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每次都叫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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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欧思兰德来说，梦境意味着无止境的争吵、辩论或是感同身受的痛苦与困惑。有时他的梦境里也有平和而高贵的部分，但那些部分太少了，以至于欧思兰德常常不记得它们存在过。而对于梅西耶来说，梦境就不这么复杂了——他的梦境和寻常人一样，有时是模糊不清的晦暗，有时是平时发生的事，有时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梅西耶通常不能在做梦的时候保持清醒，也不能清晰地分辨出梦境与显示的差异。
梅西耶一时间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他似乎梦见四周嘘声四起，然后他和欧思兰德被抬下什么场地——有人试图分开他们，但他紧紧地抓住欧思兰德使他们没有得逞——，他们向下，向下，被送到了地下，最后被扔进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的身周是模糊不清的暗影。黑暗是梦的一部分，他并不陌生。但梅西耶很快就意识到这次有些不一样——那里有东西藏在暗影里，蠢蠢欲动，窃窃私语。每一缕黑暗中都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声音。梅西耶感受到了敌意，但他不知为何并不在乎。黑暗如同粘稠的沼泽将他淹没，他向上游动，游动，最后猛地摆脱了暗影的包围。也许这是本能，他想，他不惧怕这些东西；他只感受到热流涌进他的身体，流经他的喉管……
他猛地一个激灵——
梅西耶睁开了眼睛。
欧思兰德在他的怀里。然而不同寻常的是，他正埋首于欧思兰德颈项间，大口啜饮鲜血。梅西耶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弹了起来，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察看欧思兰德的伤口；所幸欧思兰德虽然脸色苍白，那颈间的齿洞倒是很快愈合了。随即他发现欧思兰德正无言地凝视他。
“你还好吗？”梅西耶的声音有些慌张，“欧思兰德？”
“还好。”
“我……”
欧思兰德制止了他慌乱的致歉，示意他环顾四周。梅西耶照做，发现他们正在一个岩洞似的地方，头顶之上是凹凸不平的石壁，但总地呈现出半圆的弧度，离地面足有十几尺高。地面倒是开阔而平坦，然而在他们面前，是翻滚着黑色液体的水池，隐隐从深不可见底的池底透出紫色的魔光。有锁链从水池中央垂下，坠入黑色的液体中。
“你感觉怎么样？”
这时候欧思兰德突然问道。梅西耶愣了愣，依言察看自己的伤口，注意到自己身上尽管还残留着血污，衣物也被浸得湿淋淋的——他之前的梦境大概基于他曾被浸泡在那池水中的经历；大概是欧思兰德将他弄上岸来的。但他身上的伤口，包括先前在角斗场中留下的那些，已经完全地消失了。
梅西耶愣住了。他连忙去检查欧思兰德的伤口，然而那些伤口还在，即使是龙裔生命力旺盛的躯体也没有让它们看上去好一些。梅西耶的手开始颤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梅西耶询问欧思兰德，他竭力使自己冷静。而欧思兰德即使身处险境，看上去也镇定非常，这非同寻常的冷静令梅西耶更加不安。梅西耶还没来得及等到回答，另一个声音吸引住了二人的注意力。
那是锁链互相碰撞、溅起水花的声音。二人循着声音望去，在水池中央有一个人缓缓坐起身来——那里本来应当有一个被淹没的高台，使得那个人能将大半胸膛露出水面。此人之前约摸是伏在水面之下，他的颈项上是连接着锁链的铁的项圈，其余锁链随着他的动作窸窣响动，大约是也栓在他身躯的其他地方。此人面貌英武，披着黑色外袍，然而他的大半皮肤之上都覆盖着深紫色的痕迹。梅西耶想起了欧思兰德那件来历不明的伪装斗篷——那上面蠕动的深紫色纹路和此人身上的魔纹如出一辙。这个人抬起头来，看向二人，他的眼神从惺忪逐渐犀利起来。
“原来是这样。”
