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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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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德二十七年春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进宫,和娘还有清欢一起参加春日宴。
我和清欢不同,她爹是南临大将,自幼就常常进宫,皇上待她宽厚,以显示皇恩浩荡,安抚军心。而我爹从小便将我藏于相府之中,很少与外人接触,于是,大多人都是只知道相府有个三小姐,却从来未见过。
我从未怨过我爹,也从未想过为什么我爹要这样将我藏起,更从未想过,在昌德二十七年,为何我爹终是将我带入了这个我渴望已久的世界。
往年都是我娘带着清欢一起去,我万万没有想到,可以参加今年的春日宴。我满心喜悦,因为,这是我来南临四年里,第一次通过书本以外的途径接触相府外面的世界。也因为,我会见到南临宫廷,知道以后我将会待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其实,那时,最令我欢喜的,大概是可以见到连祁言。彼时,我模仿他的笔迹,已经和他有九分相像。
春日宴正式开始之前,一直是清欢带着我和各家小姐玩耍。她不停的跟我介绍着各家小姐,时而笑眯眯的说着刘太医家的小姐去年跌进池子里闹了个大笑话,时而嘟着嘴念叨定远侯家的小姐最是霸道讨厌,晋王府的鸢儿姐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别看长平公主此时端庄的不得了,其实大前天还面目狰狞的在玉晖阁和她争过最后一只限量供应的桃花鸡……。
我头一次把清欢和我说的那些故事和人对上号,也头一次真真的体会到清欢的那个丰富多姿的世界。她拉着我跟各家小姐介绍,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我便只得一直做着屈膝行礼的机械动作。我一直忙于记忆这些小姐的名字和脸,不过可惜我这一世脸盲症似乎不见好转,转头还是忘了个精光。
不过,我还是记住了两个人。
一个是六皇子,连祁行。
和清欢倒是有些相熟,虽然假装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可是,听着清欢说话,眼深处满满的溢着笑意。对我到真是完全不放在眼里,可是我却在他眼中看到了锋芒。
另一个便是太傅楚家的二小姐,楚寄澜。原因,大概是她已连续两年夺了春日宴的魁首,连太子都称赞其蕙质兰心,无愧南临第一才女之名。皇上说,若是她今年再能夺魁,便圆了她一个愿望。
……以及,清欢撇着嘴嘟囔的:“切~她的愿望不外乎就是要太子哥哥娶了她。唉~我那谪仙似的太子哥哥就要被玷污了,呜呜呜~”
在我的记忆里,清欢仗着这两世加在一起的“高龄”,几乎从来不叫什么人哥哥,除了从小领着我俩长大的大哥,在我面前,几乎所有同辈人她都以小X子称之,而连祁言是第二个意外,她从见他的第一面起一直叫他,太子哥哥。
听了清欢的话,我暗暗的吐了口气。心里琢磨着,这个太傅千金究竟实力几何,如果我在,凭着这一世的积累和上一世圣贤们的相助,她是否还能完成三连胜。
春日宴,并不在春景正盛之时,反是在暮春时节,原本仅是后宫佳丽、朝臣妻女的聚会,发展至今日,早已成为一次大型的宫宴,也是难得的上至皇帝皇后,下达朝臣妻女的一年一度大型娱乐活动,而它的另一个作用便是青年男女的大型相亲会。从我朝开朝至今,几乎所有皇后都在这春日宴的诗会上夺过魁首。我和清欢还曾经戏称,这春日诗会便是南临皇后选拔赛的第一关。
而于我而言,这次的春日宴,目标只有一个,拔得头筹。
其实,诗会的过程很是简单,要求更是简单,甚至连所作的题材都没有明确要求,只是要在一炷香的时间成作而已。因为起初是女儿家的聚会,保留至今,仍是由皇后命题。
今年皇后的命题很是值得寻味,单单一个“情”字,既和了春日的情景,又应了春日宴的目的。只是,既要应景,又要出彩,却是很难。
我思索着,迟迟不敢在那方浸过花香的帕子上落笔。正在踌躇之时,忽然瞥见杏树上已经长出了青涩的果实,想起刚刚见清欢耍过的秋千,脑子里猛然闪现了一道灵光。
一炷香之后,宫女们来取了各家小姐所做的诗文,交由皇上和皇后,还有太子传阅,最终评定出魁首。
我坐在娘亲的身边,心里很是忐忑,竟不自觉的攥紧了裙子。清欢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低低的在我耳边说着:“你有大中华上下五千年各路文豪庇佑,还能斗不过那些小丫头。放心,放心。”听了她的话,我仍是紧张,勉强的笑了一下。
