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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傻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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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德二十八年冬
我再也不用去东书房,虽然丢了林小公子这个新交的朋友,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大的遗憾,毕竟,那时在我眼里,我和连祁行已然挂上了钩,前世就很宅的我,对于东书房什么的,也实在是懒得再去。
不过,连祁言来苏府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了。好几次都在我躺在小书房的摇椅上被冬日难得的暖阳温热得一片睡意的时候,清欢便出现扰我好眠,后面总跟着他。
我的心里总是有了结,不想和连祁言再有过多牵扯,便寻了日子旁敲侧击的问我爹,为何?爹却只是笑而不语的看着我,大哥也说,是为了我好。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这份为了我好,让我越发的不好了起来。
因为清欢一向和我好,我实在避不开,便陪着他俩说笑。直到我二哥隔了半年终于回了家,清欢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走,我才松了一口气。谁知道,没了清欢,他竟然还来扰我。
昌德二十九年夏
我一直对连祁言躲躲闪闪,他若出现,我总以各种理由躲避,后来,他似乎是懂了我的意思,倒是不大常来了。只是,这个样子,我的心反而更加难受了。
那时,刚好沈小七又来京城做生意,雍明池荷花开得比往年都要好,他便约了我一起去雍明池看荷花。明明已经认识两三年了,他还是一听我叫他沈小七就假装咳嗽,一见我笑就脸红,那副可爱的样子,让我总觉得他是靠卖萌赚钱的。
明明是来看荷花的,我却恍然想起年初灯会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出来玩,二哥和清欢不知道疯到了哪里,我和沈小七并排走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尴尬的不得了。突然来了一阵人群,尴尬是被冲散了,可是连人也冲散了,那时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地。我本就不辨方向,又是鲜少出门,此时此刻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朝着跟着人群朝最热闹的地方走,想着也许可以碰见喜欢凑热闹的清欢和二哥。
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别人拉进了怀里。我吓了一跳,可鼻尖瞬间被身上特别的墨香味儿充盈,才放下心来,原来是沈小七。他抱我抱得太紧了,我在他怀里扭了扭,试探的叫了声:“沈小七?”
他似是冷静了下来,松开我,转身就逆着人流走。我跟着他,又叫了他一句,他便冷声说:“别叫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沈小七生气,也是后来那么多年,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生气。沈小七在我面前脾气很好的,几次生气,统统都是因为我。可那一次,我还不明白他到底气什么。
后来,到了一处,沈小七终于停下来了,转头看向我:“知道这是哪吗?”我点了点头:“朝天阁啊。”这一片最高的建筑了,站在哪里都能看见,名字还是皇上亲提的。
“以后,无论在哪里走丢了,你就到这里来等,我一定会很快来接你的。”沈小七这句话说得很认真,明明还有未消的怒气,见我笑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脸红。
我问他:“那你要是在洛城呢?能有多快?从那边到这儿,快马加鞭赶过来,也要好几日的?我岂不是要站在这里饿肚子了?”
