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川断

34、第 34 章 “嘘。”

　　“嘘。”

　　内森里尔紧紧地捂紧弟弟的嘴。

　　他们蜷缩在破落房屋的角落里，房屋倒塌的残害把他们埋在房屋的一角里。内森里尔明智地选择了贮藏室堆放木料的地方，这样，当房屋倒塌时，木料正好和落下的残垣筑成了庇护的角。内森里尔曾经设想过若战争波及自己的家应当如何应对，而他没想到这设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吼！”

　　从上空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令地面和堆砌在他们上方的木料都开始颤动，沙砾和从木块之间的缝隙撒下，如同细小的瀑布。他们的房屋并不十分结实——他们是流亡到这里的，为了躲避战争的阴霾，然而还是被这一噬人之兽迎头赶上。弟弟抖得更厉害了，而内森里尔只能咬牙尽力安抚他。有什么办法呢？父母早已失散，眼下能尽属于长者的保护之责的唯有自己而已。

　　“嘘，泰伦。”内森里尔撑着吼叫声仍未淡去轻声而急切地安抚道。“嘘。只要我们安静，他们就没有办法发现我们。只要再等一会儿就好了。我们不过是幼儿，那些家伙看不上我们的。那些大人们正在外面交战，他们会救我们的。”

　　泰伦似乎被他言之凿凿的安抚成功地劝服了。然而内森里尔只有苦笑——泰伦还太小了，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家伙——战争中的死敌，屠杀者，那些卷土重来变本加厉的堕落黑龙可没有那么好说话。第二次巨龙战争——有些人这么叫它——已经持续了十年，而那些堕落黑龙在这十年内的行为毫不掩饰，以至于不过十来岁的内森里尔也知道如果那些黑龙负伤，是一定不会放过每一个可能为他们增加胜算的行走的食粮的。而那些大人——如果那些大人真的靠得住的话——圣光啊，如果那位大人来了这里……

　　“吼——！”

　　这又是巨龙的怒吼。这一次就连内森里尔也听出些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那是极怒而又惊恐的濒死时所发出的声音。这一只堕落的黑龙就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简直就像是那些大人物吹嘘的那样，可这真的可能吗？内森里尔有些恍惚地猜测道，至少，他这辈子从来都只见过那些黑龙肆意屠戮的场面；或是说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轰！

　　尘土四溅！内森里尔下意识地把弟弟紧紧地搂在怀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他们的藏身之处跟前儿，他们本就脆弱的房屋根本不堪一击。内森里尔只闭着眼睛等了一小会儿，估摸着四溢的灰尘已经不再让人难以睁眼，便小心地睁开了眼睛。

　　内森里尔屏住了呼吸。

　　他透过兄弟二人藏身的尚存的木堆的空隙向外望去，恰巧对上一只染上紫黑色色块的金色竖瞳。

　　那就像是一瞬间的幻觉一样；只因下一秒，他就只能看见散发着腥臭的巨大口腔里狰狞的尖牙了……那黑龙打算把送上门来的人类幼崽一口吞下。

　　内森里尔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捂住泰伦嘴唇的手，转而挡住了弟弟的眼睛。他自己也闭上了眼睛。会很痛吗？他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也许会快到没有感觉，可能也会漫长而痛苦……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刻的到来。

　　嘭。

　　他只等到又一声闷响。这一次像是什么被狠狠砸到铺满灰尘和木片的地面上的声音。伴随而来的一阵劲风把兄弟二人面前的木块卷开，内森里尔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狰狞的黑龙的脑袋放在地上，竖瞳涣散，上下颌紧闭。但它并不是自愿如此的。有一柄透明的、散发着寒气的长矛从它的上颌穿透，把整个头颅都钉在地上；而黑龙的头颅也插着一柄长矛……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那被杀死巨龙的头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一块儿的人类兄弟。

　　内森里尔为自己所见而惊异。阳光从已经不存在的屋顶的位置直直投下，为眼前这个人镀上难以直视的亮光；然而内森里尔没有移开眼睛。这是一个高大的男性，面容冷峻而美丽，冰似的头发在脑后竖起，身上的锁甲和深蓝色的披风即使在阳光下也散发着霜的气息。

　　“龙裔？”

　　那个男人扫过内森里尔和他怀里的弟弟，看了看内森里尔的眼睛，问了一句。内森里尔不知他的用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他是血脉稀薄的龙裔，因此若不是血脉中的的确确流淌着微弱的非人类的力量，从他黑发棕眼的普通外貌，基本上没有人能道出他龙裔的身份。但知情人又不免因为他的黑发怀疑他有着大陆公敌的血统，他只是隐隐知道应该不是这样的。内森里尔根据那些关于巨龙的轶事传闻猜测自己可能是红龙的后裔，因为即使大部分大人都不喜欢他，年轻的姑娘们总会对他好些。但此刻，他有些忐忑，生怕这位大人物因为误解而厌恶自己。

　　内森里尔鼓足勇气，想要说些什么——只因那位大人物坚冰似的浅蓝色眼睛太过慑人——但这位大人看着他的眼睛，内森里尔觉得这可能意味着他并不蔑视自己。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就转身离开了。

