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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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壮傻愣地看着何七，继而大笑，食指和中指戳着自己眼睛，道：“不不不不——说啥呐你搁那儿，我瞪俩眼珠子瞅着……逗我是吧！”
“没逗你，看你是个实诚人才告诉你。”何七也笑，道：“不然跟你玩儿钱的，保证你输的身上一个钢镚不剩。”
王国壮将信将疑，转为干笑，嘴角直抽，马上又非常坚定的摇头表示不信，反而觉得这俩人耍他开心，有些不乐意了，伸出大掌去抓阮炎的手腕，要扒开看，神情较真，道：“那你说你咋整的，你咋偷的，我咋就不信了……”
阮炎不说话，将扑克洗整齐，收进牌盒，接着的动作在旁人看来仿佛只是手腕微微一动，手中的牌盒瞬间消失。
王国壮的话语戛然而止。
阮炎冷冷道：“你的钱就是这么被人赢走的。”
何七知道这壮汉再怎么接受不了，其实心里已经信了，也多少明白过劲儿了。喧嚣嘈杂笼罩了步行街，汽车呼啸而过，人声鼎沸，玻璃橱窗下的浪迹者们疲惫而颓废的垂着头。何七笑的漫不经心，反问道：“世界这么大，你没见识过的事儿多了。你瞪俩眼珠子要能看出来，人还怎么坑你的钱？你以为跟你工长逢赌必输的原因是什么，还真以为自己手臭？怎么可能。”
王国壮实在难以相信，但此时就是硬生生的说不出话，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惊疑之中。面前的这小孩儿，看着连初中毕业的年纪都没到，站起来估计发旋还够不着他的脖颈子。然而刚刚阮炎的手只一抖，王国壮便不得不信了，要是这样还不信，他自己心里觉得简直说不过去，因为这就这么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瞪着眼珠子看都没看清，其实压根儿就没看见他怎么动活的！王国壮活了快三十年，一小半辈子从来这见过这把戏！
王国壮看不清楚，他就是觉得这里头肯定有啥子猫腻儿——可是猫腻儿不猫腻儿的，确实是、真是看不出啊！
而经两人这么一说，近乎是同一时刻，他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如同顿时打通了心窍，为啥跟工友赌钱总是有输有赢，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回事儿，唯独跟包工头子，十赌九输，输必大输！
一个小孩崽子都会这猫腻儿，包工头子保不准也会，要是这婶儿，他哪能不输钱！？
“我他妈明白了！”王国壮的一张方脸纠结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横肉抽搐变形，宽厚的嘴唇颤抖，忽然道：“你俩到底是啥人，有这能耐还在这噶嘚蹲着？！”
“有能耐不是用来坑人的。所以我俩才这么穷。”何七耸肩道。
“大哥，说实话，你之前刚一说在包工头手底下输钱，我就明白这里面的事儿了。但是我要不做给你看，凭白说那人钻你们力工的空子，出千赢钱，你能信么。”
王国壮闷声不说话。
他仍觉得难以置信，从未见识过这么匪夷所思的把戏，看不清抓不住，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然而过了许久，步行街最沸腾的时段渐渐过去了，他又回想原先在工地时的情形，越明白越咽不下这口恶气，既愤恨又后悔，咬牙叹道：“嗨呀——！”
赌钱输了的人必然都是这样，越是回忆，越是后悔，心有不甘。
对于民工而言，兜里揣的一分一毛可都是血汗钱，流汗卖力换来的。但只要这钱摆上赌桌，无论怎么得来的财富，其中附加的意义便消失殆尽，只是赌资，是输赢的代价而已。仅仅一支烟的工夫，彼此手掌一翻，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多少天的工资进了别人的腰包，这简直比割肉还难受。
然而如果只是如此，其实也怨不得对方。谁也没强迫你去赌，自己板不住，赌瘾从心底往上涌，甘愿受赌桌上一掷千金的豪迈感驱使，沦陷在输赢之间游走的刺激感之中。输钱之后再如何咬牙切齿，要恨也只能狠自己。而输给别人的钱这时候变成了刺，扎在心里令人不得安生，几乎所有人都在这滩烂泥里越陷越深——我昨天点儿背，今天也点儿背，不可能一辈子点儿背。下一把再来，下一场再来，有钱了再来，到那时候我肯定转运了，肯定能赢回来。