沈小七急了,随手就将腰间的玉佩扯了下来,递到了我的手里:“你拿着这玉佩,到哪都能吃,都能住,总之,你必须呆在这儿,我一定回来接你的。”
我认识那个玉佩,沈家家主的玉佩,生杀大权,见玉佩如见家主。原来,沈小七这次来已经是沈家家主了。这种东西,他都敢给我。我心里暖成一片,把玉佩递回给他:“知道了,我等你就是。这个玉佩,我可受不起。嗯?沈家的新家主。”
他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嘴里却说着:“有什么受不起的。”
我看他真的不打算接,便亲手给他挂回了腰上,告诉他:“心意到了就行了,我知道你对我好。”
他沉默片刻,开口之时,却说:“谨知,等你及笄了,我就去苏府求亲,好不好?”明明害羞的要死,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我看,想要答案。
那时,我想了好多好多这几年和他相处的画面,想起了他总是羞涩的笑;想起了他知道我爱吃洛城的牡丹酥,几日后,京城便有了牡丹酥的铺子,和别家的都不一样,是我爱的那个味道;想起了我说他身上的墨味儿很好闻,他便每隔一段日子就差人给我送来那种据说和黄金一个价的墨,从来没断过,可是,那种墨实在精贵,一年也出不了几方,他自小喜欢那种味道,用惯了,直到有一日用完了没接上,才想起分了我一半,便宁愿自己改用别的,也不跟我说,后来我闻着他身上的味儿不对了,他还不肯承认;想起那年冬天我摔了腿,动也动不了,家里人心疼,我便说自己习惯呆在屋里不觉得闷,别人都信了,只有他知道即便我这样的性格也会无聊,他也不回洛城,在京里呆了两月,总是来苏府,我二哥不在,他为了避嫌,不敢到后院找我,但却给我带好玩的小东西和各种书,总算让我度过了那段日子……
好多好多的事儿,凡是沈小七能为我做的,一件也不含糊。那一刻,我差一点就点头答应了,可是,到最后还是强撑着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好。”
沈小七像是早就料到答案,支支吾吾的说:“你别介意,我……我知道,你总是想嫁给那些人物的,可是,若是,若是你哪天不想了,无论什么时候,你告诉我,我立刻去苏府求亲。”
我说:“那要是我七老八十了,或者已经嫁过人了,你还要我不?”
沈小七点头了,没有任何犹豫,他还说:“那你是答应了,你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不然要让别人家抢了先。”
我“扑哧”笑了出来:“沈小七,我要是那样了,可没人跟你争了,你还瞎担心个什么。”心里却被感动溢满了。
“反正你一定要第一个让我知道。说到做到!”沈小七不是一般的固执,非让我点头才行。
我知道的,沈柒,作为商人,从来是说到做到,更何况是,沈小七,只属于我一人的这个被叫做沈小七的他。
等到灯会散了,我们还是没有找到二哥和清欢,沈小七只好送我回家,到家时,我终是忍不住,又怕看了他的样子,又自私的说不出口,只得背对着他说:“沈柒,你不要等我,以后你终是会碰见一个配得上你的好姑娘的。”说完便进了府。
府门关了后,我没走,我知道他也没走。冬日里本来就冷,我只觉得过了好久好久,才听见二哥的声音:“沈柒,你们也刚回来?”怕二哥进门看见了我,我赶忙躲了起来。
等二哥和清欢走远了,我便又回到门口。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沈小七走没走。那时,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总想拉开门看看,可又怕看见他不在,心里难受;看见他在了,又会不舍得。到后来,还是清欢到屋里见我不在,等了许久,我还没回,便想出门寻我。老远看见我在门口,就想我叫我,我赶忙给她比了手势让她噤声,却最终没办法,还是跟她回了屋。
第二日大清早,清欢和我二哥风风火火的要去抢吃的,我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待到近中午他们回来,清欢一进门就说:“谨欢,小沈来找过你?”
看见我摇头,她又说:“那奇怪了,我大清早出去的时候,他便来了,刚刚又碰到他,应该是要走才是啊。”
他还没走?!
我心里更是着急了。一会儿想着他们家的奴才怎么回事儿,主子一夜不归,难道连个找他的人都没有;一会儿又想,沈家那么大,他又刚当家主,应该有很多事儿,也许一会儿就走。
可是,谁知道,到了傍晚,他还是没走。这下,连爹都惊动了。爹让娘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半天也说不出来一个话。娘笑着说:“吵架了?这小沈还真是有趣,这大寒天的,我瞅着再站下去,他可要冻成冰块喽。”
我再也坐不住,冲到门口一看,他果真还在,还站在昨天的位置,动都没动过一下,见了我,倒也没迎上来,只等着我过去。
没办法,我终是走了过去。他忽然叫了停:“站那别动。就在那,我们把昨天的话说清楚。”
我才发现,他连我昨天在那个地方说了那句话,都记得一清二楚,一时不知是哭还是笑:“有什么好说的,我昨天都说清楚了。”
“你说了,可我没说。”沈小七板着脸,一字一句的说:“苏谨知,你听清楚了,我,不。同。意。”
“随你便。”我转身又要走,他便继续说:“你敢走,我就继续站着,等你再出来,我们再谈。”
我无语,只得回头听他说。
“苏谨知,等不等是我的事儿。你只需记住,第一个告诉我便是了。”沈小七,蛮不讲理。
我说:“我偏不告诉你。”
“那我就天天站在这儿,看我沈柒不同意,谁敢娶你。”我真的头一次发现,沈小七,这么会胡搅蛮缠。可他说的,又是真的。
我本来就心里难受的要死,他还这样,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那我就一辈子不嫁人!”