这人用他一边紫黑一边深棕的眼睛望向欧思兰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倒是没想到会是您，久违。”欧思兰德向梅西耶介绍道，“容我向您引荐。这是梅西耶，冰精灵之子，吾爱。梅西耶这是……”他好像是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语句，然而梅西耶随机便明白他是在考虑如何用人类的语言说出一位巨龙的名字。“……奥克塔维安。是所有与唯一的时间之龙，黄龙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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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梅西耶沉默，大部分是因为震惊。欧思兰德的表现并不像一个战战兢兢的龙裔，他和巨龙之王平起平坐，这对于欧思兰德一直隐瞒的那一部分事实来说非常能说明问题。梅西耶沉默，除了震惊，还有些复杂的心思让他说不出话来。
“达莱兰如此大张旗鼓地为这个不上台面的地方提供禁魔技术。”欧思兰德接着说了下去，“说明两点。第一，这个地方对他们很重要。第二，他们有足够的实力镇压异议、保持秘密。然而这个城市里的统治者，命运议会，他们的下级成员如此羸弱，我不得不怀疑他们的金字塔上层强得不同寻常。一位达莱兰的大法师可以有足够的用于镇压的武力，但是更多的足够强大到人手才能保证滴水不漏。”
“他们上哪儿去找这么多足够强大又忠心耿耿的人手？我想到了变形怪先生身上的印记。那种力量我很熟悉，他和梅西耶一接触，我就发现梅西耶的身上就带着明显的气息了，所以我赶来和梅西耶一同来这里。这么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料事如神。”欧思兰德看着奥克塔维安的眼睛。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我能料到他能遇上一个有用暮光处理过的伪装斗篷的家伙？”奥克塔维安微微一笑，“我是时光之龙。洞悉是我的本性，尽管我只是这个时空里的一个存在，现在被暮光侵蚀不能在时光之间跃迁，但是我在来这里调查并身陷囹圄之前，我看见过一些早先的细节……关于深渊之焰和一位人类的友谊，以及与一位冰精灵幼子的承诺。再打听到他去了达莱兰之后，剩下的就没那么难了。我本以为来这里可能只有冰精灵之子，不过这样一来，关于那些消失的黑龙，我想我终于有了答案。”
“操纵概率是你的拿手好戏。”欧思兰德接口，重新岔回话题，“譬如随口劝说一个搬运尸体的男孩戴上一个花里胡哨的蝴蝶结，或是遇上一个混进底层却依然无法脱身的变形怪。用变形怪引诱我们来此，用男孩告诉我们你的身份——王权语可不多见，接下来就是和我们见面。”
“角斗场内的牺牲者们被杀死之后不会立刻死去，我想不出除了用完全新鲜的死亡献祭，还有什么地方会需要一群弱者半死不活的尸体。”欧思兰德安静地叙述道，“所以我和梅西耶很快就找到了迅速来这里的方法——这很简单，呃，反正他们不会让我们在到达这里之前死去的。至于其他人，我猜这是所谓‘印记’的作用。”
“献祭。”
梅西耶突然插话。他似乎终于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
“是的，献祭。那些被送下来的人的确被吞噬了。”奥克塔维安点点头，看向无风自动的黑色液面，目光重新变得迷茫不定，牵连住他颈项的锁链随着这个动作叮咚作响。“但吃人的不是我。是暮光。”
梅西耶握紧了手指。他知道一切他不清楚的、被欧思兰德一直以来隐瞒的东西都将在此刻被揭开来，然而他心里毫无期盼之情，唯有不祥的预感。
“深渊之焰。”
奥克塔维安对欧思兰德轻声叹息，“你何不亲自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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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梅西耶在一瞬间感觉有些恍惚。其中缘由并不是关于自己情人巨龙身份的震撼，是因为他微微松开自己的手，发现欧思兰德的指尖也不稳。梅西耶心中一紧，双手温柔地覆上欧思兰德的双手。
“首先，梅西耶，我要告诉你，关于你的诅咒。你那嗜血的冲动我一直明白，它们都起源于我的母亲。那是堕落红龙的诅咒，但你也因此能够杀死那些导致堕落的源头。那就是暮光。”欧思兰德顿了顿，“你看，黄龙之王也无法摆脱他们……对，那池子里的东西就是暮光。嘘，冷静，听我说。暮光是某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存在，我们唯一需要知道的就是它们有思维，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几乎就是堕落本身。他们忌惮你，而它们以为我是你的猎物，所以他们也没有伤害我。”
那只是微微荡漾的黑色池水开始荡起更大的波纹。奥克塔维安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他的脸上、身躯上，紫黑色的魔纹开始蠕动，而他的神情非常隐忍。