　　“保护好你的弟弟，”那人转身重新朝战场走去，“不要让红龙的血脉蒙羞。”

　　//

　　“哥哥？”

　　泰伦终于拨开了挡住他眼睛的手。

　　“我在。”

　　内森里尔这才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喜悦，拍拍弟弟的背，“没事儿了。一位大人物救了我们。”

　　//

　　“也就是说那些暮光龙终于不会更多了？”

　　梅西耶推门走进议事大厅的时候随口接到，所有人都回过头看着他。他恍若未觉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尚染有血迹的披风在他身后微微扬起——议事大厅中的会议桌是圆桌，然而他的位置正对着议事大厅的大门，暗中显示出他的地位——一旁兼任书记官的侍者替他拉开长椅。待他落座后，所有人似乎才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是的。”发言的是一位先前的前达莱兰法师。自从十年前苏佩巴斯的阴谋败露挑起战争以后，达莱兰就分裂成了两排——苏佩巴斯带走了一部分激进的、忠心耿耿的法师以及整个达莱兰的浮空堡垒，剩下的法师加入了大陆联军。发言的正是大陆联军中的议员。“我们推算暮光不能一次性改造所有的黑龙，所以苏佩巴斯只有把黑龙陆续投入战争。依照第一次巨龙战争前的黑龙的数量来看，接下来应该是最后一批了。”

　　“唔。这就是你们把我从前线叫回来的原因。”

　　梅西耶淡淡地回答道。

　　“迦南阁下。”一旁红龙女王的大使深深地看着他，“这就是吾王将要提醒您的事——”

　　“——黑龙之王赫帝士所转化的暮光龙目前还没有出现。”

　　沉默。

　　“告诉我地点。”

　　梅西耶面不改色，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

　　“大人……？”

　　梅西耶往自己的寝室走时有些心不在焉。跟在他身旁的侍女虽然有些担心，还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没事。”梅西耶淡淡地回道，但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走到自己的寝室以后，侍女向他道了夜安就退下了。

　　这里是阿拉彻斯的卡尼特郡，他名义上已受封二十年，但在十年之前才真正踏足的封地。阿拉彻斯这个不起眼的国度在战争爆发后变成了整个大陆联军的中心，只因这块封地是被伟大的深渊之焰所庇护的，至今保有因果的魔力。

　　荒谬。梅西耶对这种谬论嗤之以鼻。

　　他在想的并不是黑龙之王。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但今天又是个好日子。最后一批黑龙。他想道，普罗米希亚丝知道自己对于黑龙之王是不是会毁灭世界毫不关心。最后一批黑龙。没有出现过的黑龙可不只有赫帝士。普罗米希亚丝觉得自己一定会保有幻想，迎面对上那最后一批黑龙亲自确认，可笑。梅西耶坐到自己的床上思忖道，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欧思兰德已经死去的事实；他自身不必承受诅咒就能猎杀暮光，又因承受巨龙的生命而能猎杀黑龙，这一存在就完全能说明欧思兰德连灵魂都已经被用掉了。用掉了。梅西耶不喜欢这个说法，但他觉得除了这个词还能用什么别的词吗？“不喜欢”算不了什么，他还痛恨过自己，痛恨过欧思兰德呢，然而就算他歇斯底里，发生过的事也不会改变了。

　　自己过不了多久就要动身前往西南前线了。梅西耶躺在床上，努力想一些有意义的事，然而他又想起了前两天在战场上遇见的那一对人类的兄弟。他在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如若黑龙在那时反扑，指不定谁死谁活。那个男孩，梅西耶迷迷糊糊地想，和一个人很像。不是黑发金眼，不是这一点，他的头发太直，眼睛的眼色太深。是姿态。那个男孩保护他弟弟的倔强姿态，捂住他眼睛的动作似曾相识。捂住眼睛。好像这就是一个人从始至终对自己做的事。也许自己应该多管闲事让他拿开的，免得——

　　思及至此，梅西耶似乎觉得自己的胸腔和眼角有些酸涩——这是什么原因呢？疲惫让他不能好好思考，很快他就睡着了。然而他在睡梦中有时会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不知是满足而欣喜的喟叹，还是酸楚而悲恸的哽咽。

　　//

　　他醒来的时候有些晕乎乎的。

　　他睁开眼，四周都是深紫色，深紫色，还有蠕动的东西从自己身旁滑来滑去。感觉不太妙。他刚刚这么想着，就伸手抓住一旁的池沿，翻身坐了上去。原来自己先前泡在一个池子里，呃，有点恶心。

　　他赤.裸地坐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思索对于他来说非常地消耗时间。过了一阵子，一个声音才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呃——？！”

　　他抬头看去，看见一个并不相熟的人型生物（人类？他的脑子里迸出这个词）正拿着什么东西——纸制品，他又想起“记录板”这个词——看着他。人类的神情看上去很复杂。惊诧、赞叹、尴尬……等等，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您自己醒来了，您是最后一位了。”那个人类毕恭毕敬地说道，“我们没有预料到您能自己……呃，赫帝士大人。”最后人类观察了他的脸色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无意冒犯，请您恕罪，”他看上去活像是在赴死，“不过，呃，您好像忘记为自己的人形加上衣服了。”

作者有话说

　　...为啥老是发不上来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