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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饿饭 ...

  •   “地下赌场。”何七颇有意味的笑道,“真没想到,碰上好地方了。”
      阮炎也有些看明白了,他以前听何七讲过,在中国聚众赌博不合法,赌场得偷着开。他道:“我们进不去。去找墙下那个男的?”
      何七竖起食指晃了晃,道:“那流浪汉是在踩空子的,别傻了,咱们两个丐帮的,兜里揣一捧五毛钱就要进赌场,去找死吗。”
      整个汽修厂建在城郊,周遭异常的空旷,低矮的贫民平房零乱的四散在附近,无树无楼,四下放眼望去近乎一目了然,毫无躲藏之处,因此汽修厂成了这一带最显眼的建筑。
      然而大院之前让车辆进入的铁门并不朝街,反而面向平坦的旷地,背向人烟和房屋,让常人难以察觉,他们也是从不发躲在桥洞里的角度才得以窥见。而那扇铁门,只要车在门前停住,车牌和车身看的最清楚的位置,除非站在旷地上,否则就有那个“流浪汉”躺的位置,视线越过一截栏杆,一目了然。
      何七道:“这地方肯定还有别的,不是一个汽修厂的破楼就完事儿了。”
      阮炎微微抬眼看天,既然一时半刻进不去,何七也无法从这里得到钱。
      雨势渐小,但天已经接近全黑,他道:“我们进城去吧。”
      何七踩好这个盘子,最后将四周仔细环视一遍,道:“嗯,进城去。”

      他们从桥洞绕到街道的时候,第一波乌云已渐散去,而然很快,后继的磅礴大雨再起,狂风大作,天地瞬间变得迷茫混沌。雨水把走在路上四顾无援的两人浇得湿透透,里外透心凉。
      阮炎背上的龟壳大包袱浸了水,更重了,小旱獭用他的薄外套团团裹着,交给何七让他搂在怀里。
      顶风冒雨,艰难地步行了快有两个小时,终于看见路边竖立的公交站牌,末班车的始发站,何七掏出硬币投币,还补了一元的行李费,总算从暴雨中逃离,座上了11路公共汽车,不用靠自个儿下-身的真正11路了。
      末班车的乘客很少,三三两两,都霸占着妇婴席的单人座。何七和阮炎湿漉漉的,在车厢里拖出一地水痕,到最后一排坐下。
      何七的手伸进大包里翻找,抽出防雨绸的小行李袋,里面是衣物,两人趁着没人注意飞快换好,湿衣服拧干,用塑料袋罩住之后胡乱塞进包里。旱獭在外套里裹的太久,拉了不少屎,稍一打开,顿时臭味弥漫开来。
      何七厌恶的咧嘴,手指捻起脏衣服一角,干脆地扔出窗外。
      “诶真是的!我怎么就给你买了这玩意儿……”何七不停唿扇周围的空气,皱着鼻头道。
      阮炎不以为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旱獭放在身前,十分淡定自然的分开它两只后爪,看看屁股上的毛脏了没有。
      何七瞥了一眼,心道:等长足斤数,扒皮正够做个獭毛帽子。

      公车线路横穿整个城市,到了一个较为繁华喧闹的地段,何七带着阮炎下车。
      这时候,雨也彻彻底底的消停了。
      人行道一侧店铺林立,行走的世人形形色-色,百态不一。传单漫天,落在湿漉的地砖上浸湿,巨大的音响声音震耳欲聋,高楼商场宏伟炫丽,大屏幕放着广告,无数灯牌闪烁,望尽一派纸醉金迷。

      阮炎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城市的阵势,为身处的境地所震惊,眉毛扬起,仰脸看这一起,半晌没说出话。
      何七只笑不语,由得他到处瞧,两人牵手朝前走,在旁人眼里,不过就是两个土里土气,黑不溜秋,背大包进城的乡下人罢了。
      入夜后的市中心比白天更繁华熙攘,三教九流汇聚于此,高档的服装店和首饰店和贵重奢华的百货大厦鳞次栉比,路边的小摊小贩也汇成了海洋。卖小玩意儿、小饰品,还有烧烤、炸串、煎饼之类,油烟混合着香气,飘忽地升入已然看不见星辰的夜空。