“梅西耶，”欧思兰德在面对梅西耶的时候似乎终于再难以维持那镇定的、冷静近乎冷酷的黑龙末裔的面容了，“梅西耶……”他的声音起初有一些颤抖，然而很快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掩盖了过去，“时间不多了，梅西耶。你要记得，你要知道，你只有一半的人类血统，你还有很漫长的生命，一切失去对于你来说都不是无法承受的。我爱你，梅西耶，我爱你，我别无选择。暮光一直在促成这一天，它们就是这样做的，它们一开始只能污染黑龙，最后它们可以和人类合作，杀死高贵的黑龙。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我别无选择……”
“……欧思兰德？你冷静一下……”
这一字一句都重似千斤，梅西耶面色发白，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欧思兰德一直以来的隐瞒了——但他此刻宁愿坦诚这一刻永远都不要到来。
“……不，梅西耶，你需要明白，”欧思兰德似乎终于难以承受了，他把头埋进梅西耶颈窝，梅西耶感到极其难过，因为欧思兰德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欧思兰德流泪，而他永远也不希望欧思兰德流泪。“我不是一意孤行，我也没有轻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无意越俎代庖替你做任何决定，我爱你。但你是冰精灵之子，你能杀死暮光，并且你生来就拥有巨龙的祝福，没有比你更能威胁暮光对这个世界的进犯了。暮光一定会引诱你与他们接触，而我什么都不能说——暮光之池被修建在这里，奥克塔维安也到这里来寻找线索，不仅是因为黑龙王最后一次划分的疆域可能带有的魔力，而更是因为暮光和巨龙都在疑惑那些本该被暮光吞噬消失的黑龙灵魂去了哪里：没有黑龙蛋，连最后一只混血黑龙也死了——”
“——这就是你父亲做到的事。他以一介人类之躯替代替深渊之焰的身躯消亡，最后一只混血黑龙的灵魂被保全了下来。混血巨龙之所以稀少，不是因为巨龙根本不存在的矜持，而是因为混血的巨龙消亡之后无法回到龙蛋中重生——没有符合他们身躯的龙蛋。所以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连黑龙之王也不知道，侵染他们的暮光也不会知道，而那些半疯的黑龙的灵魂找不到龙蛋，全寄居在一个低劣的、无法重生的混血种的脑子里。这个混血种的母亲曾经偷偷给他的儿子祝福，让他起码能够托生在龙裔身上；为了保全这个秘密，被暮光侵染的母亲做到了没有巨龙曾经做到的事……她在死时放弃了重生，而是利用重生这回溯时间的力量撕开了时空，来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这就是一切的起源，关于你的诅咒，关于一切。当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欧思兰德停了停，似乎是在哽咽，“也许是因为我的母亲最后经历过一些痛苦，她在最后一刻呼唤我。”
“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一开始我只是不想回到巨龙当中，我还需要照顾你，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你的母亲碍于诅咒可能不能好好地照顾你，而巨龙当中并不是一个异族幼崽生活的好地方——至于暮光的入侵，关我什么事儿？我的父母均死，黑龙甚至已不存在，我回去只意味着更多的战争——我‘下落不明’反而能过几天好日子。后来我只是不能告诉你了。”欧思兰德还是没有抬起头，“我事先不知道达莱兰到处都是……都是……”
“……隆奇努斯之枪。”梅西耶艰难地吐出这个字眼。“屠龙之枪。它们由所谓的暮光铸成。”自己的选择将二人置于死敌的监视之下，而一直到刚才自己还随身携带碎片。所以欧思兰德什么都不能说——保持缄默方能获得苟延残喘的一时半刻，否则这一幕早就会到来了。
池水开始翻滚。
“快！”奥克塔维安咆哮道，“快！欧思兰德！”这一次他用了龙语，这似乎给了欧思兰德一些力量；然而他自身看上去不太乐观，他的那一只金棕色的眼睛似乎也快变成紫黑色的了。
“不过我想，”欧思兰德似乎重新拾回了力量，他的声音变得稳定而快，“也许这是最好的因果了。虽然那些黑龙残缺的灵魂终将成为食物……至少我们还有奥克塔维安的帮助，至少你还能活下来，至少我们能为你争取一部分时间；我去陪我母亲，你还能保留一部分力量——因为我只是一半黑龙，正好只为你消除坏的那一部分；至少你和你的族人还能抵抗甚至为这个世界铲除一切不幸的根源。梅西耶，你要记得，你还有漫长的生命，我爱你。”
轰！
暮光之池的波涛冲天而起；梅西耶终于看清了那波涛的真实——那是无数蠕动的暗影！一个身影从其中显现，他的身后是巨龙的虚影——然而那巨龙是虚无的、无实体的、呈现出邪恶的紫黑色；滔天的杀意汹涌而来——
