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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   “我们有亲人、有朋友、有想要珍惜的事物,他们也一样啊!”

      “那又如何?就连他们自己也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仙神杀害自己的同类,既然都是死,为流月文明的存续而献身,难道不比作祭品更有实际意义?”

      “存在的事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我们完全可以纠正这些错误!”

      “我以前可不是这么教导你的。”

      “你我师生之情……早已断绝,又何必说那些旧事。”

      “那你不妨站起来,和本座一战。只要你赢了,流月的未来就交由你裁夺。但如果你输了,便从此不能再有半分异议,否则本座决不饶你——本座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请大祭司原谅属下僭越!”

      ……

      “锦夜、锦夜……谢衣,自欺欺人,有意思么?”

      “往事已矣,你我师生之情早已经断绝,又何必在这里重提。”

      “时隔百年,你想对我说的,仍旧只有这些?”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形下相见,我想说的,何止千言万语……但事到如今,就算想再说什么,也不过是徒劳。”

      “因何缘由、是否后悔、究竟有无顾虑过我……这些年来,我无数次想要问你。而你,还真是……不错。”

      “老师恩情,学生毕生难以回报万一。路长而歧,老师请多保重。”

      “破军……永别了!”

      ……

      初七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睛。

      粘稠而温暖的营养剂无处不在地包裹着他,椭圆形舱体顶端计时器的荧光落进他瞳孔深处,是两朵难以捉摸的冷焰。初七抬起手,按了按眼下发烫的血印。那不是他的,初七很清醒地意识到,即便捐毒一夜过后,它已不止一次闯入他的脑海。他本应将这些一字不差地汇报给沈夜,然而他却并没有这么做,好像在冥冥之中便已感应到,主人并不愿意了解他那些琐碎凌乱的幻觉。

      一开始梦境出现得并不频繁,梦境之中的初七也只是冷漠的旁观者,袖手看着那个长得与他一样的、名叫谢衣的往日目标是怎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夜身后探究学术世界,怎样与沈夜说些上不得台面的、天真的傻话,怎样异想天开地勾勒着与沈夜的未来,怎样痛彻心扉地站到沈夜的对立面、费尽心思逃离飞船,流浪百年后最终客死在异乡。可自打他在捐毒地宫亲眼见识过沈“谢”二人遗留在下界的幻象,这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便开始成夜成夜地侵染他的意识。在层层叠叠的梦境里,叫沈夜老师的是他,说傻话做白日梦的是他,背叛沈夜孤身流浪的是他,最后在无垠广漠中决然自尽的也是他。他的眼前泛起绯红色的薄雾,一滴血泪凝于眼睫,还倒映着上一层梦境的残影。那破碎的幻象剥落翻卷着,在他颊边化作柔软的灰烬,而他止不住地朝更深处坠落下去,梦里天地茫茫、众生芸芸,却没有谁将半分目光分予他。于是他平静地闭上双眼、再睁开,回到一片静寂的现实中来。

      瞳垂眼看着屏幕上波动的曲线:“他醒了。”

      “知道了。”沈夜低头翻阅着手上初七带回的材料,“让他亲自来跟我汇报。”

      “是。”

      “怎么?还有话说?”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梦境?”

      沈夜不屑道:“喔?他也会做梦?”

      “只是猜测。近几次维护我发现他的脑电波在进入休眠模式的时候,出现了之前没见过的波动。”瞳又看了一眼初七的脑电波记录,“需不需要提取他的思维?”

      “一只听命行事的狗,就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不值得你费心。”沈夜放下了手里的材料,“太阴那边的事,你处理得怎样了?”

      “十一彻底损毁,回收价值不大,因此我只带回了其他人。”

      “堂堂高阶祭司,竟然被下界人玩弄于股掌。”沈夜冷哼一声,“从十一的表现来看,你的新技术似乎不太稳定。”

      “一时失误,日后我会加强对六号的监控。”瞳的视线转向沈夜,“还是大祭司希望彻底清洗他?”

      “算了,维持现状即可。那个叫乌程的,有没有问出些什么?”

      “已经给他上了机器,他还是说当初传消息让巨门去送死的是贪狼的人,至于是谁并不清楚。”

      “看来贪狼的手伸得远比我推想的还长,他死的不冤。”沈夜皱眉道,“巨门就是个蠢材,死了也好,省得让沧溟劳神。”

      “……贪狼的人基本都被清洗了,是否还要继续追查?”

      “不用,主谋已死,即便再有漏网之鱼也掀不起什么大浪。你的精力要留着做更重要的事。”

      “大祭司是指另寻飞船安置点的事?”瞳缓声说道,“我想了许久,或许有一个地方足够合适。”

      “哪里?”

      “雷云之海。”瞳还要再补充,被访客提示铃打断了后续的话。

      沈夜瞟了一眼传感屏:“你先回去,这事再找时间商量。”

      “是。”瞳向沈夜躬身行礼后退出了房间,与候在门口的初七擦肩而过。

      初七一进门便单膝跪在沈谢手边:“属下见过主人。”

      “他们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应是从极之渊。”

      “去取最后一块昭明碎片?”