正在我紧张之时,忽然听见皇后说:“皇儿,你笑什么?”连皇上也转过脸去看他。
“父皇,母后,儿臣见这个词做的有些趣味,所以笑出了声。”
“祁言,读出来,于各位听一听。”
太子清了清嗓子,似乎朝着我这边看了一眼,而后朗声读到:“春意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果然是我。我这时不知该是庆幸,还是悲哀。这样的情况,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皇上和皇后听后,也是一笑。
皇后还打趣着说:“这是哪家小姐的作品。一首小词,写的像是个戏折子似的,有情有景,趣味横生,有趣的很。”
“苏相家三小姐,苏谨知。”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念我的名字,总觉得,这三个字在他的唇齿间回转的片刻,竟是好听了许多。
楚寄澜果然有实力,不过最后,皇后说我“有趣”,于是,我还是赢了。
我心里默念着,感谢东坡先生相助。也隐隐觉得,后台够硬,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上前领赏时,皇后娘娘看了半晌,才开了口:“谨知,两年不见,又漂亮了不少。”
我和皇后自然不是第一次相见,她是我亲姑姑。
在我还没穿来之前,呱呱落地的那一刻,皇后娘娘就曾经抱过我。而我名字里的那个“知”字,便是当今皇上钦赐的,不知道是不是取了知书达理的知。而在我的记忆里,两年前,皇后回家省亲的时候,还和我玩了许久。
“谢娘娘夸奖。”
“谨知此番获得魁首,想要些什么?”
想要什么,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好,此时,只是假装踌躇片刻,免得暴露了我的志在必得:“皇上当年给谨知赐名为知,谨知也向来喜欢念书,所以,想要去东书院念一年书。”
我这话一说,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这情况,我是早料到的。
东书院是我朝皇子和皇子伴读们读书的地方,这么多年,可以进的东书院的女子只有一个,便是先皇宠极一时的静安公主。
我爹今日未来,是大哥立刻在我身边跪下:“小妹无知,皇上赎罪。”
我站在大哥身边,不想跪,却看见大哥头埋的极低,几乎触地,姿态放得极低。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在我心中一向顶天立地的大哥以如此姿态跪拜,心刺刺的疼。于是,终是跪在了他的身边,却不愿弯腰。
我本以为,皇后或者太子会助我一下,却仍是我太过天真。在一片寂静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唯有我娘拉住清欢,怕她莽撞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我的眼角可以看见俯身的大哥、挣扎的清欢和隐忍的娘,忽然鼻头发酸,原来,这世上,终究还是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会为我担心,为我着想。我心心念念快一年的表哥,还有我那姑姑,终究不是……自己人。
最后,还是皇上开了金口:“女子进东书房读书,也不是没有的。朕听闻苏相为教导这小女儿,寻了许多名师,画圣林晓之,书圣倪匡……连长安城琴艺最富盛名狂人柳三的前些年也常常出入相府。想来,谨知要进东书房,也是够资格的。太傅,你看如何?”
太傅上前跪拜:“臣对此事也有所耳闻,只是无缘想要与当世才学顶尖之人切磋,如今,可以和他们的徒弟探讨一二,也是荣幸。微臣在此谢过皇上。”
此事便算是定下了。
回到相府,才知道宫中的事儿早已传到了家里。爹爹在正厅坐在喝茶,没看我一眼,只是对大哥说了声:“跪下。”
我没料到爹爹会气到这种地步,在我的记忆力,他对我们三个最凶的一次,不过是二哥小时和定远侯家的大公子打架,打掉了他两颗门牙,而后,爹便罚了二哥禁足半月。体罚这种事儿,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吓得立刻跪在了大哥旁边。爹的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把我扶起,抱在怀里,缓缓的说:“谁让你跪了,谨知还小,是你大哥没有照顾好你,爹要罚的是他。”
被罚的大哥竟也是一副“我有错”的样子,甘愿受罚。
那是大哥第一次替我受罚。我被爹抱回了房里,不愿意却不敢说,想着大哥的处境,心里难受的要死。大哥跪了多久,我便掉了多久的眼泪。清欢也一直在哭,断断续续的告诉我许多我以前都不知晓的故事。