      两人一天没吃饭,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何七的肚子叫唤声甚至盖得过印象,从身边走过路过的人全偏头瞅他;阮炎虽然没表现出什么,但半大不小的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最能吃,肯定已经饿得不行了。
      偏偏这油腻腻的香气还直往他们鼻孔和心坎子钻,简直是最折磨人的酷刑没有之一。
      步行街的东西无一例外,全是贵的,但硬挨着也不是办法。何七搜刮了阮炎身上的零钱,算上自己的五毛硬币,找最便宜的烤地瓜大锅炉,挑小个儿的买了俩,何七还急头白脸的跟老头儿讲价钱,结果最后找回来三毛。
      两个地瓜,三两口吃没了,嘴里的地瓜味还没散,肚子里却跟什么也没吃一个样。

      阮炎蹲在店铺通亮的橱窗底下,将地瓜皮喂给旱獭,小旱獭饥一顿饱一顿,整天人饿着它也饿着,狼吞虎咽的两爪捧着磕,可能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小黑眼睛湿乎乎的,还沾着点儿眼屎。
      何七也蹲下来,旁边一排人,全都衣衫褴褛。
      有残疾和小孩子伸手朝路人讨饭要钱,有拉二胡卖艺的,一根手指残缺,有名捡破烂的老婆子,拎着装满空塑料瓶的口袋,倚在墙角歇息,脊背深深地朝天佝偻着,还有民工、流浪汉、无所事事地抽烟的中年人。
      无一例外的,他们的神情呆滞,甚至麻木。
      光鲜亮丽的人们在这些人面前走过,极少数愿意停下来翻一翻手拎包,拿点零钱扔在看着还算顺眼,或者说比较值得信的人面前;多数连眼都不愿斜到他们身上,快步通过。

      “你看。”何七拍拍阮炎,目光扫过身旁生活在困苦的下层的每个人。
      何七道:“这就是人,是社会。在这个社会里,这个城市里,这条街上,你能做个什么样的人呢?”
      阮炎不语,眼神复杂,并带着一股悲哀感。他倏然回忆起印度的小巷,当时何七与他说的一番话,然而也许是饥寒交迫的缘故,此时此刻的感受,竟比那时更加深刻,浓重。
      何七说罢,倒是忽然颇有些自嘲自娱的感觉,反而笑了起来,去逗阮炎:“怎么办,这回真没办法了,要饿死了。后不后悔从西藏跑出来找我?”
      阮炎小声道:“不后悔。”,语气坚定。

      一群画烟熏妆,爆炸彩色头,带狗链子的杀马特年轻人闹哄哄的走过,夸张的手舞足蹈,朝橱窗下的人们比出各种手势,男生一副酷帅狂拽的模样,两个女生在后面跟着,狼哭鬼嚎。
      阮炎抬眼,蹙眉看过去,那群人并不在意很快朝前走了。
      他指着其中一个刚才朝他吐舌头,舌尖还带个铁环,一直比中指的男生,问道:“他什么意思?”
      何七道:“什么?”
      阮炎照着样子比划了个中指,何七道:“哦,这不是好手势,骂人的意思。以后烦谁就朝谁比划。”
      阮炎依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手指头就骂人了,又跟何七追问。何七懒得说,忙着四处撒么,看看还能不能弄点儿吃得来,最后被问的心烦了,朝阮炎比划了个凸。
      阮炎愣了,道:“你……烦我吗?”
      “你闭嘴我就不烦你了,乖。”何七说罢,看了眼阮炎,忽然觉得他蠢呆的面瘫表情很有意思,嘴角又起了调笑的意味,伸手在阮炎□□兜了一把,道:“你还没长大呢,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阮炎:“……”