“我的孩子。”达莱兰大法师苏佩巴斯立在空中，俯瞰他泪流满面的学生与龙裔，“你有驾驭暮光的才能，因此我放任你自作主张自作聪明的小动作，不过我没有料到黑龙的灵魂居然一直在你身边。我欣赏你，因此给你一个为自己作出抉择的机会。”
“死，或者跟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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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间梅西耶是有些恍惚的。也许我该屈服，他在恍惚中想，这样接下来欧思兰德暗示的事情就不会发生，顶多不过是这个世界一同发疯，欧思兰德至少还能活着。欧思兰德，梅西耶恍惚地想，只用一个字眼，轻飘飘的一个字眼，我就能改写一切你苦心经营的所谓的因果。
“不。”
——我也爱你，欧思兰德。
梅西耶坚定地回绝道，面带讥嘲。他尽全力将自己的魔力构造成最为强大的结构抛向那高高在上的敌人。这结构还是向苏佩巴斯学的呢，梅西耶想。意料之中地，他的攻击在他的导师面前毫不奏效，因为这充满暮光的池底有巨大的禁魔场，而他尽管天赋异禀，也不过只是优秀的法师学徒——欧思兰德没错，他果然还是太年轻了，沉浸于年轻人的爱意中，对于暗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以为高贵而有地位达莱兰能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苏佩巴斯压倒性的魔力向梅西耶涌去，因为此刻他才是一切的关键，风暴的中心。欧思兰德并没有同梅西耶一样攻击苏佩巴斯——他此刻也不过是个孱弱的年轻龙裔，吸引注意力的只有梅西耶一个就够了——他用龙语大喊“火焰！”，龙语魔法产生的火焰烧断了奥克塔维安身上的锁链，只有纯净的还未被堕落污染的巨龙能办到这一点；然而他也止步于此了，他的双眼、鼻孔和嘴角都涌出鲜血；而终于拜托枷锁的奥克塔维安化成龙形——他铜黄色的身躯有一大半都变成了紫黑色——怒吼着扑向了苏佩巴斯他身后的虚影！
然而他似乎并没有赶上。
梅西耶感到苏佩巴斯的魔力已经刺进了他的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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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思兰德，看来你……
梅西耶还没来得及想下去，就感受到自己的血肉开始重生。生命力从什么地方涌入，修补他的身躯。
……那些生命力来自他的左手腕。
——“虽然也许你此时觉得并无必要，”年幼龙裔躯壳内的混血巨龙在多年以前曾经朝着白发男孩绽放出一个坚定的微笑，“但我在此承诺，我一定会保护你。”
原来是这样。梅西耶呆呆地想，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面前两只愤怒的巨龙正在厮杀——他无力追究为什么苏佩巴斯能化身巨龙了——原来是这样。从那支莫名其妙无师自通的巨龙之舞开始，他就隐隐觉得那个年幼时的奇异的吻手礼不太寻常，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形式，没想到它是如此郑重其事的一个契约。它意味着巨龙全部奉献的热情，区区一支表现热情的舞当然不算什么。原来这才是计划。只有当苏佩巴斯觉得他已经得手的时候，同样伤痕累累的黄龙之王才有机会获胜。他呆滞地转过头去，看见一边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的青年龙裔，一个黯淡的虚影从他身上升腾起来，逐渐消失。那是一只美丽的暗红色巨龙，然而阖着眼皮，伤痕累累。那是欧思兰德的灵魂。梅西耶呆呆地想，那些伤痕在灵魂上。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圣枪碎片误伤事件”的意义——区区安神药剂当然毫无益处。
……欧思兰德，欧思兰德……
梅西耶在心中呼唤，一遍又一遍，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恋人的灵魂正在消散，恋人仅存的生命正不容抗拒地涌入他的体内。他不再理会一旁缠斗的巨龙们，而是挣扎着爬到欧思兰德身边，即使黄龙之王怒吼着用自己仅剩的理智与身躯点燃了空气中所有仅剩的魔力，即使苏佩巴斯怒吼着遁入几乎是嘶鸣着的暮光之池，尽管空气中骚动的、爆裂的魔力刺激得他流了泪。魔力在他身后轰鸣、爆炸，烧焦梅西耶的后背；而他只是用身体挡住欧思兰德，轻柔地、颤抖着将双唇贴上了情人沾上血迹的冰冷双唇。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