便那人表面装得如何纯良,骨子里还是一派野心勃勃。只可惜她当年被爱情冲昏了头,一意孤行,非要追随那人而去。”怀绪冷笑,“果然,他的后代……还是这样的人。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只替红珊觉得惋惜。”
“无论您怎么说,作为她唯一的儿子,我认为我有权利听完您刚刚没说完的话。我母亲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夏夷则目光沉静,神色坚定,“我修习玄术多年,对执念并不是一无了解。如果母亲留存在明珠海的执念真是因牵挂而生,是不可能不能被超度的,除非——”
“这是我们明珠海的事,不劳你费心。”怀绪不愿与夏夷则再做纠缠,开口打断他的话,举起法杖就要启动传送阵。
夏夷则抬手点上阵眼,生生阻断了灵力流转。他紧盯着怀绪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夷则,你怎么啦?”午睡被打断,灵魂还在被窝里发酵的乐无异强撑着陪阿阮占了好几卦,好不容易哄得对方见了笑脸,刚把她送走就看见额角发青的夏夷则默默地越过他往楼上走,精神一下子抖擞了,“为什么突然把仙女妹妹支到我这儿?”
夏夷则摇摇头,刚要说话,注意力却被踏进招待处大堂的两个人吸引了过去。
走在右侧的俊秀青年察觉到夏夷则锋利的视线,抬头望向楼梯上的两人,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微笑:“好久不见。”
“你、你是——”乐无异看清对方面貌,大惊失色,“老师的……”
夏夷则的目光在青年眼尾的魔纹上扫过,一言不发地拉过乐无异,转身回到楼上。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公西滉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易岁生。
“没什么,看见两个人,觉得面善。”易岁生快步跟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从极之渊?”
“快了,有人正好要去那里,明珠海打算把我们一起送过去。”
“什么人?会不会是来抢你生意的?”
“呵,我倒想看看谁有这本事。”公西滉自负一笑。他眼窝深凹,浓眉低垂,即便笑着也自带一股阴郁,“听说是BPI的人,来取从极之渊的宝物。”
“宝物?什么宝物?跟你的货比起来哪个更好?”
“我的货哪有资格和它相提并论?那宝物至刚至锐、无形无质,据说能够斩断世上一切羁绊。自百年前在传闻里现世后,不知道有多少觊觎者暗地里虎视眈眈,却没有谁知道怎样收服它。”公西滉穿过大堂,在招待处的后花园里缓缓踱步,“我还真好奇,到底是哪路神仙,能受得起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不管他是哪路神仙,只要别耽搁我们的行程就行。”
“何必这么着急?这趟可是你欠我的,这些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丢了多少生意?”公西滉作痛心疾首状,可惜易岁生没有捧哏,于是说道,“这次出来,你心思似乎很重。”
“我是替人打工卖命的,杂事多,心事自然也多,比不上公西大老板悠闲自在。”
“早让你别把断魂草收走,要是有它在,准保你日日无忧。”公西滉故作感叹。
易岁生一哂:“虚无缥缈的一场幻梦,也值得进你法眼?”
“进不进我法眼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进金主们的法眼。”公西滉揉着太阳穴,似乎真的很苦恼,“自打你把断魂草都收走之后,我可没少受老主顾的盘问。其他人倒也算了,只是京里的那些权贵们着实难缠。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做生意,三分薄面必须要给足。我说,这事就真没商量余地了?”
“交易之前早就约定了回收期限,你是商场老手,这基本的原则想必比我清楚。”易岁生面露厌恶之色,“何况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就不嫌脏了手?”
公西滉嘿然一笑:“我是个生意人,不管东西脏不脏,只管赚不赚钱。说起来,你那位三年不洗头的同僚哪里去了?他的骨蝶也是好东西,炮制好了也算断魂草的半个替代品。”
“死了。”易岁生冷淡地回答。
“死了?!唉,”公西滉一脸惋惜,“你是不知道,伯惠宫之前要给我一大片地,只求一夜销魂。可恨我太守信,不然克扣下哪怕半片断魂草叶,现在也能在江陵近郊开个别庄了。”
“下等生物不就是这样?贪得无厌、愚蠢至极,却偏偏好命,白占了风水宝地,只会浪费资源。”
“又来,你这愤世嫉俗的样子我都快看腻了,”公西滉见惯不怪地挥挥手,“什么时候等你能完全脱离我们这些俗人,再来说这话吧。”
“你以为不会有那天?”
“进来。”楼上的房间里,叶海站在窗帘后,侧身看向独坐在花园里的公西滉,余光朝门口一扫,“回来了?他怎么说?”
“负责人说明天一早就带我们去从极之渊。”叶灵臻带上门,走到窗前站定,“我遇见公西先生了。”
“就是海市的那位?和照片上还真不太像。”叶海放下窗帘打了个呵欠,“他来这里干什么?”
“说是明珠海在从极之渊收了一只捣乱的蜃精,他想拿下来带回海市去。”
叶海双眉紧锁:“所以明天他会和我们一起走?只他一个人?”
“还有他一个朋友,据他说是正好相约游玩,返回途中听说这边有货,才改道过来的。”
“少淑宫刚刚来跟我说过,公西滉的那位朋友……就是在海市接应过他们的,锦夜的旧识。”
叶灵臻回忆起之前叶海和他交流过的情况,心里一惊:“他就是那个身负魔纹,精通缩地术却又察觉不到术法痕迹的人?那他有没有可能是——”
“那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