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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迁徙 ...

  •   山路尘土飞扬,吉普车飞驰在夜幕中,已经行进了近三个小时。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的突如其来,身体和思想的极度紧绷之后,恍然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车内始终只有沉重的死寂。何七驾车,不断抬臂去抹额头滴在眼睫上的冷汗,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将丛生的变故在头脑中捋顺。
      在赌场意识到坏事的情急之时,他就隐约想不明白,金三角不大,但在这么复杂繁峻,无处不是山野密林的地界,找一个何七等同于大海捞针也不为过。即便瑙坎的势力再广,也无论如何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得知他的藏匿处。
      但是昨天下午那两个缅甸人,从踏进赌场起就很明显的在特意寻找什么,他们不看热闹,不看牌局,甚至不看赌客们,专门往荷官的脸上瞄……他们已经有情报表明何七在这家赌场做荷官,这次就是专门来认人头的。
      想到这里,何七正纳闷着,眼前恍惚闪过一张脸。他记得当时站在瑙坎身后的一个男人,并不特别显眼,但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他!”何七猛然醒悟,那张脸可不是见过吗!就是那天在暗门走廊里的那个缅甸人!
      谁能想到赌场老板竟然是跟瑙坎一伙谈毒品生意,结果好死不死全赶在了一起,简直是老天玩人!连缅甸军方的动向也让只是看见瑙坎军工厂的导弹,随口一提,没想到竟说个正着。
      娘的,谁能预料到这是悲催透顶,提头拼命的一晚。
      何七一捶方向盘,咬牙啐道:“干!真他妈倒霉催的……”
      然而紧接着,他又想到了张正……最起码,原先还蒙在鼓里的一些事,今天总算是理出头绪,找出根源了。许久,他咬牙道:“不管怎么着,命还在,今晚上就没白来……一个手雷炸不死那狗娘养的。”

      车灯晃动,照亮了崎岖不平的山路。阮炎瘫软在副驾驶席上,他以为何七说的是瑙坎,嘴唇颤动,讷讷的道:“他……死了吧?”
      他之前哭过一次,咬牙极力隐忍着啜泣声,只有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逐渐地,喘息平复之后,就呆滞的看着漆黑无物的窗外,神情形容不出的复杂,怆然悲恸,迷茫无助,缩在角落里,像个被遗弃的,不知道今后何去何从的孩子。
      何七心想,鬼知道死没死,但在车镜中瞥见阮炎的模样,最后还是道:“死了,都炸碎了。”
      顿了顿,他伸手抚在阮炎侧脸一揉,道:“你父母和寨子的仇报了。”

      这一抚不甚温柔,甚至是有些敷衍而心不在焉的,远不及在庭院回廊的小屋里那晚,何七隔着薄毯的手那般熨帖,但却抚开了阮炎的回忆,与记忆里阿妈抚摸他的那双手重叠……
      终于仇恨过后,还是什么都没得到,也什么都回不来了。阮炎再也抑制不住,十几岁的孩子瘫倒在车座里嚎啕大哭,如同失去父母和家园,一无所有,被强行推上迷惘道路的绝望幼兽。
      风林山影,荒芜人迹的暗夜里,荡传少年嘶哑的哭喊。
      “我要我阿妈——我要——我要回家……”
      吉普车仍一刻不停的驰骋在上路上,直至迎上了山幕中的熹微晨光,车厢内归于沉寂。
      何七注视前方的路,和缓的声音中带着抚慰。
      “坚强点,至少你还活着。”他说:“想想我是怎么教你的。”
      车子冲向最后一条盘山的泥泞土道,尽头是他们昨晚离开的果敢小城。

      而就在车影冲向远方,于密林枝桠之间忽隐忽现的时候,隔座山的另一侧,名叫张正的男人坐在停靠路旁的吉普车里,决疑不定。
      身边有人神色惶恐,小声道:“正哥,您看这……咱们回去怎么跟先生交代啊?”
      张正懊恼的阖眼,抬手示意别说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完全没有信号,最后心一横,道:“出这么个乱子谁也预料不到,先不能联系先生。去果敢,发财赌场。快!”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密集的枪声又炸响在果敢边城,转眼掀起了民众巨大的恐慌和动乱。

