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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欢喜 ...

  •   昌德三十一年春
      连祁言二十岁,娶了京城第一才女,楚寄澜。
      虽然,是侧妃,可是,于我而言,依旧是晴天霹雳。是啊,这里并不是一夫一妻,更何况他那样的身份,自然是要娶很多女人的,即使,正妃之位依旧空悬。
      连着好几日,大哥总是支支吾吾的想和我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只是有一日我听见他和爹说,不如,就不让我嫁给太子了,还说,小沈也是难得一见的好儿郎。
      后来,我把这件事儿说给沈小七听,他故作惶恐的说:“难得,难得,你大哥向来不喜欢我。”大哥和太子自小一块儿长大,于他而言,太子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所以他尊敬他,辅佐他,都是发自肺腑的。而我,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如果这段姻缘能成,最开心的就属他。所以,在他看来我和太子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半途杀出来的沈小七“罪无可赦”,而且,沈小七再厉害也是民,自古民不与官斗,大哥总觉得,他不足以保护我。
      可是,时至今日,连大哥都有些犹豫。我知道,他不过是心疼我,不过是因为饶是侧妃,太子却真真正正用了娶妻的程序走了一趟,亲力亲为,给足了太傅面子。楚寄澜出嫁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走的不是宫里娶侧妃的礼,却有民间娶妻的热闹。他亲自骑马去太傅府将新娘迎回了太子府,一路上百姓围观,好不热闹。彼时,我坐在太白楼的窗边,亲眼见证了他的人生得意时。也因为这一场婚礼,太子和楚寄澜成了京城里人人称赞的郎才女貌。两个人那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缠绵悱恻的爱情,甚至编成戏折子登上舞台了。戏里唱着,太子一片痴情,给不了楚寄澜正妃之位,却要在天下人面前正了她妻子的名分。戏里还有个善妒且心狠手辣的太子妃,真真的让万人记恨。
      而这时,谁要是当了这太子妃,好像便真的成了戏折子里的那副样子。大哥一向宠我,又怎么忍心让我无缘无故的充了这个恶人。可是,爹说,晚了,已经太晚了。
      我不知他是不是对楚寄澜深情至此,也不知他的正妃之位到底为谁留,我只知之前他对我的柔情,似乎又成了一场我一人自作多情的笑话。我仍记得,前不久,他还和我在暖阁里,看了半日的书。那时,他在书桌后,我在软椅上,隔着距离,可是,我总觉得,香炉里烧出来的熏香都带了天长地久的味道。后来,他用手抵着脑袋浅眠,我早看见他眼底的青痕,心中了然,忍了许久,又怕他冻着,还是走过去给他搭了件披风,还未触及,他便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力气大的惊人。后来,发现是我,手劲是松了,手却没有放开。那时,他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挣扎,只是最后,他终是拥我入怀。我记得他将头搭在我肩膀上时的重量,记得他的温度,亦记得他那时清浅的呼吸和最后的那一声叹息,以及那一句无奈的“罢了,逃不掉便就这样吧”。
      我傻傻的以为,那一个拥抱便是已成定局。我以为那句逃不掉,是说与我听的诺言。我以为好多好多事情,整夜没睡着,想起那个温度,连呼吸都不畅快了。可是,结局却是,他给了另一个女人最风光的大婚。
      家里的气氛因为这件事儿变得过分怪异,每一个人对待我都小心翼翼过了头,我只能装成无事,甚至在娘想要开口安慰我时,笑着说:“娘,你忘了,即便是普通人家,三妻四妾,亦是稀松平常,而他,还是当今太子。再者说,他怎样,与我何干。”
      “谨知,莫要小孩子脾气。”爹听了我的话,出声教训我。
      我只能浅笑着,漫不经心的应了句:“知道了。”心里琢磨着,我究竟是表现的有多明显,才能让全府上下都以为我爱他入骨髓。而我又能用这个“以为”安慰自己多久。

      昌德三十一年夏
      距离他成亲,已经过了两月。两月未见,再次面对时,我总是有些恍惚。
      太后大寿,宫里好不热闹。我遥遥的看着他,看着他们。她含羞带怯,比以前多了风韵。她在他耳边低语,他笑的亦是温润雅致。一对璧人,难怪,所有人都要夸赞他们。