      “是。”

      沈夜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台面:“他们找到了合适的合成者?”

      “乐无异随身剑灵禺期与昭明渊源极深,有他随行,合成剑身应该不难。”

      “好,你继续跟着他们,有消息即刻回报。”

      “是,主人。”

      “……你这次下界收获颇丰,辛苦了。”

      初七更深地垂下头:“属下不敢。”

      “不敢?”沈夜似笑非笑地看着初七,“抬起头来。”

      “主人?”

      “你要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些?我以前……可不是这么教导你的。”

      初七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沈夜与捐毒的幻象在他的视界中交错重叠着,竟让他生出从未有过的慌乱:“主人……”

      “说说看,”沈夜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挑起初七的下颌,“你见不得人的妄念。”

      初七的眼睛原是深不可测的无波枯井,却在呼吸相闻距离下的逼视中,逐渐荡起了波澜,他不敢别开视线,就只能任由沈夜的身影霸道地占据了他视野的每一寸角落。出于影卫的本能,初七的心跳与脉搏仍旧是平稳的,他定了定神,如往日一般冷淡而机械地讲述着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沈夜的手在初七单调的话语声中越捏越紧,到最后初七几乎是在挣扎着吐出每一句话,他在难以忽视的疼痛中说完最后一个字,如释重负地垂下眼帘。

      沈夜猛地松开手。

      初七恭敬地跪着,视线流连在沈夜绣着繁复花纹的祭袍底端。

      “好……很好。”

      “主人?”

      “如果我告诉你,那都是真的,你作何感想?”

      “……”

      “我要你不见天日、要你杀害无辜、要你做尽从前你不甘愿做的一切脏事,”沈夜的手重新覆上初七的脖颈,“而你……无话可说?”

      “……属下不会背叛主人。”

      “不会,还是不敢?”

      “属下甘愿侍奉主人左右,成为主人的利剑与护盾……属下绝不会背弃主人!”

      “不会……很好,”沈夜收紧的手指下,初七的皮肤泛起鲜艳的红色,“这百年来,本座谆谆教导、循循善诱,为你花费多少心力……你怎么敢?!”

      “绝不……绝不会!无论发生何事,属下绝对不会背弃主人!”

      沈夜的指甲陷进初七的皮肉,仿生循环系统被外力掐破,温热的维温液一点点沾湿了沈夜的手指,他恍然回神,随即丢开初七,像丢开一片不堪触及的回忆:“去找七杀。”

      初七温顺地向沈夜行了一丝不苟的告别礼,任由漫出的液体浸染着他的衣服:“属下告退。”

      沈夜疲惫地挥挥手,不去看他离去的背影。

      早已等候在闭思间的瞳看到初七的惨状,别有意味地挑起了眉尾:“他又犯病了?”

      初七沉默而笔直地站着,是一尊无可挑剔的杀戮机器。

      瞳拿镊子翻了翻初七的伤口:“脱了,去台上。”

      初七赤身躺上冰凉的手术台,阖起双眼。瞳干燥稳定的手指隔着手套摁在他破损的皮肤上,隐隐传来一丝热度。没有麻醉,因而伤口被缝合灼烧的感觉异常清晰——不过疼痛这种无关紧要的感觉已经从初七的意识里剔除,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做一名听话的受术者。这本是百年间大大小小的修复手术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可初七却感觉到不安——或许是因为主人罕见的情绪失控,他忽然问:“你会做梦吗?”

      说话引起的颈部肌肉牵动让专注处理伤口的瞳皱起了眉头。

      “你……会做梦吗?”初七仿佛不甘心似的,又问了一遍。

      “你都告诉他了?”瞳最后一遍用冷焰烧融了新补上去的仿生皮肤,放下喷头,把手递给一旁静候许久的年轻人,让他替自己活动有些僵硬的手指,“那些所谓的梦?”

      “……是。”

      “哦。”瞳冷淡地应了一声,“徒增烦恼。”好像之前建议提取思维的不是他一样。

      “主人说……那都是真的。”

      瞳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或许。”

      “或许?”初七蓦然坐起,“不可能!怎么可能?!我永远不会站在主人对立面!”

      俊秀的年轻人警惕地挡在他和瞳之间。

      “十二,没事。”瞳沉声阻止了年轻人的下一步动作,高深莫测地盯着初七看了好一会儿,“无意冒犯,但挺可笑的,真的。”

      “你怀疑我?”

      “怀疑?不,我怎么会怀疑他调教出来的人?”瞳移开目光,示意十二去收拾手术器械,“我只觉得荒唐。”

      初七握紧了手术台边缘。

      “如果谢衣还在,我真想看看他的表情,可惜了。”瞳的视线对上了初七的,牵起一个嘲讽的微笑,“等你知道了一切,你也会很想看的。”

      “谢衣……又是他。”

      “在嫉妒?”瞳玩味地审视着初七的神色,“我不记得给你留下过这些多余的情绪。”

      初七跳下手术台,快速套上衣服,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完了?”

      “完了。”

      “那么,再会了。”

      “再会。”瞳意味深长地目送初七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是那么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那早已远去的故人,是再也不能相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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