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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呵手为伊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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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德三十年冬
发生了一件大事儿,虽然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和连祁行一起去了趟静心寺,他第一次约我,来回也不过半日,我几乎没犹豫就应了下来。可是爹爹却第一次对我冷下了脸,让我回房罚抄苏家的家法,一百遍,不抄完不许出家门。我是见过苏家家法的,苏家是个百年大族,家法多的数不胜数,那么一大本,一百遍,我抄上一月也不一定能写的完。
我那时委屈的不得了,爹爹对我下了罚,大哥也皱着眉头连理也不理我,就连清欢都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本来是来给我求情的,听了什么事儿,竟咬着唇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见他们都这样,撂了句:“抄就抄!”便跑出了主厅。
回到小书房,我硬忍着,一滴眼泪也不愿意掉,就那样拿着笔,抄了一张又一张,身边的小丫头拿了点心和茶,我连碰都不碰一下,连来叫我吃饭也不理。分明手的抄的酸痛不已,只是机械的动着,可就不愿意停。
最后,是娘来了,让人把饭摆上,拥着我,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娘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前些年,还是欢喜太子的,怎么今儿竟跟着那六皇子一同去了静心寺?”
“只是出去玩而已,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又不是只有我俩,还有两个公子和一个小姐呢。我们一起在东书房学习,相处的也不差,再说了,那会儿,太傅还带着我们一起去东郊踏青,也没见爹这么生气。”我一边抽噎,一边反驳。明知道是自己错了,可还是不肯承认。
娘拍着我的背,问我:“我们知知,可是喜欢上那个六皇子了。娘也是见过他的,虽然冷冰冰的,却是好看的不得了。”
“娘~你不要乱说。”
“好好好,娘不说。可是,谨知,你也要明白,你爹这么对你,是为你好,那六皇子,野心不小。这件事儿,传了出去,对你,不好。”
我自然是知道六皇子有野心,可他藏得很深,我那时本也是试探,他也只是似是而非的承认。可是,爹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那我大哥干嘛不理我?”
“你大哥?她自然是想把妹妹交给他敬着的太子,哪里想到六皇子半途横插一刀,自然是不开心的。”知儿莫若母,娘说的自然是对的。
我哭了许久,终于认了错:“我知道了,娘,我以后再也不跟六皇子一起玩了。”心里却琢磨着,这样也好,我在暗处助他,神不知鬼不觉,反正去静心寺的时候,他跟我说,要是想找他,就去长乐药铺传个消息便好。
后来,我又撒娇:“娘,我不想抄家法,一百遍,我不想抄。”
娘摇着头,跟我说:“这事儿娘可帮不了你,你爹下的罚,娘也不敢说不的。”
看样子,抄书的事儿,果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抄了大半月,也才抄了五十多份。被这事儿折磨着,也越来越爱发脾气。这一日,我抄的手脖子又僵硬酸痛了起来,气的当即撂了笔:“不写了,不写了,烦死了。”一抬头,却正好对上连祁言含笑的眼睛。
好些日子没有见过他了,上次还是三个月前。
自打我一年前,明着暗着拒绝见他,他就总是消失好些日子,再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如此反复。每次出现,和我相处起来,却反而少了以前的生涩,他的所作所为总让我觉得,我俩好像是那青梅竹马似的。初时,我很是享受这样的模式,每每他走后,我都要暗自在心里开心好一段日子。后来有一日入宫,很偶然看见他和楚寄澜琴瑟和鸣,我才明白,那二人才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而他不过,是用对待她的法子,对待了我。此后,我终究再也生不出那些小鹿乱撞的心情,对他的态度越发恭谨。
他见我看见了他,便走了过来,拿起我刚抄的那些看了起来,半天才说:“字是越写越草了。”也不知今天怎么了,我不似往常礼数周全,反而嘟着嘴,不理他。他倒好似没看见,自顾自的说:“太傅说,你的字像我,今日一看,就连写成这样的也像。”
“只许你一人写这样字?”我瞪着眼睛看他,那时,我坐着,他站着,后来想起,总觉得大不敬了。可那时,却一点也没想过。
连祁言又笑着叹气:“我说什么了,苏三小姐怎么像个小斗鸡似的。”说着放下来我写的那些,站在我左边,见我一点也没有起来的意思,右手便从我身后伸了过去,拿起了桌上被我撂下的笔,左手撑着桌子,接着我刚刚写的抄了下去,写了几句,便转头问我:“你看像不像?”
