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赌如命》茄梨

21、眼力

　　自那晚，何七发觉牌桌周围的诱子用“鹰爪功”跟包工头唱双簧之后，隔了三五天，胖子黄又连着两次来工地赌博，照例赢得满盆满钵，满意而归。当时熄了灯，何七带着阮炎在窗边盯着，把胖子黄“扎默子”骗赌的手段摸了个清楚。
　　他手底下的诱子有两个人，第一回由于人群挡着，另个人当时没看清楚。这两人从眼神和面相上就看得出都是见利眼开，心智不正，容易受利益驱使的人，八成是在此打工时被胖子黄收买，竟帮他一次次坑工友的钱。
　　每当有赌局时，他们就分散开站在人堆里，两个人同时看三四家的牌，用鹰爪功一类的手法，不同的牌面有相对应的暗号，将各家的牌传给胖子黄；亦或是有时他们也入局赌博，连打手势都免了，直接通过老炸鬼或灶神爷之类，在寻常说话中带上暗语的字眼，互相串通打牌。

　　“不入流，不过用来骗空子肯定足够。”何七将这些手法和暗语之后，如是道。
　　阮炎听一遍便记得了，比划了两下，道：“把暗语改了，离得远可以相互传信。”
　　何七笑道：“可也是。要不你设计几个暗号？”
　　阮炎点头，想也没想，对何七示意，食指弯曲，勾了下鼻梁。在扑克牌暗号里是牌面2。
　　何七道：“这什么意思？”
　　阮炎道：“你二。”
　　“……”何七瞬间变得面无表情，阮炎马上改口，支支吾吾临时发挥，道：“不是……这是……这是不洗澡的意思！”说着抱起炕上的旱獭，捏起它的爪子在一耸一耸的鼻头上勾了下，表示也不洗澡，转身出门跑了。
　　何七无语，自己在屋里转圈，絮絮叨叨的嘀咕，说徒弟长大了，变得欠揍了，云云。

　　晚上民工们放工回来，王国壮拎了两袋吊炉花生和牛肉干，一拎兜跟管火炊的女人要来的蔬菜，进屋随便洗了把脸，边甩水珠子边跟何七招呼，完后随手撕开包装袋，同蔬菜一起堆到蹲在角落的旱獭面前，道：“吃，可劲儿吃，都你的。”
　　何七嘲道：“大哥，你还真拿它当苏妲己那么惯着。”
　　王国壮严肃道：“啥玩意儿惯着，俺们就是看不惯你隔三差五虐待它。”
　　何七：“……”

　　何七微忿地想要解释，但是半天没说出来，咳了声岔开话题，道：“王哥，借我点儿钱。”
　　王国壮道：“啥借不借的，掰说这话，你花就完了呗。”从包袱里拿出装钱的匣子地给何七，让他自己取。
　　工地每月的工钱可以提前支出来，王国壮回到工地之后再没跟胖子黄赌过钱，随后发觉工资竟以想象不到的速度很快攒了下来。
　　王国壮这个人，为人是没得说的。虽然直楞，但也是明白事儿的人，做事粗糙但有自己的一套分寸。何七跟他讲过——不能轻举妄动，一切照常就好，安心等着，会帮他解决的。如此，即便心中愤意难平，每回看到工友跟胖子黄赌钱都抓心挠肝的不得劲，感觉这简直是眼看着大家伙儿送死，但终究按耐住了。王国壮觉得，既然信别人儿了，就得信到底，不能中间坏别人的事儿，要是最后人自己整坏事儿了，这另算，他再按他的想法整。
　　每当赶上胖子黄来赌，拿一堆吃食来“上饲料”，等“猪”肥了好接着宰，外面闹哄哄，王国壮实在难受就蒙头睡觉，眼不见心不烦。
　　何七，甚至阮炎都觉得这个男人很有一股钢强劲儿，可这厮的赌瘾却无论如何也戒不掉——即使得知赌博里边儿的种种猫腻，也不成。胖子黄不来的时候，平时晚间工友们也会自发的组局子，他必须上去玩两把过瘾。
　　人性如此。
　　尤其是在瘾这方面，一旦开始作祟，看的再通透，决心再大也没得用了，人总会给自己找各种理由，或者心存侥幸。王国壮也说：我不跟狗包工头子耍，我跟俺们工友耍，他们肯定是不带会那个什么猫腻儿的，我就耍这个运气过过瘾。
　　这段时间，工友们纷纷发觉王国壮不跟包工头打牌了，还问他怎么想的，跟包工头玩大牌多有意思啊。王国壮悲愤道：“他耍的他娘的‘厉害’，我输不起！跟你们玩玩儿小牌得了。”
　　他口气说得直，倒是令人不会往别的意思上想，力工们单纯以为王国壮输的尿唧了，哄笑声一片。其中那两个耍诱子的人也在笑，只是笑容中比别人多了点儿了然的深意，还有一丝得意。

