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中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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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朝西北方向狂奔数日，在漫长而崎岖的边境线上摸索，沿途一路驶过仿佛没有尽头般山路、密林与河滩。
前路漫漫，迷茫而没有头绪。
副驾驶席上的少年不会开车，除了吃睡就是看窗外的风景，何七驾车疲惫不堪，脾气有些暴躁起来，途中车轮陷在河滩的卵石和淤泥里两次，他还骂了阮炎几句撒气，叨叨咕咕像个精神病的落拓大叔，埋怨车上破烂儿一堆（包括阮炎），他妈的就没有一个能帮得上忙。
阮炎被呵斥了也不吭声，默默填坑推车。
然而到了晚上，当从破烂儿里找出打火机、干生食物、锅碗瓢盆，甚至还有调味料和几个折叠木板凳的时候，何七不骂了。
阮炎从赌场收拾出的一堆“乱糟糟”，在这前后无人的荒野里派上了大用场，何七用两个木凳生火，俩人围拢在篝火前吃了熏肉和烤面包。
饭后，火堆渐渐转为暗红，木炭火星飞溅，何七想了想，起身去车厢规整那堆东西，翻到一半竟又找出了他们在庭院小屋住时盖的毯子和垫被，阮炎学习用的书籍，三个不知道是谁慌乱之中忘了带走的钱夹，不止这，居然两盒子弹。
何七无语，毛毯一股脑都扔给小炎，让他趁着火堆热，赶紧睡觉，自己大半个身子探进车厢里，悻悻道：“幸好有辆车……”
杜斌帮着弄到的汽油足够驾驶很远，车后两只备胎，车上有简单的生存物资，何七怀疑阮炎把厨房储存的吃食全搬了出来。
荒野静谧，繁星漫天。
炭火旁，阮炎裹在毛毯里已经熟睡，何七靠着车门仰脸看头顶的夜空，叹了口气。
前面的路不晓得怎么走，走多远，但好歹有了这些，就能荒山野岭里支撑下去。
好在窘困的现状并没有困扰何七太久。黑暗的尽头是光明，当走到绝望之处，其实希望已然不远了。
又两日后，吉普车顺着河流，总算冲出密林，在无路的旷野上奔驰。晌午，他们看到地平线上逐渐放大清晰的炊烟和房屋，穿纱丽服的女人们头上顶着坛子和簸箕，男人们在劳作，再远处是一片田地。
那是一个小村落。
女人们的纱丽飞扬，比缅甸的更加绚丽缤纷，哪怕只是在一个偏壤的小村子，她们的穿着也格外明艳活泼。阮炎扒着车窗户往外看，何七在一户石砖平房前停车，探头出去，比比划划的朝一个少女打听。
片刻后，何七坐正再次开车，解脱一般的舒气，道：“太好了，前面有镇子。妈的，得找个地方好好休整休整。”
阮炎察觉到不同，问：“这是哪里？”
何七答道：“印度。”
眼前的一切人和事物，跟缅甸十分相似但又不同，阮炎对印度没有概念，何七从后车厢抽出本地理图册，甩过去让他看。
中途一路平坦，又路过三个村子，傍晚前抵达边陲小镇。
吉普车在不大的镇子里绕圈，最后驶进一条阴暗的巷子，靠边停稳。何七拿了些东西揣进兜里，往外张望了眼，道：“我出去一会儿，你老实呆着，不准下车，谁给你说话都不准搭理，明白吗？”
阮炎一路上都在聚精会神翻看那本图册，起先还糊里糊涂，翻来覆去的研究，现在终于弄明白了，惊讶道：“海居然这么大！有这么多个国！”
他又猛地抬头看向何七，手指指着东南亚地图上的缅甸那一块：“缅甸只有这么小一点！中国比它大了……”
说着手圈出个圆，比来划去，形容不出。
何七：“……”
“嗯，啊。”何七敷衍的应了句，毫无表情下车，为了保险干脆将车门上锁，身影转出巷口。
何七去了很长时间，天逐渐黑了，夕阳暮色隐去，漆黑的巷子里点了灯，昏黄黯淡，巷口往里面延伸出长长的一排地摊，衣衫破旧的摊主卖着杂七杂八的玩意，琐碎廉价。