      我看的入了神,直到清欢拉我的衣袖,我才惊醒。原来是太后听闻我琴艺过人,便想让我弹个曲儿,助助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偏偏我弹琴之时,太子不知道哪里拿来了萧,竟和起我的曲来,我偏不让他如意,几番较量,他和的越发吃力,还好曲子终得快。
      一曲毕,不知哪里来的好事之人,称赞着:“仙音袅袅,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眼角见他有些尴尬,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转身回我的位置时,分明感觉到他看着我的视线,冷冷的。
      宴上实在无聊的紧,我转到花园透透气,一只手把我拉到假山后,“刺客”之声还未唤出口,便听见他在我耳后轻声的那句:“是我。”
      我僵硬了许久,才勉强说了句:“放手。”
      他竟然问我为何?他怎么敢问我为何?我的心酸成一片,只觉得说一句话眼泪就要涌上来,于是,便选择沉默不语。
      他又说,再过两年,我就要及笄了,到时候,他就会向皇上求了我。这是他第一次说,要娶我。可是,我的心里竟没有一丝欢喜。
      我拼了命憋住泪,转头望向他,他似乎还是我初见时的样子,那个让我一见就倾了心的样子,可是……良久,我才说:“我何时说过,要嫁给你。”一字一句,说的极慢,似乎也是在告诉我自己。
      他似乎被我这句话惊到了,有些诧异的看着我。
      “太子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见你第一次就喜欢上了你,所有你只要闲来无事时想起我,像逗小狗一样的对我好一下,隔三岔五给我几个甜果子吃,我就会对你死心塌地,即便你赏我几个巴掌,也无所谓。”我看着他的眸色冷了又冷,似乎我再说一句惹他烦心的话,他就要对我不客气,明明知道危险,可是,我早就知道,如果今天他招惹我,我必然会头脑发热,不顾一切的说出所有憋了好久的话,所以,我说:“今日我就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你。太子妃之位,我苏谨知从来也不稀罕。”
      我转身欲走,他死死抓住我,将我压制在假山与他之间,单手捏着我的下巴,逼我看他。他手上使了劲,声音也夹杂着怒火:“不嫁我?那你要嫁谁?尚书公子?沈柒?还是……我六弟?!”一时之间,我忘记了挣扎,他知道,难道他知道?从古至今,每朝每代,出现的事儿也就那么几样,所以我是暗地里帮了连祁行出了不少奇招,让皇上对他越发青眼有加。这一切,他不可能知道,不可能。我的身体微微发抖,咬着唇看着他的眼睛。这幅样子,似乎是让他更加生气,于是,他低头咬上了我的唇。初时,他咬的我疼,我含泪推他,他便单手将我两只手绞于身后,使得我更加迎上他。后来,便是真正的吻了。他吻得缠绵不舍,我软在他的怀里,不知所措,到最后甚至不知羞的拥着他的脖子。这般气氛,是被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打断的,那时,不知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还是恨他明明身边有人,心中亦有人还如此对我,我竟然在猛地推开他之后,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我和他都惊住了。来人也听见了这边的异响,似是有走过来的意思。他反应快,拉着我藏入了假山之中,直到脚步声慢慢远了,我才回过神来。眼泪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假山里漆黑一片,我听见他叹着气,摸索着擦我脸上的泪,见我没有止住的意思,便打趣说:“我还没喊疼,你倒是哭什么?”
      我哽咽着低声道歉,却听见他说:“苏三小姐好大的脾气,你可知打了我是个什么罪名?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打,你要怎么赔我?”
      那时,我整个人都在一种无措到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呆呆的说:“我不知道。”在黑暗中,我想去摸他的脸,却被他拉住手。
      他紧了紧怀抱,弯了腰,在我耳边说:“你说我打了你巴掌,这次让你打了回来,你便不要和我闹了,嗯?”
      我呆呆的点着头。
      他又说:“谨知,你难道不知,从你爹默许我与你单独相处开始,你就只能嫁我了。”见我那似懂非懂的模样,他叹着气哄我:“所以,以后你乖一点,不要闯祸,不要做傻事,等你再大一点,我就娶你过门,好不好?”
      我心里明明想问,若是和你独处就要嫁于你,那你明年是不是也要娶了清欢,可是话到嘴边,终是没有吐出,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我何时闯过祸?”