　　何七没用匣子的钱，只从王国壮的民工外套里拿了二十块，溜溜达达的出门儿了。
　　拆迁房朝市里的方向走一小段路，整片都是新建的小区，新楼人才勉强住全，开了水电闸，一盏盏暖黄的灯光透出窗外，万家灯火。郊区基础设施不齐全，小区附近有几个露天市场，白天卖菜，晚上变成夜市，热闹得很，卖各种各样的东西。周围大多是回迁的居民，爱热闹，爱接地气的摊子，逛夜市的人格外多。
　　夜幕将至，华灯初上，何七沿着杂草地里被人踩出来的土道慢悠悠的走，走到小区周边，遥遥见到社区的围栏上坐着个少年，修长的腿啷当着，百无聊赖，看墙下来往的路人，像个翘了晚修课出来闲逛的学生。
　　凉风吹拂，少年的额发随风扬起来，又落下，有些凌乱，放学结伴回家的女生们从他眼皮底下走过，都偷着斜眼去打量，仿佛想看正脸，又不好意思看似的，走过去没多远便激动的凑在一起说话，嬉笑成堆。
　　何七走过去，笑道；“小炎，想什么呢？下来。”
　　阮炎跳下来，拍拍灰，跟何七一起往夜市去。他一路上都有点儿走神，想什么但想不通的样子。
　　夜市闹哄哄的，热闹纷繁，空气里飘散着油腻的香气。那天在市区吃过垃圾桶上捡的关东煮之后，阮炎就很喜欢，除了何七白天在外头偶尔能弄来钱，会给他发零花，还有王国壮拿阮炎当小孩儿看待，时常会给他些零钱，大多都被他买关东煮吃了。
　　中途遇上卤煮摊子，何七花十块钱给他买了一碗，旁边有家学生样的小姑娘摆摊，买小饰品、挂件什么的，阮炎站在桌边蘸调料吃，何七就在旁边看戒指。
　　廉价的指环都做的十分繁复，花里胡哨，要么镶满塑料钻石，要么就是密密麻麻的镂花，骷髅头、蛇之类。
　　何七挑挑拣拣，半天没看着一个满意的，小姑娘问：“你想要什么样的？”
　　“正常点儿，简单的，好歹表皮儿平滑点儿，没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小姑娘撇嘴，望天想了想，低头解开装货的布包开始翻找，道：“你等会儿啊。”
　　何七无所事事，站着四处乱瞧，阮炎端着碗到他旁边，问道：“如果你打牌的时候，有人站在后边看你的牌，你不能挪位置，也没法把他弄走，你会怎么办？”
　　何七挑眉，笑道：“原来你刚才一直想这个来着。你不动，他不走，那就想办法，让手里的牌变得只有自己能看到，不就得了。——我正打算跟你讲这事儿。”
　　小姑娘翻得乱糟糟，拿出一个小塑料包递过去，道：“只有这个符合你要求，但是这个是对戒。”
　　何七接过塑料包，里面是一大一小两枚指环，最简单的样式，什么花纹都没有，半厘米宽的光滑银圈。
　　“现在人都嫌这种老式，这还是进货的时候人送的，你要不？”小姑娘问。
　　何七道：“要。多少钱？”
　　“十……”她看了眼阮炎，又看微笑的何七，脸颊有点红，道：“卖你八块好了，以后再来啊。”

