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赌如命》茄梨

7、过往

　　那天之后，发财赌场里来了一位新荷官。
　　惯常爱来的赌客们总会在□□或□□的赌桌前看到他，并不很高，穿一身儿白衬衫配西装坎肩，削瘦挺拔。荷官向来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肃谨面孔，只有这人跟旁的别人不一样，薄削的唇角总是斜歪地噙着笑意，配牌洗牌的动作既快又准。
　　他在赌场水晶吊灯底下坐着，半长的额发挡了脸，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让人只晓得他鼻梁很高挺，额鬓发丝分顺儿的地方，底下半遮半掩的一只眼睛，睫毛疏朗，垂下一帘儿淡淡的影。

　　一场赌局结束，身后一个荷官拍了何七的肩膀，道：“兄弟，换班。”
　　“辛苦了哥们儿。”何七洗好手里一副牌，撂在对方手里，遂即起身马上解开坎肩纽扣，脚步轻快的绕开赌桌，甩着胳膊进了墙壁上的一扇暗门。
　　这扇暗门后头连着一趟走廊，两侧都有房门，直穿出去就到了一个天井式的院子，设计和拾掇的都很不错，树影遮天缭绕。何七的住处就是回廊上一圈儿屋子中的一间——普通员工三班倒完各回各家，只有少数人安置在这个院里。这几个人白天晚上做的仍是普通荷官的工作，同样的三班倒休，端茶倒水，洗筹配牌，唯一一项额外工作就是放亮招子，帮赌场看场抓千。
　　宿舍和工作一水儿是那天的监场给安排的，他说他叫杜斌，由老板从中国拨调到发财赌场来，那天何七拎着在外边现成买的衣物行李，站在杜斌对面听他自我介绍，完后问：“我再带点儿别的成吗？”
　　杜斌道：“那得看是不是规矩的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何七一把揽过身边的阮炎，“我小徒弟，可规矩了。”
　　“……”
　　于是阮炎也跟着住进了这里，跟何七俩人一个屋，真正得了个安顿落脚的住处。

　　回廊一角泥土里拔起一棵老榕树，巨大的树冠遮盖了半个庭院，树叶油亮肥硕的垂笼下来。
　　时至傍晚，何七甩着马甲溜达到树底下，坐在阮炎旁边，捻过书册一角，道：“念成什么样儿了，我看看。”
　　阮炎身旁石凳子上垒着一大摞书，杂七混八，新的旧的，各式各类，全是这些天何七从外头不知道什么地方给搜罗回来的，给阮炎用作学习。

　　阮炎的一口中国话仰仗了他母亲，可除却会说会听以外，其余就什么都不懂了。于是何七像模像式的弄了堆书籍课本，一本字典，甚至还有五本字帖，一股脑儿罗列在阮炎面前，让他好好念去吧，之后便撒手不管。
　　结果阮炎在屋里干瞪眼一上午，看也看不懂，好容易等到何七轮班休息了就上前提问题，比方字典怎么用，上面又是弯儿又是圈的怎么念，云云。
　　当时何七心情还很不错，兴致上来了，也真是师父徒弟像回事儿似的给解释了一通，说哪个是偏旁部首，哪个是拼音。不料才刚讲了三五句，阮炎的问题一波接一波的汹涌而来，诸如拼音怎么认，什么是偏旁部首……问号一个套一个，一环扣一环，最后演变成十万个为什么。
　　何七被问得彻底混乱，烦不胜烦，焦头烂额，觉得这样绝对不成，第二天给阮炎的学习弄出了个章程出来，有规律有计划，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的每天前进一点儿，终于有了上轨道，正经念书的意思。

　　阮炎见到何七，如获大赦，立马把破旧的中国小学语文课本让过去，说：“还有一半，你念，我听。”然后挥手把腿上的字典扫到一旁。
　　何七早些天就发现，阮炎好像是恨透了查字典的样子。
　　其实想也知道，字典枯燥无味，遇见一个字不会，查起来既慢且麻烦得很，好容易查到了，保不准解释里又冒出好几个不认识的词儿，这对阮炎来说简直是噩梦地狱，无底深渊。
　　但是如果换成何七给他念，每个字怎么读就一下子全能知道了，不懂意思的词又可以直接问，不用再去嗑那狗-日的字典。

　　何七之前给念过两次，发现阮炎脑子极好使，一遍下来几乎都能记得，所以也不拒绝。这次，他也只看了眼身旁一脸认真，准备开始听书的阮炎，便道：“好吧好吧。我看看……”
　　“来来来搓一把！”回廊上一扇门被从屋里一脚蹬开，杜斌和玛琦合力搬出方桌，上面一包麻将，四碗烩面，高声张罗道：“开局开局！”
　　何七立刻扔了课本，撸起袖子，兴致激昂道：“来！”
　　阮炎：“……”

　　玛琦是那天的卷发美女荷官，是老缅人，皮肤黝黑健康。她哗啦啦散开麻将推到中间，揪过阮炎按到桌边，然后拿起烩面，用手团了一捧，放进嘴里，道：“快吃！吃好开局！”
　　阮炎也团着吃，何七和杜斌用筷子，四个人稀哩呼噜吃完晚饭，何七吩咐道：“去，拿本字帖照着写。”
　　阮炎去拿了字帖在桌边写，另外三边儿兴高采烈的开始麻将三家拐，过了一会儿，阮炎冷板着表情，拿起语文课本，起身欲走。
　　“七万，——站那儿。”何七叫住他，往桌边的碗筷斜了眼，道：“去夹苍蝇。”
　　阮炎忿气地回来拿筷子。