阮炎惊叹过后，渐渐地，表情又有些迷茫。有几个混混来敲窗户，他没理睬，连看一眼也懒得，一直怔怔看着外面脏乱的石板路面，还有周遭平凡庸碌的一切。
正是夜里最喧闹的时段，何七回来了，从钱夹里掏出一沓换来的卢比，递给阮炎，道：“拿着。看什么呢你？”
阮炎接了钱攥在手里，垂下眼，低声问：“地图这么大，肯定有比中国更好的地方。”
“当然。”何七看着阮炎，笑了声，道：“看完地图感慨无限了？别逗了，好与不好，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阮炎一滞，不明所以，但何七的话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感到……受到了蔑视。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何七继而又道：“你看外面，摆摊儿这些人，基本没有印度人，都因为各种原因，偷渡到印度来的。”
“偷渡”这个词戳中了阮炎的神经，他仍非常清楚的记得，在商船上那日，胖船长，还有身旁这人给他讲的话。
那时候他才明白：偷渡，就意味着不能堂堂正正的活着。
何七知道阮炎心里想什么，道：“所以他们才活得这么憋屈潦倒，正经工作不会要这类人的，最底层的平民都瞧不起他们，也不会有本地人跟他们结婚，就摆个小破摊子混饭糊口，把便宜的烂货卖给给他们一样穷的人——这些都属于是好的。”
“更糟的我不说给你听。这里面有不少人，偷渡来之前觉得印度相对于他原来的家要好很多，结果呢？”何七拿出新买的烟，点燃一支，舒爽的吐出烟雾，道：“你得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地方好不好，要看你有没有能力让它容下你。你有能力，到哪都好。没有能力，哪儿都不好。”
车灯没开，阮炎坐在阴影里，不说话，也看不清表情。
何七吁气，夹着烟头倒车，说：“先找个有床的地方睡一觉。”说着厌恶的一怕方向盘，“娘的，累瘫老子了。”
当夜，两人宿在一家小旅馆，车停在隐蔽的胡同深处，一夜无话。
翌日早晨，阳光明亮。阮炎侧躺在木板榻上睡醒睁眼，看到何七单手拎着条灯笼裤，道：“醒了就自己换。快点儿。”
何七把阮炎扯下地，阮炎有些懵，问：“做什么？”
“跟我出去添置东西。”何七自己也换上一条，打扮的像个印度人，只是皮肤不够黑，边道：“买足了就上路了。”
阮炎迷糊的起床，看了眼矮窗外大亮的天，“往哪走？不留在这吗？”他不解的问何七。在阮炎眼里，这个小镇比特区还好一些，拥挤熙攘，但很和平，没有人穿军装，没有巡逻兵，也没有人揣着枪到处走动。
“印度的确比较混乱，混进混出也容易。”何七在肩上围了块披肩，遮住半张脸，有些不伦不类，答道：“但是咱们混在里面太扎眼了，语言也不通，没法长待。”
说着一指自己的脸，朝镜子里的阮炎道：“没办法，你不觉得我皮肤太白了么。”
阮炎：“……”
阮炎不知道说什么好，简单拾掇了一下，两人走出小旅馆的长阶，穿过巷子，很快融入街道人潮之中。
印度这个小镇很像中国的小县城，拥挤破旧的矮楼林立，电线杂乱无章的在街道上空横亘，街道脏乱，两侧民居一楼开了各式小铺子，门前又挤满散户摊位，纸板子上写着大字广告，挂在纷杂的摊子前。
这里到处充满热闹，熙攘的气息。
何七昨天换了不少卢比，在街上毫不吝啬的撒，买了路上野外必要的物资，能长时间储存的食物，毯子，衣裤等等。
走到一家服装店，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很热情，看了何七一会儿，用手势比划着示意他的围巾不对。而后，她拿起何七脖子上的围巾一角，又捞起店里一条女式围巾，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拿出男士的缠头巾递给他。