      何七和阮炎驱车回到小城郊边,入眼尽是一片慌乱,街道上全是人,都惊慌失措的往外搬运家具行李。
      “怎么回事?”何七皱眉,开下车窗想问问情况,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百姓纷纷坐上摩托或汽车匆忙离去。何七没办法,只得一路按喇叭,左避右闪,费劲的将车开往发财赌场。
      阮炎仍有些萎靡,直到看向窗外的情景,他坐直道:“可能要打仗了。”
      何七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下,伸手拍阮炎的脸颊让他精神点儿,刚要嗤笑说怎么可能,哭傻了吧。可紧接着忽然脑中蓦地闪过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也迟疑起来:“难不成……”
      何七低声骂了句什么,吉普车拐进一条人迹稀少的窄胡同,加紧赶到赌场后门。

      门口的持枪保镖已经不在了,铁栅栏门大敞四开,十辆大车挨排停在门前,庭院里人影奔走,慌乱一团,进进出出往车上搬东西。
      扛着箱子走出来的杜斌一眼看到何七,马上跑过来喊道:“你大爷的!你们昨天干嘛去了!?”
      何七立刻推开车门,问:“这是什么情况?”
      “你没看新闻吗!?打起来了!”杜斌将箱子扔给身后一人,火急火燎的解释,“缅军包围枪械厂,跟特区军对峙上了,昨天才说谈判,今天就交火了。操,都说这破地方不能呆!”
      说罢又凑上前道:“——而且我告诉你,以后都再不能指望了。知道缅甸中央为什么这么急?随便找个理由就开火,这是要大刀阔斧,除本国内乱了。今天早上瑙坎的军火点、兵工厂和基地全被端了,紧接着就往特区里扔炸弹,什么都不顾,平民也炸。明白我的意思吗?一时半会儿没得消停了!”
      何七刚刚的猜想被证实,当即明了,朝身旁道:“小炎!”
      阮炎早意识到这是开战的前奏,不是他想得多深,而是无数山林中的小规模动乱,让生长在山寨里的人对于这种动荡情形,能想到的只有开枪打仗。
      少年不等听完两人说话,早已推开车门一跃而下,奔进庭院收拾东西。

      杜斌抹了把汗,单手支着车窗,脚踩蹬梯踏上来往车里看,也顾不得问何七从哪儿弄来的军车,这种时候多一辆车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道:“油够不够?不行了,走走走我领你去加——外边的谁给我递两个空桶!——再不加就抢光了!”说着翻进车内,推开何七握住方向盘。
      何七伸出头,望见大车后厢里的玛琦,喊道:“美女!我徒弟回来让他原地等我!”
      玛琦抬眼见是何七,立刻朝他挥手,道:“好——!”

      街道上满目狼藉,加油站挤满了人,互相争抢推搡,一旦性命受到威胁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吵嚷中甚至有人掏出了枪。
      费了半天工夫抢到油,迅速返回,有几辆大车已经陆续启动开走,阮炎站在门柱边,怀里捧着的,脚边堆着的乱七八糟一大堆。
      时间紧迫,来不及掂量择选,何七下车和杜斌一起,一股脑把东西抬进车厢,边搬边扫了两眼,骂道:“这他妈都乱糟糟的什么玩意儿!?”
      “别管了!”杜斌往上踹了一脚,关闭车厢门,攀上最后一辆大车,喊道:“跟住!”
      吉普车紧随其后发动,何七大声道:“去哪——?!”
      结果车辆刚拐出胡同口,就跟外面大道上的无数车辆堵在一处,动弹不得。路上私家轿车、摩托、货车,还有挣钱不要命的矿泉水小推车,拉平民出境的敞篷大卡车,全部凌乱的拥堵在一起,何七的问话响彻在周围,不少车主都听见了,与从后车厢探身出来的杜斌异口同声喊道:“中国——!”
      何七:“……”

      何七哭笑不得,杜斌又道:“我们去中国!还有一批去——”他用口型无声道:去金新月,贩毒。“那伙是老板的本命生意!跟咱们没有关系!”
      何七朝杜斌道:“我不去中国!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啊?!”杜斌诧异道:“你往哪走!?”
      何七:“我……”
      就在这时,坐在副驾驶席向外张望的阮炎忽然一愣,转头看向脑袋伸出窗外正在喊话的何七,犹豫了一下,从大敞的车窗翻出,向前跑去。
      何七察觉身侧一阵风拂过,回望过来,阮炎坐的位置空了。

