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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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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鸟。
从出生以来,从没想过我是什么,可是,今天,我想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想,可是,站在地上,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我就是会想了。
他的羽翼很怪,羽毛是连在一起的,上面还有爪子,颜色像羽毛。
他的嘴像蛇,只是一条粉色的缝,张开还有白色的东西,像蛇的牙。
人的脸……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怪?
“青鸟?竟是青鸟?想不到你还有几分灵根。”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上流动的溪水,他笑起来很好看,长长的黑色丝羽滑过肩头,衬得他的脸也明亮了起来。
桃花一树,花香中夹着清冽的,薰人的香气,我有些眩晕。
“千年参精,便宜你了。”
他笑得很开怀,弹了弹我面前的薄薄的白色石臼,那东西发出很清脆的声音,可我再没兴趣喝它了,又苦又辣,像是吃到了奇怪的虫子。
“怎么,得了大便宜,还要怨我不成?”
他低头看我,我是不怕的,我就是知道,他不会害我。
我站在原处看他,他好大,翅膀也奇怪,我从没见过像他的鸟,只是从前远远地见过相似的东西,母亲说,那是人,比蛇更可怕,会在天上捉住我们,吞掉。
可是,桃花很美,一片一片的红,一星一星地落在他身上的白色羽毛上,黑的丝羽在白色羽毛上滑动,带动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红飘落,落在桃树蜿蜒的根脉上,落在那个会发声的白色石臼中,他的眼如他的黑羽一般,有流动的光彩,就连那眼上的短羽都飞扬整齐。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这是我一生都不会忘的画面,仰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我竟然不想离开。
“小家伙。”
那是他那天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一刻,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从不知道,原来,人也是会飞的。
阳光有些暗淡,他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天幕中越去越远,我拍打着翅膀想追上,可是,他已经不见了。
后来的日子,就这样过了,我只记得守着那只石臼,守着那株桃树,不知道桃花开了几次,败了几回,我学会了修练,学会了变化,每当坐在树下,我都会努力变作他的模样,想像着有一天他会回来,还能再见到我,像最初时那样,叫我一声‘小家伙’。
我是不寂寞的,因为在这里等的,还有一条小蛇,它说是被他救的,它知道,他有个名字,叫林远逸。
我等了很久,直到我终于能变得有几分像他了,林远逸还是没有来,而我,终于不想再等下去了。
天空高远,我知道人不能在天上过活,也许,他像我一样,走远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开始在山道上等他,每一个见了我的人都会吓我一跳,他们总是不等我问,就大叫着跑掉,我知道我的脸和他们不一样,可那又如何?林远逸当年也不曾对我大叫过啊。
后来,我知道,那叫惧怕,他们比我更惊惧,因为,他们叫我‘妖怪’。
我知道妖怪是不好的,小蛇也不喜欢,它自己取了名字叫真海,我想,它是想化龙的。
我没有它那样的志向,我只想再见见林远逸,告诉他,我在等他回来。
那是个晴好的下午,风吹着满树的桃花,红云一般的美,我不再去问路人他的去向,仍是等在桃树下,看着桃花凌落,像是下了红粉色的雪片。
“你这是什么打扮?”
这个声音!
“林远逸!”
我跳起来,张开翅膀去抱他,欢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等到了,他终于回来了!
“听人说连桃山有妖,原来是你。”林远逸的爪子在我头上抚了抚,很轻,他的爪子很柔软,也……很冷。
“你不一样了。”我在他身前站着看他,他很高,我看得很累。
“你修练得不错。”林远逸只是笑,他还是当年的模样,可是,真的不同了。
阳光透过他的身体,他没有影子。
“你还走吗?”我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困得难受。
“见了一面,还有执念吗?”林远逸笑得清淡,他看着那树桃花,微微叹了口气。“七百年,老友可好?”
桃树轻摇,满目的绚烂缤纷,树中走出个老者,一身的青色衣衫,我没见过。
他一见林远逸便大声抱怨。“青机子,你可算来了,这两只小妖物,整日地便盼你来,闹得我这连桃山鸡犬不宁,烦也不死。”
“有劳了。”林远逸抬着翅膀摇了摇,跟着那人,走到树中去了。
我看着他消失,胸口更难受了,像裂开了口子,疼得紧。
林远逸回来了,他终究,还是要走的,我还能等到他吗?
满目的桃花一下子变得不清楚,翻卷着,一片模糊,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睛就是看不清楚又有哪片花瓣凌落。
听说,人是会死的,就像林中的动物,可他们有魂灵,还能短暂地留在世间决别,我知道,林远逸,他为此而来。
“修者也可以化为鬼仙的。”真海拍着我的肩膀,我回头,他已经能变化成人了,就像那些高叫着逃走的人,像林远逸。
我抱着真海,紧紧抱着,眼睛模糊,就闭上,不去管再怎么发烫,也不去管裂痛的胸口,不能喘气,就咬着翅膀。
“我们护他修行,不要哭。”
真海拍着我的头,他身上有淡淡的桃花香,我不懂他说的话,可胸口的痛轻了些。
“真的可以?”
“真的。”
我信真海的话,人的事情,他比我知道的要多许多,他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真海不会骗我。
只是,林远逸再没出现。
我不明白,他的决别为什么如此短暂,就像他出现,那样的一瞬而过,桃花爷爷说,他去红尘修练了,再遁入一轮又一轮的轮回。
我仍是守在桃树下,看着日升月落,一次又一次,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只是真的无处可去。于是,便守在这里,看花开花落,红桃空枝。
守着,修练,真海走了,他要化蛟了,不能再在山上的溪中游戏,山上,更清冷了。
又过了无数个花期,我的羽毛都有了银色,因为错过了时机,飞去仙境的机会似乎也变得渺茫。
我不再喜欢变成他的样子,因为溪水里看到那张脸,想起那次决别,我的胸口还会疼痛,可是,真海不在了,没谁再让我依靠着,减轻胸口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