——但这些，都只是对于不知道赌局猫腻儿的人们而言。
以前，在王国壮心里，啥是赌？
赌就是撞运气。赌输赌赢是天意，运气好坏，手气旺衰，听天由命。
可是现在，他们包工头那就是耍黑手，在骗他们的钱，这根本是偷，是抢！
王国壮双眼血红，出离愤怒，简直控制不住现在就要找他去——娘的个狗篮子！老子让他把吞老子的钱还回来！
但这婶儿不行，他知道。既没抓住他整猫腻子，自己凭啥找人要钱去？要也指定要不来，兴许还得挨揍。
远走他乡出来赚点儿钱，还想着回老家盖房子，娶个媳妇，老大不小了，不能啥都没有，这么混日子过下去。结果可他娘的倒好。
王国壮颓然而馁萎的想，要是能逮着他耍黑手，或者自己个儿也会那什么猫腻子……
王国壮倏然头顶灯泡一亮，挺老大的壮汉眼眶通红，简直要哭了，一把攥住阮炎的手，喊道：“大兄弟！你刚才内是咋整的，你告诉告诉我行不？大兄弟我求求你了！你告诉告诉我，我把我工钱赢回来……”
阮炎没想到他居然这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看向何七。
何七道：“不行。”
“告诉你你也学不会，而且凭什么教你呢？”何七的态度变得十分认真，道：“再者说，你要是真学会，把包工头坑你的钱赢回来，谁知道你以后能不能忍住不去坑别人的钱。”
王国壮一愣，半晌没说话，看起来竟是思索起了这个问题，最后一脸凝重，实诚的答道：“……真保不准啊。我真保不准。那可是能赢钱的耍法啊……”
何七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也有些意外，王国壮松了手不再求，萎靡不振，表情愤恨又不甘，最后又狠命一咬牙，意思像是认了。
何七拍了把王国壮的肩膀头，这次他的语气十分真挚由衷，道：“你是个爷们儿，好人。”
阮炎没说话，无声看着盘腿弓背，神情悲沮的壮汉，又抬头看向何七。
何七道：“教是不能教你，不过看在你是个实诚人，我挺佩服你的。出力赚钱不容易，这坑我俩去帮你平了吧。”
王国壮：“……”
王国壮全然没想到，凶悍的铜铃目瞪大，继而湿润了，呆愣地看着何七。
步行街闪烁的霓虹灯逐渐变暗，路灯昏黄，人烟稀少。夏夜里的最后一丝暖意仿佛也让泯灭的光亮吸走了，街上冷风飕飕，橱窗下的流浪者纷纷找胡同或角落，蜷缩着猫过这一夜。
何七扶着玻璃墙站起来，道：“别在这儿说了，先找个地方过夜。”
阮炎背起大包袱，垂眼对王国壮道：“走吧。”
王国壮倏地回神，霍然起身，浑身散发希望的万丈光芒，接近两米的魁梧身材在路灯照射下，瞬间将阮炎和何七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
两人：“……”
是夜，三人步行近两小时，走到城郊待拆迁民居中的一长条连排平房前。
周围黑咕隆咚，王国壮很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硬着头皮推开其中一扇虚掩的小门，将两人引进去，自己再俯身钻入，继而拉开门边的灯绳，噼啪两声，灯光亮起。
灯泡自低矮的顶棚垂下，沾满了苍蝇屎，整个房间只有十平米，何七、阮炎和身后的大包，再加上王国壮，将整个房间塞得满满登登。屋子靠里的地方一副窄炕，占了近半的面积；另一半是空地，屋内仅有两扇小窗，一把椅子，此外再没有任何陈设。
王国壮有些不好意思，挠头，憨憨笑道：“这噶嘚是民工棚，工地给租的，工程在市区那里头，没地方盖民工房。别个都是俩人一屋，我身板儿大，自己个一屋。咱仨将就将就，左右就一宿，明早上找他算账。”
何七费劲的转了一圈，哭笑不得道：“谁说明天早上找他。小炎把门关上。明天你先去跟你们包工头解释解释，说说好话，让他同意你回工地上工。”
王国壮瞪眼：“——啥？！”
“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儿。”何七好说歹说的向王国壮解释明白，不是花一天时间踢个馆就能解决的，人要是不跟你赌呢？人要是二话不说上来就揍你呢？要先让人跟你坐在一张赌桌上，才能让他把钱输给你，这得花时间做局。
何七道：“你找不着工作，不回工地，干等着怎么活，喝西北风吗？再说，不是赢回你的钱就完事儿了，还有你工友输的钱，把这个包工头彻底解决了才算完。”
这句话触动了王国壮，即便他不懂啥玩意儿做局，为啥要这么多事儿，最后还是道：“你真能把俺们输的钱全整回来？把内瘪犊子整的以后都不能坑我们力工？”
何七道；“放心吧，能能能。”