阮炎看明白了，嘴角微挑，道：“你围的是女人披肩。”
“是吗？”何七恍然，低头看，很遗憾的说：“我还挺喜欢，在阳台偷的时候也分不清男式女式……”
偷的偷的偷的……
阮炎神情复杂地看自己的灯笼裤，整个人有些不好了。
何七拿着男式围头巾往脑袋上对比，叨咕道：“遮不住脸啊……”
忽然，他看到店墙上挂的一套水蓝色纱丽，镶了绣珠，飘逸秀丽，和脖子上的天蓝披肩说不出的配套。
从店里走出来，阮炎神情混乱，如同被雷劈过。
他旁边一名穿纱丽的美女，头巾堪堪遮掩脸颊，走在狭窄的小街上，除了个头微微有点高以外，其余与普通印度少女一般无二。
何七拉着小炎的手，脚步轻快，到路边买了两个圆饼，想了想，又买了两个，趁旁边没人注意，迅速塞进胸口。
阮炎简直要疯了。
他全然不能接受，觉得何七怪的……已经没法用语言形容，忍不住低吼道：“你非要这样吗！？”
何七以眼神示意他淡定，低声道：“这也是一种伪装啊。”然后挺了挺胸脯，“更像了，有没有？”
对街晃悠过来几个溜溜唧唧的小混子，一眼看见何七，便邪笑的不住打量他，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人伸手捏了把何七的屁股。
何七浑身一激灵，顿时难以置信的回头瞪那小混混。
结果对方看何七看他，轻挑的吹了个口哨，喊道：“beauty——”
阮炎冷眼看着，别过头小声道：“活该。”
何七：“……”
遭到调戏，何七总算不得瑟了，不过走出两条街之后，阮炎习惯了些，确实觉得这出人意表的装束是非常好的伪装，头纱遮住面貌，令人无从分辨；而他自己皮肤黝黑，穿了印度服饰，基本看不出是外来人。
下午，两人将大量物资运到车上，何七开车找地方加满油箱，并准备足够的贮备汽油，直接朝西北方向离开小镇。
阮炎开始不知道这就走了，想到早上旅店楼下都还没人，他们俩就出来了，便问：“不回旅店结账吗？”
何七道：“衣服都偷了，回去找揍吗。走了走了，上午买的地图拿出来。”
阮炎无语，展开地图，何七减速缓行，不时瞥图上的路线，看了好半天，他的手指一路向上滑过，在金新月停留了一瞬，斟酌沉吟良久，最后摇头，道：“还是……入藏吧。”
阮炎：“入藏？”
“西藏。”何七朝他笑了笑，道：“进入西藏，就算是到中国了。我们可能要在那里藏很久，暂时不能带你去看看繁华的大都市。不知道你们乡里那个收烟膏的小姑娘……不知道她给讲过没有，藏区环境比较严峻，不过景色非常美。”
也许是昨晚何七说的那番话，这一次，少年听了“算是到中国了”的话，眼底流露期待，但没了以往盲目的雀跃。
何七道：“累不累，困就睡会儿。”
“不累。”阮炎道。
何七从后车厢物资堆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张张嘴，像是有些话没说出，改口道：“自个儿玩着解闷吧。”
“嗯。”阮炎抽出牌，在手里洗了两遍，想起在赌场生活的日子，明明才只离开了不长时间，却感觉恍若隔世。在榕树底下念书、玩牌，看他们打麻将，刚刚才有些闲适安宁的生活，转眼就消失了。
这样想来，阮炎神情有些黯淡。
何七看着他，道：“总算离开缅甸了，以后想过安生日子。嗯？”
阮炎点头。
何七一时无话，阮炎看了他一会儿，看不懂这人在想什么。良久，何七松了疲惫的肩背，胸腔发出一声无人察觉的叹息。
吉普车大致沿着恒河走走停停，中途往东调整方向，改朝尼泊尔与印度的边境，又是数日，抵达一条公路，车停在附近山林里的窄河道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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