“你!”沈小七说不出来下面的话,又抛了两个字出来:“不准。”
我俩在门口僵持着,直到我大哥回来了,怕是也听说了这事儿,上来就拍了我脑袋:“胡闹什么,回家去。”我瞪了沈小七一眼。
我大哥又拍了我一下,转头跟沈小七说:“沈公子,家妹无状,倒是让你看了笑话。”
沈小七每次都变回平日里的样子:“苏公子,客气了。”可还是寸步不让,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我大哥倒也致了气,脸色难看了起来:“不如沈公子先回去,你们这样下去,倒是给旁人演了出好戏。沈公子不在意,家妹可丢不起这人。”
我这才想起了,这是在古代,我这副样子和他在门口吵闹,旁人听了,还以为是在打情骂俏呢。我以后还怎么嫁人。可是转头看见沈小七一副“有我在,谁说她丢不起”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最后,我大哥一甩袖子,拉着我就朝府里进,也不打算管沈小七死活了。可是,我不能,只能对沈小七放了软:“沈小七,你先回吧。你别闹了,好不好?”
“那你先答应我。”他还是咬着我不放。
眼见着大哥就要把我拉进门了,他还是跟被定住了似的站着不动,我终是没了办法,跺着脚,对他说:“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
“说话算话!”
“是是是,都按沈公子说的办,成吧?”
听到我说这话,他终是笑了出来。我虽是无奈,却还是笑了。
我大哥见我们这样,便对沈小七说:“沈公子,还不走?”
“走,这就走。”沈小七开心的迈了步子,可是站了太久,腿竟然软了,还好旁边有人赶过来扶住了,还小心的问:“爷,我们能走了?”
“赶紧把你们爷请走,要不然都成我们家门神了。”我说着气话,可是昨天的难受,终还是不见了
我知道,自己自私了,若不是,我那日答应了他,也许,他站些时候,人晕过去了,他家的家奴便会给他弄回去。那个时候,也许他就会放弃了。这样,我便不会耽误他这么些年。
可是,我还是庆幸的,因为到了某一个时候,当我以为世上再也没有一个男人是打心底里爱我,心甘情愿娶我的时候,总能想起沈小七。
沈小七,还在。
有朝一日,没人娶我了,沈小七会娶我。
有朝一日,我走迷了方向,沈小七一定会去找我。
知道这些,我的心里,总是好过了许多。
我想了好多好多的事儿,沈小七发现我一直盯着他看,转过头问我:“怎么了?”
“没,只是觉得……”我笑了笑:“沈小七,你真好。”
他只是低头笑,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也转回头去看雍明池,心却怎么也不再那池子里的荷花上,一直在想着,若不是,我有那么多想法,也许早就应了他,和他回洛城,让他赚钱养家,自己貌美如花了。那样的生活,真的很好。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一池子的荷花,也不言语,但是,心里却是无比宁静的,恍惚之间,总能生出一种天长地久无穷尽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彼时,只有沈小七给过我。
正在我俩这边一派宁静之时,我竟然看到了熟人。
沈小七见我“刷”的起身,吓了一跳,也跟着起来,问我:“怎么了?”