王国壮略一沉吟，郑重的说：“要真能，全听你的！我替俺们工友谢谢你了。你也是个好人，爷们儿！”
第二天，王国壮重新上工了。其实这个东北爷们儿意气用事的很，背包离开工地压根儿就没跟包工头子说，自己生着闷气收拾收拾就走了，怪不得他的屋子还给空着，也没锁。别人还以为他旷工。后来看见阮炎和何七，背个大包住王国壮屋里，便又顺理成章的以为他接亲戚去了。
工友都很好相处，早上纷纷很熟络大的跟两人打招呼。火炊按在工地，民工三顿饭全在那头，晚上回郊区要是饿了，多半是自己出去买些吃食打打牙祭，或者喝盅小酒什么的。
一群人由大卡车拉着去市里工地，晚上再回来时，一辆黑色福特跟在卡车后，驶进了民工房的院子里。
车里下来一名中年男人，身材发福，挺着肚腩，长相十分平常，脸上还笑吟吟的跟民工们说话，边从后车座拎出两个大口袋，分给大伙儿，里头全是下酒小吃，真空熟食和牛肉干一类的零嘴。
王国壮说，包工头姓黄，是本地人，在市里有家，不和工人们住一起，不过三天五气儿就开车来赌。
王国壮这人不会装相，绷一会就绷不住了，愤愤地瞪了眼包工头和高兴地接吃食的工友，下车就进屋关门，发恨地骂道：“蛋！给吃的有啥了不得，等会全输精光，拿你们钱给你们买吃地，还乐！”
民工有心眼子的少，都是农村来的，没有花花肠子，又实在，小恩小惠就能把他们哄得高兴，难怪输钱了还愿意跟包工头玩儿，不单单是有瘾这一个原因。
何七倚在窗边，也在朝外看，没什么表情。
阮炎蹲着，把旱獭放在塑料盆里，给它用洗发水揉毛。何七随口道：“好好洗洗，臭烘烘的。”
早晨王国壮看见这老大一只耗子，吓了一跳，拿起铁锹就要揍，知道是阮炎养的之后，非常难以理解的道：“——日呦，养猫养狗啥不好，养耗子做啥，祸害。就跟纣王养苏妲己似地，你搁前头种庄稼，它搁后头全给你磕倒。”
“？？？”阮炎去大包里翻书，查苏妲己是怎么回事。
何七刚睡醒就听见这句话，好笑道：“大哥有文化啊。”
王国壮道：“那玩意儿有啥文化不文化，碎不着觉就听评书讲呗。”
外面分完吃的，院子里的门灯亮起来了，木板桌子和矮凳支起来，一群人兴致勃勃的围上前，赌局又开始了。
王国壮看了一会儿，扑克扇在桌面上的啪啪声直往耳朵眼里钻，直撩拨的人浑身发痒，然而中间那个胖子又实在可憎，听见赌博的动静一让人来气。他被折磨从里到外不得劲，沉不住气了，大身板犼犼地挤出门去，扒拉站在外围的人，没好气道：“走走走，看啥？有啥好看的，碎觉碎觉！”
众人都不耐烦，紧盯着牌桌，推他：“你困自己去睡好伐！”
王国壮又犼犼地挤回屋，咣当躺倒在地铺上，咬牙切齿的骂着什么。
旱獭半湿的毛炸起来，后爪立起，站在炕上，伸爪挠阮炎的腿。
何七打了个呵欠，爬到铺好的被褥上，旱獭碍事，被他随手挥开，道：“走开，边儿去。”
旱獭细嫩的叽一声，仰面朝天坐了个屁股墩，阮炎马上从身后托住，防止它滚下去，还塞了粒花生以示安慰。
小旱獭嘎嘣嘎嘣的嚼，高兴了，四爪并用爬上了何七的腿，站着去捧阮炎的脸。
何七：“……”
何七使劲一抖腿，道：“走开。”
旱獭栽歪倒地，大头朝下翻了个跟头，再次朝天坐了大屁墩，阮炎急忙抱起来，又喂了粒花生。
王国壮评价道：“日呦，后爹。”而后好像突然觉得心里平衡了，把旱獭拎过来，撩起背心下襟罩住，搂在怀里，道：“掰（别）挑理俺们妲己，看俺们好欺负是咋地。”
“……”何七无语，探身拉灭灯泡，调了个方向，和阮炎并排躺着，视线正好越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看到外面赌局的情形。
月光皎洁，门灯的光亮照进些许。何七睡眼朦胧的看了一会儿，模糊中，隐约察觉到人堆儿里，有个民工不对劲。
那人的左右手总是动来动去，做一些动作，看似很自然，然而又仿佛有规律可寻，跟着牌局的节奏，如同在向谁示意。
何七微微起身，探头张望，牌桌对面是包工头——胖子黄。
王国壮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旱獭在他衣襟里缩成一团，撑着背心缓慢起伏。
阮炎阖眼躺着，透过眼睑感到外面的光暗了些，睁眼便看到何七支起上身向外瞧，遮挡了微弱的光亮。
“看什么？”阮炎问道。
何七抬手，手指勾了勾，示意阮炎过来看。
阮炎看了一会儿，蹙眉道：“有个男的，不停摸脸上的几个部位。他在传达什么……是牌面？他跟那胖子是一伙的。”
何七点头，仰身躺下不看了，笑道：“鹰爪功。”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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