　　半小时后。阮炎把一捧死苍蝇倒进何七吃空的面碗里，拿书回屋，咣当关上屋门。
　　众人：“……”
　　何七手上码着牌，不满道：“崽子，跟我甩脸子。”
　　玛琦哈哈大笑，杜斌也哭笑不得，偏头往那扇紧闭的门望了眼，目光中仍含带着惊异。

　　筷子夹苍蝇是耍千的人最基本的手活儿，杜斌以前也上过这一课，那苍蝇是多鬼道的玩意儿，离它几步开外远的地方，动一动也能让它察举，把它惊走。想夹住苍蝇，手就要极其快而平稳，一伸探出去，得像薄刀削断空气，不因动作产生气流波动。
　　当年他这一手基本功，练了足足一整年。
　　但是这个阮炎，上星期还不会使筷子。

　　在赌场呆了这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个少年的特别，并对此诧异非常。不少人——包括杜斌——都曾问过何七这个小孩是哪来的，何七只回答：“山上捡的。”
　　杜斌后来想，也许真的是哪个深藏隐坳的地方，放养出这么一个人——隐藏的彪悍蓄力和敏锐神经简直是能力退化的人类几乎不可能具备的。但他的心智却不能再简单直白，好像他曾经所接触的一切都仅仅关乎性命，为了生存。除此之外，他对山峦叠嶂之外的世界和人心一概不知——活脱脱的，彻彻底底的一头野兽。
　　“你这小徒弟。”杜斌收回目光，忍不住道：“好好教导，以后在咱们蓝道上，错不了。”
　　何七平淡的看了他一眼，含笑不语。

　　八圈麻将过完，天色漆黑，杜斌挂上名牌到前头当班去了，玛琦回屋睡觉，何七哼着昆曲痛快冲澡，腰间松松垮垮围了条浴巾，掀被缩进被窝，对盘腿坐在窗台上的阮炎招手：“来吧，陪你念书。”
　　阮炎忿忿的瞪视何七，不过把对何七的愤意与查字典做比较之后，还是拿着课本坐去何七身边。
　　何七翻开书，想起看了这些天的语文课本，上面有些东西着实让人哭笑不得，咕哝道：“唉，这看不看也没有多大意思，我以前读书认字都不看这些……”
　　阮炎瞥他，道：“你以前不看这些，怎么念书？”
　　“我那个时候啊。”何七说着，恍惚回想起了什么，眼神柔淡下来。

　　何七靠在床头，抬手将阮炎抱到身前，双手从两侧环着，阮炎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调整姿势，回头看何七。
　　“那时候，我就像你这样坐着，学了第一个字。”何七在泛黄的书页背面沙沙地写，指尖轻点纸上的字。
　　“这个字，念‘赌’。什么是赌？就是人拿着钱——”
　　他圈住左边的贝字旁，再圈住右边的者，而后喃喃说道，话语与记忆中的重叠，一字一句，分毫无误。
　　“赌能得到钱，有了钱才能赌，赢钱了收不住，要赌；输钱了不甘心好，也要赌。”
　　“赌与钱财有关，有钱则有贪欲。人是贪心不足，失心不甘的动物，所以，每个人的心里头都有赌性藏在那儿。”

　　阮炎听得似懂非懂，沉默地端详何七写下的字，何七恍惚了半晌，回过神来，忽然摇头嘲弄的笑了声，翻过页将那个字叩在书底，道：“……不说了，你念你的，问我做什么。今天该讲哪了？”
　　阮炎翻到中间，何七先扫了遍课文，有些无奈，道：“这篇……”
　　阮炎问：“什么？”
　　何七想了想，道：“没什么，既然看到这儿了。这课讲的是一场战役上，有个战士为了群体牺牲生命的故事。‘ 1952年10月上甘岭战役打响了。这是朝鲜战场上最激烈的一次阵地战。黄继光所在的营已经持续战斗了四天四夜……’”
　　阮炎不知道上甘岭战役，也不认识黄继光，何七讲得很慢，向他解释“高地”、“火力点”。

　　读了小半篇，阮炎忽然问道：“他们打仗，是因为对方杀了很多人，抢占了他们的土地和家，是吗？”
　　何七不想解释太多，于是点点头作罢。
　　阮炎沉默不语。

　　当讲到最后，英雄赴死与战士高喊报仇冲锋的地方，阮炎蓦地翻身躺倒，撞翻了何七手里的书，大力扯过被子遮住头顶。
　　何七愣了愣，“怎么了？”
　　阮炎不吭声，薄被下微微颤抖起来。何七俯身，听到了棉绒挡不住的哽啜声音。

　　许久。何七静静的看着，缓声道：“怎么了。”
　　“我……”薄被之下，阮炎的声音沉重闷响，再也抑制不住难过，仇恨的吼道：“我逃跑了！瑙坎杀光寨子的人，我那时应该拼命杀了他——！那么多人死了，只有我跑了！”
　　何七不语，眼角恻然，手心覆在阮炎的背，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轻拍。
　　也许是那抚慰的力道和触感太过温柔，如同幼年母亲的手，阮炎终于控制不住，蜷在枕被里，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