      何七靠着玻璃墙继续根揉肚子,刚揉没两下,忽然激动的蹦起来,撒丫子就往前跑。
      正前方垃圾箱上面,刚有一对小情侣把没吃完的关东煮和黄金小馒头放在那儿了,在夜风里直冒热乎气。
      离得近的好几个蹲墙根党几乎一拥而上,奈何何七伸手之敏捷非常人可比,一把捞住餐盒和塑料杯,扭身就从夹缝中挤出来,一溜烟跑回阮炎身旁。
      没抢到的人失望的坐回原地,忿忿看向何七。
      何七嘴里叼着海带扣,拈起小馒头塞阮炎嘴里,边吃边一脸乐颠颠的感叹:“没想到沦落得捡剩饭吃,诶呀真是……这海带真他妈香!百分百是加一滴香煮的,不错不错。”
      旱獭嗷嗷直叫,阮炎掰开馒头,把芯儿给它吃,外面那层脆皮塞自个儿嘴里,嚼的嘎吱嘎吱响。

      “咕噜……咕……”
      身后传来肚子叫和咽口水的声响。

      阮炎回头,见旁边的一个男人正盯着他膝盖上的餐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颈间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
      阮炎拿起两个小馒头,递到他面前。
      男人先是一愣,继而飞快的掠过去,两个馒头一堆儿塞嘴里,痛并快乐的嚼,幸福的眼眶都湿了。他费劲八力的把馒头噎下肚,道:“谢谢啊大兄弟——!”
      男人的口音阮炎一下没听懂,何七倒是乐了,偏过头打量。

      那人即便蹲着也看得出非常壮实,虎背熊腰,衣袖和裤腿撑的绷绷紧,四肢发达,还长了一张横肉胡茬脸,显得凶悍,身边儿一个鼓囊囊的绞丝大包,和他的衣服一样,都沾满的灰土和水泥印子。
      何七随口道:“甭谢,没什么的。“
      他感激的笑笑,没想到这一笑倒也憨厚,大大咧咧的挠头,粗嗓门道:“哎妈饿死我了,一天就搁这儿噶嘚,是啥也没有啊!最后到了(liao)你俩给我吃了俩馒头,哎妈可把我给救了……”
      阮炎:“???”
      何七笑道:“东北人。”
      “嗯呐!”壮汉大笑,点头:“东北那噶嘚的,上这块儿工地干力工来了。你俩是本地淫啊?”
      说着,他注意到何七和阮炎中间夹着的大包,又道:“不是本地淫啊?干哈来的啊?”

      男人说他叫王国壮,家在北方农村。
      这人的神经大咧的有点儿自来熟,甚至可以说近乎有点儿傻……太过实诚。
      阮炎在旁边听天书似的,满头问号,何七跟他聊了一会儿,把他那点儿事掏了个清楚,反之他最后也不知道何七是怎么回事。

      何七道:“工地把你辞了?有工作怎么蹲这儿来了。”
      “嗨——不是呐回事儿!”王国壮看着地面,回想起来就来气,咬牙切齿的骂了句:“娘巴里子的,内狗包工头子,他娘的一放工就招唤我们给他耍钱,把俺们钱都给赢去了,你说我干着老多活,最后成白给他干的了!这他妈啥事这叫!”
      他说到来气处,双目圆瞪如铜铃,道:“老子一生气,他妈不干了!走!”
      何七好笑道:“你不给他赌不就完了,何苦走呢。”
      王国壮一滞,下巴僵硬,最后老实的说:“我也不想耍,但是吧你想想,一到天摸黑,刚吃完饭,有劲儿睡不着,旁边儿那老些人都搁那噶嘚耍,内牌九动静,内色子动静,这咋忍得住……”
      何七大笑,道:“你有瘾,这你怨谁。”
      王国壮苦笑着叹气:“怨谁……怨自己个儿。输了个溜干净,回家也没得地种,今年全租给别人儿了,家里也没人了。唉,这前儿工地早招满了,也没人儿要我,想买张火车票,兜里也没得钱。”
      何七道:“跟处得好的人借点儿,还是没人借你?”
      “嗨……”王国壮一哂,道:“不得了,都不容易,他们也没少输,内狗包工头子把把赢钱,不知道他家供菩萨了还是上辈子积德积福了咋地……再说,跟人借了,以后我上哪还他去。”

