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问桃花》千烨

2、2

　　过了这许多年，山上桃爷的子孙连满了山谷，连桃山的桃林，每逢花期，总是满山的翠绿间，一片暖暖的艳红，我喜欢花开的时候，如同初遇了他。
　　这样的平静时光过了不久，有一次我长睡醒来，却发觉有人在桃爷本体所在的山谷中，置了一片屋子，我不喜欢他们打乱这片地方的清静，却又舍不得难得会有的机会，因为他们是人，他们中有像林远逸一样，能飞上天空的人。
　　留在那里的，是一个同林远逸相似模样的人，他常常走在桃林间，剪折桃爷子孙的枝丫，桃爷说那是好事，可我不懂，折断新枝也是好事吗？
　　这人走遍了每株小树，有时剪去或新或旧的枝子，有时用手里的怪东西，翻动树下的泥土，直到他走到桃爷的身旁，我终于忍不住阻止他的恶行。
　　“休想动我桃爷一根树枝！”
　　他看着我，如同许久前的那一天，林远逸的模样，微微带着笑意，白衣长发，声如泉动。
　　“小家伙。”
　　胸口又痛了，眼睛又看不清了，我知道这是眼泪，我也知道，那不是他。
　　忍着，忍着，终于没让那叫泪水的东西滑出眼睛，我看着他，展开了翅膀。
　　“大妖？唔……”
　　翅膀带起的狂风夹着一地花瓣，卷起那人直吹出了我的视线，我不想再见他了，见到他，胸口会痛，那叫眼泪的东西，又会出现。
　　风，吹干了我的眼睛，他消失的天空又让我想起林远逸离去的身影，林远逸不在了，没人可以像他，不可以像他。
　　之后月亮落了几次，都没见他再来，我想，他是怕了。
　　阳光散落的午后，花香也随着那阳光变得温暖，桃爷喜欢这样晒着太阳，我喜欢守着这淡香的阳光，什么都不去想。
　　“听人说连桃山有妖，原来是你。”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要把记忆中的林远逸带回来？
　　忽然，一片温暖柔软轻轻抚弄着我的背羽，带着淡淡的微苦香气，我知道那气味是叫‘药’的东西才有的，真海曾为我衔过些治伤的草，也有这样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轻，动作也一样的轻，我不讨厌他的抚触，让我想起真海，他在的时候，都会变作人的样子，抚着我的背羽，享受着晴阳，我们不说话，却是难言的安乐。
　　“跟着我吧。”
　　跟着？我相信他没有那大能为收服我，可是，这话就像是有法力，我竟然无法拒绝。
　　“你是谁？”
　　“萧南风。”
　　“不许碰桃爷。”
　　“好。”
　　我睁开眼，萧南风仍是那身白衣，只是手用带子系在颈子上，身旁多了条桃木枝，放在他一条伸出去的腿旁，他的脸上也多了许多颜色，一边的脸，还变了形状。
　　这样子真有些好笑，我是真的忍不住，就笑了。他也是笑，拍着我的头，让我跟他走。
　　我跟着架着桃枝走的萧南风到了他的住处，这里的屋子有很多，他说这是他的院子，我可以住这里，也可以回桃爷那里去。
　　我第一次这样近地看这叫屋子的东西，里面有枝子架起的，叫做‘床’的东西，有四只长腿，叫‘桌子’的……我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用这许多东西做窝，可它们真的很有趣，我喜欢。
　　最后，我没有去萧南风那里住，桃爷那里待得久了，我舍不得，仍是住在那里。
　　与萧南风相处的日子，每天都能知道些新的东西，每每我化成人形，他都会教我喝茶，像人一样坐在那个桌前吃饭，每每还会拿出鲜桃做的粘粘甜甜的东西给我，他说是桃浆，那新奇的味道，我很喜欢。
　　萧南风很喜欢药，在他的药房里，无处不占着大大小小的罐子，我总是站在屋里的木架子上，闻着药香，看他东翻西找，就会睡着。
　　来找萧南风的人，真的不多，可每每到来，他都要忙上很久，有时在药房，有时守着个满身血光的人，而那些人走后，他都要吃许多小丸，睡上两三天，我是看着他消耗魂力的，可这样补法，也不是能全然修补好的，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去做。
　　一日午后，我正窝在萧南风旁边，他抚着我的背羽，很舒服，这样的时光，我是不喜欢有人打扰的，可偏偏就有声怪叫，打扰了我的清静。
　　“哟，南风，你几时养起鸟来了？”
　　我不喜欢有人这样说我，我不是萧南风的妖宠，也讨厌那人说话的语气。
　　慢慢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个和以往不同的人，那人没有萧南风高，长长的发卷在头上，戴着金银色的花鸟，脸也显得很小，胸口鼓鼓的，腰窄窄的，走动的时候衣服上的玉石叮当作响，有点可怕。
　　那人很随意地走到萧南风身旁，手就向我伸来，我本能地一缩，靠在了萧南风肋下。
　　“呵，胆子还挺小，小家伙，通人言么？怎么还是鸟样？没化人形？哎，也变个大美人试试萧南风的道心，看他还说什么心如止水，不近女色。”
　　我想，所有叫我小家伙的人，我都会多一分亲近，以至于刚才还觉得怪异的人，也不怕了，不过……
　　“什么是大美人？”
　　“呵呵，还是个小妹妹，哎，你不知道人分男女的吗？”那人笑着按了按我的头，不像萧南风那样的轻，却也不难受，感觉还有点浅浅的欣喜。
　　“什么是男女？”所有人的事，我都是从真海和桃爷那里听来的，桃爷很少说话，真海不喜欢人，只有我发问时，他才会答我，所以我不懂人，至于男女，更不知道是什么。
　　“道法有阴阳，人也如此，似萧南风这样的，就叫男子，似我这样美丽娇俏的，就叫女子，男女相配是为婚姻，阴阳相合，可以延续子嗣，这是人伦常理。其实，人妖双修也无不可，你这程度的大妖，也可近仙了，说起来，还是萧南风占些便宜。”那人说着，笑着，捏了捏我的嘴，却被萧南风一拉，将我圈在了他怀里。
　　“你是想现在出去，还是我送你出去？”
　　“呵，还真宝贝起来了。”那女子牵了牵嘴角，看着我一笑。“小妹妹，姐姐先办正经事，一会儿再聊啊。”
　　“哼！”萧南风似是不高兴了，抱着我进了药房，让我站在架子上，走了。
　　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我要站在这里？每次有人来，他都让我去桃爷那里的，这是什么意思？
　　天暗得很慢，没有萧南风在，屋子里空空的，我不喜欢，想起刚才那女子说过的话，我忍不住变化成人的样子，我该是女子吧，像那个女子一样。
　　这样的变化并不困难，用变作五指的翅膀束好头发，我开始像那女子一样在头顶盘绕起来。
　　这样的事情并不容易，试了不知道多少次，只要我的翅膀一松开，那墨蓝色的发都会撒在身上，我赌气地抓了两把，真疼啊，连头也疼了。做女子真难，为什么要把头发弄在头顶上呢？
　　“不要扯了。”
　　萧南风走了进来，他从我身后拢起我的发，不知动了什么手脚，那发再没散开。
　　“做人真累，你每日也是这样制住你的头发？”我转过身看他，有些不高兴。
　　萧南风看着我，不说话，我更不高兴了，刚才放我在这里，现在又不说话。
　　“喂！”
　　“不要再变女人了。”他只说了这一句，又走了，他走得很急，踢上了门槛，晃了几晃，倒底没有跌倒。
　　我不明白，怎样变化，关他什么事？既然有急事，做什么来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