我交代他在原地等我,自己一个人就走过去了,虽然这个走,谁都能看出来有些心急。
“六皇子也出宫赏荷花?”他心情看着不太好,脸色冷硬的厉害,可是,我还是笑脸盈盈的迎了上去和他蹭话。
而他果真,没理我。
我又死皮赖脸的跟在他身边,自顾自的说些可说可不说的话。他终于顿下脚步,转头眯着眼睛看我,眼里面满满的不耐烦。
我继续摆着笑脸:“六皇子,我知道你不耐烦我。可是,我却想帮你。”
“帮我?帮我做什么?”他冷笑了一下,问我。
我也没有犹豫,想着以后入宫也不一定方便,今日见到了,说清楚也好:“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位置。”
“我什么位置也不想要。”他说完,又继续转身就走。可是,没走几步,他的步子终是停下来,看着我良久,他说:“苏谨知?”
我回答:“是。”
“苏相家三小姐?”
“是。”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书房里长的最好看的。”我故意这么说。
接着又是一片沉默,他盯着我的眼睛看,我也一转不转的看着他。最后,他竟笑了一下,说:“好。”而后,便真的走了。
我轻轻的吐了一口气,想着那个冰山美人难得一见的笑,真是好看的厉害。本以为他知道我的身份,觉得我的确可以助他,所以说了那句“好”,可是,后来才知道,那日,他的怒气冲冲是因为看见了清欢和我二哥,而他的“好”仅仅只是因为对苏谨凉妹妹的报复。
他是答应了,可是,又什么也没答应。
回到最初的小凉亭时,目睹了一切的沈小七,用探究的眼神看了我许久。我实在受不了他用那种眼神看我:“到底想问什么?你说便是,我不会骗你的。”
“你要嫁的人不是太子,而是他?”
我瞪着眼问他:“谁说我要嫁给太子了?我又不喜欢他。”更重要的是,他也不喜欢我。
沈小七急了:“苏谨知,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何又和六皇子牵扯不清?你若是……”下面的话他终是压低了声音:“若是想要那个位置,就好好的等着嫁给太子。他一定会娶你。”
我又何尝不知道,他会娶我,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选择娶我都是最好的,可是,那么多原因里,却独独少了一个“情”字。我那时总是觉得如果是嫁给他,我是想要他心甘情愿的。至于,旁人却是无所谓有没有情。
“我偏不!”我不去看沈小七的眼睛,却转头看向成片的荷花:“沈小七,我不要他,他……他喜欢的人,是清欢。”这件事,我分明知道了好一阵了,可是,在沈小七面前说出来,总还是觉得心酸。
沈小七看着我,我看着别处,良久,他叹了口气,语气似是自言自语,似是恍然大悟:“原来,你喜欢的人,是他。”
我喜欢他,喜欢当今太子,喜欢连祁言,从第一眼,仅仅是一个背影,我就喜欢了他。
“为何?”沈小七还是问出了口。连我也想问自己为何,明明认识沈小七在前,明明沈小七待我才是好的,明明只是见过他几次,明明他还那样伤过我,可是,偏偏就是他了。
我告诉沈小七:“我小时,就听旁人说过很多他的事儿,心里总是描摹着他的样子,猜测着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声音好听不好听,写字好不好看,有多高,是胖是瘦。其实,很多时候,还是很忐忑,怕他不是我喜欢的样子。有时候,胡思乱想,总会提笔勾勒他的剪影,傻得不得了。那日,我仅是见了他的背影,可却头脑都发昏了,只觉得,就是他,就是他。所有心中的忐忑,所有对未来的不安,只因为是他,便通通消散了。沈小七,你懂吗?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日日夜夜等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我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幻想,因他一个人,都成了真。”
沈小七说,他懂,他对我,又何尝不是。
我没应他,只说:“他喜欢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清欢。所以,我不愿嫁他。”
我本以为这件事儿就这样结束了,谁知道,沈小七第二日就来府里,求我爹,把我许给他。听了这事儿,我不知作何反应,更不懂,我才十一岁啊,他怎么忽然来求亲,而爹和他在书房里说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总之,他最后还是走了。
等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在所有人中,只有我一个人傻傻的,什么都不懂。他们为了护我,做了那么多努力。可始终,抵不过我背地里做的那些傻事儿所犯下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