　　剩两块钱，买了两根雪糕，何七拉着阮炎在路沿边的灯光下坐着，一起吃，边摆弄对戒。少年的手指很长，骨头还没长开长壮实，所以骨节比较小，何七拿男戒在阮炎中指上比划，太旷了，换成女戒能带，稍稍有一点紧。
　　何七很满意，随手把男戒套在自己食指上。
　　阮炎垂着眼端详，何七吃了口雪糕，非常爽的嘶嘶吸气，咂巴咂巴嘴，道：“小炎，不能转身的情况下，怎样才能看到身后呢？”
　　阮炎沉吟须臾，想到了，说：“镜子。——等等，我好像明白了，镜子！”
　　阮炎恍然像是悟到了一丝关窍，何七看了他一会儿，知道他心里是明白的，只是表达不出来，遂笑道：“借助反光。”
　　阮炎道：“对！是反光。”
　　他从地上捡起一张传单，将有字的一面折叠，充当扑克牌，在手里来回改换角度，设想用什么样的放光能达到只让自己看牌的目的。少年每天闲的发慌，脑筋却不空置，对不了解的外界的一切都好奇，稍有一点疑惑都能令他陷入思考，甘于花大把的时间去想，去急切的探索方法。
　　何七饶有兴味的看他琢磨，最后才道：“不是简单的‘看’，这么着你能看见，别人也能。反光里的‘看’是得练的。好了好了别折那张纸了，走，回家我教你。”

　　何七所说的“看”，是指利用周围一切能反光的事物，从极微小和模糊的成像中辨认牌面的眼力。
　　“周围的事物千变万化，能反光能成像的东西也不计其数，再寻常在微小的点都有作用。”
　　屋里，王国壮已经在地铺上搂着旱獭打呼噜了。阮炎与何七面对面坐在炕里，中间支起小桌，桌上一副扑克牌。
　　何七抽出一张，背面朝向阮炎，手肘撑着桌面，甩了甩牌，问：“这张是什么？”
　　阮炎看着牌上的花纹，继而视线越过，投向何七后方，角落摆的王国壮的剃须镜子。
　　阮炎道：“看到了，梅花7。”
　　何七将梅花7撂下，翻起第二张，这次是摆到自己身前，身体挡在镜子与牌之间，道：“这张？”
　　阮炎的目光在何七周遭游移，矮桌上扔着王国壮的饭盒，叮呤当啷的乱成一片，不锈钢勺子从饭盆里支楞出来。
　　阮炎看向勺柄，微微眯眼，道：“是……红桃A。”
　　何七放下红桃A，翻起第三张，这一次，他单手将牌聚在胸前，错开了桌上能反光的锅碗瓢盆，另一手支着下颌，嘴角含笑，食指轻按下唇，含笑道：“这张呢？”
　　这次阮炎看了周围一圈，懵了。
　　剃须镜照不到，饭盆勺子照不到，墙壁是泥坯子混稻草糊的，桌面是没涂油的木板，满是苍蝇屎的灯泡在头顶，然而角度却反射不到牌面，何七的上衣是柔软的棉料，没有任何印图和亮片……
　　那张牌的正面根本不跟任何能反影的东西沾边儿！

　　阮炎绞尽脑汁也看不到，然而他知道，何七既然摆在这个位置上，就说明一定有方法能看到他手里的牌。
　　阮炎浓眉紧蹙，不放弃的扫过面前每一个细微处。
　　何七举着手里的牌等他回答。
　　……
　　咯噔轻响，王国壮的破闹表时针走到十一点。
　　何七困得挺不住了，咣当爬倒在桌子上，手里的扑克轻飘飘落下，是张黑桃K。