      “你往哪走——?”杜斌的角度只能看到何七的半张脸,见他不知怎地就怔了,问道:“没想好吗?!”
      何七很快回神,看不清表情,道:“……对,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
      杜斌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何七到赌场抓千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背着事儿。但是这些与他并不相干,也不是他该问、他能管的事。这人不去中国,自然有这人的顾虑。在赌场这么些年,人生由命,聚散随缘的道理他懂得。

      前方十字路口横着的两辆大货车总算错开了一侧道路,后方车辆开始缓慢行进。
      杜斌和探出头往后看的玛琦一起朝何七挥手,道:“朋友!后会有期!再见——!”
      “后会有期!”何七笑着点头,望着缓缓驶离的大车,向后仰靠椅背,呼了口气,有些莫名的难受,忍不住手掌按住胸口揉了一把,喃喃道:“再见了。”
      说完发动吉普车,尾随前面的轿车,沿着吵嚷躁乱的道路慢慢挪动。

      吉普驶出不到十米,突然车顶剧烈一震。
      何七一激灵,猛然抬头,遂即感到有人在闭合的天窗上重踏两步。
      下一秒,一个脑袋倒挂着从车前挡风玻璃上垂下来,五官紧贴着窗户压扁,扭曲狰狞。
      何七抽冷子看见那张脸,被吓得心脏停跳一拍,大叫:“啊啊——!!”
      车轮瞬间往斜侧打滑,吱嘎一声栽歪着停在路边,好容易通畅的道路再次堵住了。
      后面的车队长龙顿时炸锅,喝骂声一片。

      阮炎的脸从玻璃上移开,利落的后翻蹲踞在车前盖上,然后两手扒住车窗上缘,收腿荡进车内,拉长个脸,气愤又有些难过的说:“你为什么不等我?”
      何七一愣,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他妈不说一声就往外跑,哪来的闲工夫等你!”
      阮炎道:“你在跟人说话,所以我没跟你说……前面卡车上有个人,我们认识,我就过去了。”
      何七打方向盘扳回车头,跟后面叫嚷的人对骂了几句,没好气的坐正,道:“谁?”
      “乡里一个姑娘,每次下山卖烟膏都能碰见她,她阿爸是收大烟的。”阮炎低声说,“她念过书,知道的多,总给我讲中国好,还给我念她的作文。”
      “嗯,作文。”何七问:“都写什么了?”
      “她的梦想。以后到中国去念书,在南京的大楼里工作赚钱,买一间自己的房子……”阮炎不说了,道:“去哪?”
      何七张张嘴,想问阮炎这么想去中国,为什么不跟着走。但很快他止住了这个念头,只道:“绕个圈北上吧,还不能回中国,他们肯定还在堵我。”
      “嗯。”阮炎点头,并不在意何七的车开向哪里,回身探到后车厢,窸窸窣窣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两个糯米糍粑递给何七,让他吃。片刻后又摸到后腰还别着的那本灰突突,书页折卷破碎的西游记,抖了抖灰尘,躺下窝成一团,翻开看,蔫蔫的,心不在焉。

      何七随手往阮炎嘴里塞了一个糍粑,另一个三两口吃了,这才想起他们已经水米未进十几个小时,轻拍阮炎的侧颈,问:“还有吃的吗?话说你拿的都是什么破玩意儿啊……”
      阮炎动也不动,一只胳膊往后伸,够出一帘圆面包给他。
      两人将面包分着吃了,何七看着他,道:“睡一会儿吧。”
      阮炎阖眼,呢喃道:“……你说的对。”
      何七笑了笑,单手抚在少年肩上,驾驶一辆吉普车,带着一堆破烂家当,跟随迁徙大军上路。

      随着日头渐升,逃亡百姓越来越多,果敢近乎在拥堵中瘫痪。
      城郊、卡防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往外跑,大势所趋之下,想从外向里进城根本不可能。
      张正挂了电话,面色战兢,焦虑沉重,指使手下:“下车分头找,务必找到他!”边不时拿起望远镜从车内向外张望人群和车辆。
      他望着外头纷杂人潮,许久过后,突然一激,双眼圆瞪。
      几十米外的关卡处,人头攒动之中,一辆吉普车缓缓驶上城外宽阔的大道,绝尘而去。
      张正急忙召回手下,打开车门追下去,然而车辆和人群的阻挡之下,几十米的距离犹如无法抵达的天渊。
      手下匆匆跑回,张正指着那辆车扬起在空中的,已渐消散的尘烟,道:“快快快!追上去,往那个方向!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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