      阮炎这两句听懂了,有些诧异,没想到城市里还有人一身力气也赚不到钱,忽然又觉得不对,想起在赌场那时,何七曾讲过:赌局上的输赢,如果单凭运气,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把输,也不可能把把赢。
      何七不动声色,也明白这里面的事了。
      两人彼此对视——那个包工头一定是靠耍千赢了手底下工人们的钱。

      眼前的东北男人实在憨直的简直称得上傻,让人害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却是心地纯良,自己落拓的走投无路,竟还惦记着工友。
      着实可怜。

      阮炎皱眉,刚要说话还为启口,感觉到何七暗地里掐了他大腿一把。
      阮炎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然而何七在后面动作幅度极微的摇了下头,若有所思,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阮炎觉得他像是在心里盘算好了什么。

      何七从大包里往外翻东西,随意地道:“赌瘾谁都有,跟刮彩票似的,有些人不刮也算了,只要一刮上,都盼着下一张就中奖,都停不下来。你这还算好的,总输我就不跟你玩了。”
      何七絮絮叨叨的说着,片刻后对王国壮笑道:“反正现在闲着没事儿,咱们也玩会儿?正好你给我讲讲,你的工钱怎么输的啊?”
      然而阮炎和王国壮就见何七笑吟吟的晃了晃手中的扑克牌。

      何七笑道:“别怕别怕,不来钱的,都穷,咱们干打。主要是我们小孩呆着没意思,打打牌乐一乐,咱们把烦心事儿忘了。”
      何七把牌往王国壮身前一放,抽了本破画册垫着,抬眼时朝阮炎挑了挑眉尖儿。
      在发财赌场,何七闲暇时,每次笑着让阮炎过来给他玩两手的时候,都会这样动一动眉毛。

      阮炎了解何七的意思,却不明白他的意图。不过他还是嗯了声。
      王国壮压根儿就没听见何七说的不赌带钱的,一看见扑克牌立马精神振奋,赌瘾暴露无疑,而且显而易见的,他这股瘾劲儿极大。王国壮摩拳擦掌的拿起扑克洗开,招呼道:“来来来玩儿两把!”还一副“你是小孩儿,我不跟你一样的,咱玩简单的”的表情,喊道:“干打,就干打!简单!”

      一副牌分两垛,一把牌抓一跺,上下家按顺序出单或双,由于手里牌少,所以连顺子都不带,名副其实,干巴巴的打。
      起先王国壮自信满满,跟小孩崽子打牌,感觉自信很快就找回来了。
      然而,五把牌过手,王国壮彻底崩溃了。

      “你咋能把把赢呐!?你咋把把都出手光呐!?咋地我搁你手里一张出不去啊!?能不能让我开张啊!?”王国壮整个人都不好了,摔牌大吼道:“妈的!我咋这倒——霉——啊——!”
      阮炎面无表情,何七笑道:“还是把把输,哈?”
      王国壮觉得自己真是背到家了,喊道:“嗯呐!”
      何七笑道:“跟和包工头玩牌时候一个样儿,哈?”
      王国壮悲愤的大吼:“嗯呐——!”

      “这是咋回事儿呐?”
      何七朝王国壮勾勾手指,示意他看着,然后握着阮炎的手腕,翻开袖口一角。
      王国壮瞪大了眼睛,衣袖里赫然是几张扑克牌。

      何七不等他吼出来,抽出牌扔回牌堆里,凑上前避开周围的人,低声道:“没有两副牌,全是跟你玩儿的时候从牌堆里偷的,不信你查查,算上他袖口里这些,垛子里一共是不是五十四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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