　　翌日清晨，何七和阮炎吃了外面推自行车卖的粥和包子，继续摆成昨晚的造型，何七换了一张新牌，俩人面对面坐着，面无表情地直勾勾对视。
　　王国壮在院子里洗脸，湿漉漉的甩着膀子进屋，瞅着他们俩，道：“这是……干啥呐？”
　　屋内一阵沉默。王国壮看看何七，明白了，这是在教耍牌。王国壮见他俩也不避着他，他自己就不寻思那么多了，大大咧咧的，彼此一起住这些天都不是外人，也按耐不住好奇的走到阮炎旁边，挨着他排排坐，跟着瞅那张牌。
　　阮炎问：“这么对着牌底，你能看出那张牌是什么花数吗？”
　　王国壮：“……”
　　王国壮整个人都不好了，吼道：“啥——？！闹呐你俩？！”
　　阮炎道：“能看到，有技巧。”
　　王国壮：“——啥技巧？啥技巧这么坐着也看不着啊！透视眼啊？！这是要成仙啊！要上封神榜啊？！”
　　何七等待的直乏味，恹恹道：“有的有的，找反光看成影……别问我成影在哪儿，自己琢磨。”
　　王国壮转身就走了。
　　他可算是明白何七为啥说他学不会了！真学不会啊！他娘的这玩意根本就没得学啊！当着面让他看都看不出啥技巧啊！王国壮化作羊驼呼啸奔腾，在心中咆哮：往后就是倒贴钱教俺都不学啊！除非换个脑瓜子否则凭他八辈子都学不会啊！
　　他和工友一起坐上卡车，流泪心想：俺们还是适合一辈子出力气……

　　何七无奈的看着阮炎。阮炎的眼神是丛林里长成的野兽一般的锐利，细看肯定能看得到，但是他一直没找准正地方。
　　“怎么变笨了呢？”何七皱眉，依旧单手支着下颌，指尖在下唇轻点，说：“再看。”
　　阮炎沉着脸，仍没有丝毫头绪，心里有些毛躁。他看着那张牌，以及牌后何七手上带着的戒指，不由想道：如果戒指戴在支下巴的那只手上就好了……
　　突然，阮炎脑中灵光一闪，直直看向何七的下颌，竟是终于想到了关键之处。

　　何七放在唇角的指尖不动了，微微笑起来，道：“是什么？”
　　阮炎的双眼眯起，如同丛林中潜伏的豹子。少年琥珀色的瞳眸中，何七的唇边，食指指甲在窗外斜照进来的明媚日光之下微微有光折射波动。其上的影极粗糙，在常人眼里模糊几乎不能算是成像。
　　然而那张牌离得十分近，阮炎在依稀中几番揣度辨认，最后确认那是一张——
　　“方片10！”
　　何七大笑，扔了牌双手伸过矮桌去乎撸阮炎的头，道：“不错！”
　　而就在下一刻，阮炎又登时想通了另一件事。
　　他左手拿起桌上的牌垛，牌面朝掌心，内侧一角微微向上倾斜，与水平仅呈一个微小的角度，正常站或坐着看去，扑克牌俨然是严严实实倒扣在手里的。
　　但是只有阮炎自己看得到，从那个倾角往里瞥，中指上的戒圈晃动着一个不算清晰，依稀可见的牌面成像。
　　正如他所想，只肖微往上一挑，成像正正是牌角的数字，再稍一动则可看出花色！
　　何七看着脸上带笑，兴奋的一张张抽牌做实验的少年，伏在桌上吁气，轻快地道：“高兴了？”
　　阮炎不说话，含笑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十分开心。此时他也终于知道何七为什么给他买戒指了。
　　何七却话头一转，又道：“但是但是但是……如果手上什么反光的东西都没有，怎么在牌扣在手里的情况下辨认牌面呢？阮炎小朋友你来回答。”
　　阮炎：“……”
　　何七见徒弟脸色不好，马上不逗了，改口道：“算了算了，现在教你啊，现在就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