昌德二十四年春,她第一次参加春日宴,我不在,她又什么都不懂。娘被其他夫人拉着,想着清欢性子泼辣应不会受什么委屈,却并不知晓如今的清欢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清欢。定远侯家的小姐似是原来就与清欢不和,见她和平时那副跋扈的样子不同,便领了一帮小姐妹来欺负她。言语间还说她爹只知道打仗,把她一人留在京中,想来是嫌弃她拖累,不要她了。最后,清欢被她们推到在地上,围在中间,闷闷的只知道掉着眼泪。
还是我大哥早先发现清欢和往日不太一样,时刻关注着她,见她被推到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赶忙走了过来,将清欢拉起来,护在身后,还跟老妈子似的帮着她和其他小姐打好关系,让相熟的小姐领着清欢去玩。
我大哥本就是聪慧,见清欢哭成那副模样,自然猜到了定远侯家的小姐说的话。回去的路上,他拍着清欢的脑袋不厌其烦的说着敬将军英勇杀敌的故事,说他前几日还见到敬将军写给我爹的信,信里还威胁着,若是回家看见小清欢瘦了一分一毫,受了一丁点委屈,必要将我爹痛打一顿。这世上,能这么跟我爹说话的,也就只有清欢他爹了。
一向沉稳的大哥那时竟然跟二哥似的,活灵活现的学着敬将军往日说话的神态,清欢的坏心情一下子就扫的一干二净。
这些年,清欢扮作小公子跟着二哥在京城到处玩乐,每次闯了祸,怕被爹知道,也都是大哥帮着在掩饰。清欢和二哥毕竟年纪小,受了委屈,也都是没比他们大几岁却像个小家长似的大哥给他们出头。
我头一次知道,原来我大哥竟然忙到这种地步。作为太子伴读,他每日都要去东书房念书。回来之后,还要关心着我的学业,又怕那些教我的才子佳人性子傲,和我起了冲突,我被旁人欺负了去。还有爹也不放过他,总是抽查他的学业。没想到,在外面,还要帮着清欢和二哥处理各种问题。
我和清欢越说越觉得大哥是这世界上最好最爱我们的人,想着大哥现在还在受罚,更是哭的凄惨。两个小姐妹就这么哭到昏睡过去。
第二日,我一醒,便跑到正厅,大哥正被二哥扶起,站都站不稳。爹已经去上朝,娘的眼眶也是红红的。我扑过去,抱着大哥的腰哇哇大哭,大哥被我扑的差点又倒在地上,明明已经是累极的模样,却还是笑着抚摸着我的脑袋说:“谨知别哭,大哥没事儿。大哥是男人,跪一跪而已,真的没事儿。”
我永远记得彼时16岁的大哥,拍着胸脯说自己是男人时的样子;也永远忘不了,大哥见我一直掉眼泪,便忍着痛,坐在椅子上把我搂在怀里哄的样子;更忘不了,他在我止住眼泪之后,又板起脸问我:“还敢不敢胡闹”的样子。
彼时,大哥的脸色虽然苍白,额间还挂着因忍着疼痛而不断涌出的汗珠,可是,那一刻,我真真切切的体会到,我的大哥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正在张开宽厚的臂膀保护我的男人。
在我和清欢的心里,那个只比我们大几岁的大哥,从来都是我们的保护伞,只要我们有难,他一定会骑着七彩祥云来拯救我们。他第一次让我们知道,长兄如父,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后来我总想,大哥这样的人,一生本应该是风光无限的,最起码也是平平顺顺的,可却因为我的忽然到来,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灾,最后落了那么个结果。
我跟二哥说:“如果没有我,如今的大哥应该也像曾经的爹爹一样,成为南临最受人尊敬的新一任苏相。”
二哥却说,无论是他,还是大哥,都不曾后悔有过我这么一个爱惹祸的妹妹。让我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免得让他们寒心。
而更让我吃惊的是,彼时,我以为为我受罚的仅仅是大哥,却在多年之后,从那个人嘴里知道,朝堂之上,即使面对皇上都寸步不让的爹爹,为了让我如愿进入东书房,竟第一次向皇上服了软。而之后他为这一次服软所付出的代价,更是不可计量。
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我虽时而后悔,但却一直很勇敢的承担着所有需要我承担的后果。可是,这次的后果太重太重,一直疼我爱我宠我的爹和大哥从来不忍心看我背负如此重的后果,所以,他们为我背,为我累,为我忍受千载骂名,含冤莫白,只得哑口无言。
我想,我欠他们的,永远都还不清。我也知道,若是大哥和爹知道了我的想法又要骂我傻丫头,就好像我最后一次见他们时,他们拍着我的脑袋说我的那样。
因为,爹和大哥从来都把我当作自家人。
是啊,这么多年,我和他们早就成了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