我哪里知道像不像,只是傻傻的点头,被他半环在怀里,虽然没有丝毫相触,我依旧心猿意马的厉害,眼睛都好像蒙上了雾,什么都看不清,整个人僵着,连动都不动一下。
半晌,他用笔的尾部敲了一下我的头,见我呆呆的望着他,便假装绷着脸说:“苏谨知,知道旁人见我都要怎么做吗?”
“先……请安,然后,就……”
“那你可是好大的胆子,让我给你抄书就罢了,还就让我这么站了。”听了他这话,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本就是弯着腰,我正好撞着他的下巴,听见他“嘶”了一声,又手忙脚乱了一番,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直接在他的下巴揉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等对上他惊讶的目光,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大不敬了,赶忙把手拿了下来,站远了一点,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一遇到他,就傻成这个样子。
他抚了抚下巴,清咳了一下,便坐了下来,说了句:“帮我研磨。”我听了他的话,便在一边研起了墨。他见我的样子,头也没抬,只是说了句:“你这样,比平时可爱很多。”我手下一顿,心里竟生出了一丝甜甜的感觉。
沈小七的墨,好闻的很。在这样的气氛下,我忽然想起了纳兰的那句“呵手为伊书”,笑意竟越来越浓了。
可惜,这样的好气氛终是没持续到最后。连祁言忽然说:“这墨倒是稀罕玩意。作为报答,送我一块可好?”
“啊!”我没想到他这样说,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挑了一句最坏的说:“倒是还有一块,可那是沈小七送我的。”声音虽然低,倒是清晰的很。
他抬起头来看我:“所以呢?”见我没说话,他又说:“因为是沈柒送的,所以舍不得?”
他分明还是笑了,可我总觉得周遭的气氛全被破坏了,甚至有点冷。思量片刻,终还是走到了书柜前,取了墨,递给他。他却不接,看着我许久,也不说话。最后,他却是放下笔,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袖,连“再见”都没说一声,便走了。
我见他出了门,也没去送,一屁股坐在了他坐过的椅子上,明明还有他留下的余温,可是,越是回忆今天的种种,越是心凉。
细细想着他说,我这个样子比平时可爱。可,我那时笨拙的样子,倒是和清欢有几分相像。难怪,他说这句话时的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遇到和他相关的事儿,我总是喜欢掉眼泪。看着他帮我抄的那些,我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第二日他又来,我规规矩矩的起身行了礼,他倒是像没发生昨日最后的那些事儿似的,走过来,取了我的笔,又开始写了起来。我早就听说过,太子过目不忘,他只写了一次,竟然连原文也不用看了,速度自然比我快上很多。可是,我不要他帮我。
他问我,为何?
我不愿告诉他我心里的九转千回,只能跟他说:“爹昨日看出来了,他还说,我的字,空有其行,未得其神,比不上你的好。”
太子竟也没抓住这句话的中心思想,却说:“你终于承认你是仿我的字。”
“我何时不承认过。”我低低的喃着:“只是你现在已经不这样写了。”
他笑了一下,继续写着,嘴里说,那个墨实在金贵,抄书这种事儿,换一快普通的就行,便让我给他换了墨。
我还是不甘愿,嘟着嘴跟他说:“我爹都……”
还不待我说完,他便头也不抬的反问我:“那又如何?他说那些不作数了?”
还……真没有。
此后的日子,他每日都来,两人一起写,速度自然比我自己要快上很多,不到十日便完成了一百篇。他写最后一篇时,我竟枕着手臂睡过去了,还是他走时才叫醒了我。
待我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别的东西。
是春日宴上我写过的那首《蝶恋花春意》,他记住了我并不意外,只是在最后他又写着:“这是我如今的字体,我准你临摹。”
我看着,终是笑出了声。
明明觉得他不可理喻,却还是一笔一划的比着写了起来,那时的心仿佛也回到了初见他后的欢喜。我忽然意识到,他终究还是我想要偕老的那个人。这种心情一直延续。
直到,第二年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