      他笑了,点着我的鼻梁说:“傻丫头,罢了,你就这样吧,总有人护着你。”
      后来,我和他都没有回到席上。
      一整夜,我辗转反侧,不懂他为何说我傻,不懂我打了他,本以为他要大怒,可是却如此平息,更不懂,他对我的似水柔情是真是假。
      我又想起今日见到他和楚寄澜的温情互动,甚至想起了让我难过的另一个缘由,他腰间挂着的那个香囊。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清欢送给他的。
      那时,皇上带着皇子大臣去狩猎,清欢拉着我也跟了过去。不同于清欢,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那时,他在我眼里还是什么都好的,我早料到他会赢,甚至早早的准备了贺礼想要送给他,东海的夜明珠,在我看来珍贵无比。他收了东西,并没有太在意,转而问清欢要送他什么。清欢自然什么都没有准备,皱着眉头着急。他便指着清欢腰间的小小香囊说:“这个给我吧。”清欢二话没说就给了他,得了想要的东西,此后,他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眼角眉间都带着暖意。
      可是,我却难过了。清欢见我不开心,问我怎么了。我找不到理由,只能说,那个香囊,你怎么如此轻易就转送给了别人。
      是了,他怎会知道,那个香囊不是清欢的,却是我绣的第一份绣品,每一处针脚都还稚嫩,模样也不好看。
      清欢恍然大悟,急急匆匆的去要回来,太子却头一次耍了赖皮,怎么也不还。
      从那之后,我像是忽然知道了他二人的感情似的,越来越多次看到他们的亲昵姿态。
      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将那个香囊视若珍宝,至今都要带着,我的心像是被泼了冷水,凉成一片。
      可是,可是,今天,他吻了我,告诉我,让我等他,等他娶我。
      我陷入一片混乱。
      我对他从来是在乎的,可是,我又偏偏害怕我这种在乎,害怕他喜欢的不是我。
      此后的几日,听闻太子抱恙,多日没有上朝。我又反复担心,自己下手是否太重,他的脸到底是不是肿了,肿到何种程度,要几日才能好。
      半月后,他又出现在书房,我兴冲冲地跑过去,见他坐在桌前,清欢于他身侧,正画着什么,两人有说有笑,他的脸上有着惊喜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宠溺,一时愣在门口,不知进退。还是清欢看见了我,招着手让我过去:“吱吱,你来看,你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古书上,是不是这样画的。”说着还俏皮的朝我眨着眼睛。
      我端着自己,走过去,正正经经的行了礼,才凑近去看,而只一眼,便全身冰凉,如坠冰窟。
      清欢叽叽喳喳的解释着:“太子哥哥说,南方水患严重,我忽然想起这个。”纸上的画虽然简单,但已呈现出都江堰的精髓。清欢是四川人,对这个再熟悉不过。
      水患之事我自然知道的清楚,来之前,我还刚刚叫丫鬟去药铺给连祁行传了信,信里还附了张图,与清欢画的那张,意思分毫不差。
      清欢还在催促着我改画,连祁言也看着我,我握笔的手开始不稳,心里慌成一片。如果明天连祁行也用了这一招,那他是不是什么都看穿了。不行,我不能让这件事儿发生。我这边刚要放下笔,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似是看着笔尖,嘴里却问着我:“不舒服?”
      “没什么大事。清欢最近有些咳嗽,她又不喜欢喝苦药,所以一直不见好转。我昨晚翻了一夜古书,才找了一个又不苦,又有用的方子,可惜有一味药字迹不太清楚,我研究了一夜,还是没有眉目,我也没多想,便让丫鬟去抓其他的药了。可是,我刚才反复琢磨,总觉得若是少了那一味药,倒好似成了一种毒药。”我抽出手,行了屈膝礼,说着:“谨知先退下了。”
      “急什么,我让随从去帮你找她回来,我也很是好奇,究竟是什么药方,可以既不苦又有用,澜儿也怕苦,正好我可以帮你研究一下。”连祁言的笑意清浅,我总觉得他的眼里含着什么,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下意识的说:“不要。”
      “为何不要?”他用手撑着下巴,姿势惬意无比,唇角笑意清浅,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还好,他似乎并不想深究:“不要就不要,你急什么?去吧,免得晚了,就真要害死人了。”
      他那时分明有所指,可我满心慌乱,哪里还听得下去,只是匆匆忙忙的出了书房,忽视了他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实,后来想起来,我身边的那么多人都多多少少的知道我犯傻,却独有他一人,从不点醒我,任由我一直傻下去。当我知道一切的时候,开始怀疑,不,我甚至确定,彼时的他,早已开始利用起了我的自作聪明。
      而那时的我呢,即使再不想承认,我依旧打心底里,欢喜着他。他的所有,一一影响着我每天的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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