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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冬遇 第四章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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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冬遇
宛筠这样一路走一路想着,不一会便到了墨玉苑。传闻墨玉苑是先帝宠妃的居所,自先帝驾崩后,墨玉苑便再也没有任何一位妃嫔居住过。而墨玉苑人迹罕至,年久失修,显得破败不堪。唯有院落正中一棵大树依旧繁茂。树上密密集集的缠绕了许多五彩的丝带,下面缀着的无数的锦囊迎风摇曳。
之前宛筠只是想随着暮月来瞧上一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愿,所想的也不过是家人喜乐安康之类的话语。然而一路走来自己胡思乱想了一番,却忽然冒出了一个心愿。
与容远天长地久。
倏忽间宛筠的脸便红了。索性四下无人,倒也不忌讳什么,只是随身没有纸笔教人为难烦心。宛筠略略一想,从头上拔下簪子划了片衣角下来,又刺破了手指,将字以血书在衣角之上。
天长地久。
几个鲜艳的红字略略晕开有些看不太清,宛筠倒也不甚在意,仍然郑重地将带有心愿的布条塞入锦囊之中,虔诚地跪在地上祈祷,又叩了三叩。然而站起之时宛筠方才发现古树参天,甚是高大雄伟,自己有心系上锦囊却无从下手。正在犹疑之时,一阵凛冽的北风忽地吹过,将宛筠手中的锦囊飘飘扬扬地吹走。
宛筠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提起裙摆追过去。她焦急地举目四望,正见风过之后,锦囊落在了远处的雪地上。那锦囊是极为鲜艳的紫红色,在一片白茫的雪地之中煞是显眼,老远便能瞧得清楚。
宛筠大喜,正欲奔上前去捡起锦囊,却忽然瞧见一双华贵的绛紫色团龙云纹的锦靴不知何时映入了眼帘。
她不由得怔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双男人的鞋子,而且来人能用绛紫色的龙纹,想必是亲王之尊。这样一想之下,宛筠头也不敢抬,更别说去捡起锦囊了,只弓着身子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口中道:“臣女无意在此冒犯,还望恕罪。”她一面说着,脑中的思绪却在飞快地转动:宫中亲王不少,可是这一位会是谁?近几年来她与宫中交往不多,所认识的也就是容远而已。不过容远尚未封亲王,这靴子的主人身份可比容远尊贵多了。只是具体身份为何,思前想后,她一时也猜不透。
只听得一陌生年轻男子的声音清冷地响起:“何人此时在墨玉苑内鬼鬼祟祟?”
宛筠低着头,却听得男子口中语气不善,不由得心中一紧,口中道:“臣女非禁宫之人,来墨玉苑只是为了新年祈福,别无他求,若扰了……尊驾还请宽宏大量,饶恕臣女。”因为不知来人身份究竟为何,她也不敢妄自称呼王爷,只得忐忑地以尊驾相称。
男子显然有更感兴趣的事,因而他只道:“你抬起头来。”
宛筠依旧垂首道:“臣女不敢。”
男子生硬地重复道:“教你抬起头来,难不成不懂规矩也听不懂人话?”
宛筠方才缓缓抬起头来,正面迎上男子的目光。男子年龄约莫二十五,面相里轮廓分明却略显生硬,着一袭单薄的墨色云纹锦缎长衣,只在领口袖口处露出了三四寸细软的白狐毛,却是上好的品相。他手戴一碧绿欲滴的翠玉扳指,整个人站在雪地里显得生冷凌厉,大有怒不自威的气势。男子望着宛筠的面庞,眼神微微一变,继而言语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宛筠复又低了头不肯多说。男子怎能不会意,倒也不勉强:“你不说便罢,本王从不与女子置气,更不会勉强女子。”他顿了顿,方才道:“只是本王总有办法找出你来,倒不如你老实招了来得爽快。”
宛筠听他自称本王便知自己先前的猜想果然不错,男子是亲王之尊,语气里又这样的傲慢,显然是天之骄子。而自己今时今日不过是东宫的人质,任人宰割,自然无可奈何。只是她在家中身为独女自幼娇惯,何曾受过这样的威胁,又兼想起幼时容远受同龄皇子的疏远,对所谓的亲王本就不屑,因此语气中不禁有些气烦,抬头瞪着男子道:“臣女不过是临时进宫陪伴贵妃,早已说了对宫中礼仪不甚懂得,若有冒犯还请恕罪。而王爷既然身份尊贵又何必苦苦相逼,为难一个女子?还是王爷的待人接物之道,便是与弱者为难?”宛筠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说了这么多,心中大觉痛快,然而方才说完心中却又觉得后悔。入宫之前娘明明交代了自己要万事小心,在宫中不可如家中一般放肆无礼,可是她却……她暗呼糟糕,偷偷抬眼看着男子。
男子眯起细长的眼睛,脸上并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他迎面撞上宛筠窥视的目光,甚至还是饶有兴致地审视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方才还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如受了惊的小鹿,然而转眼间便翻了脸。
他出身尊贵,即使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个严厉苛刻的人,但是身边人却无可避免地对他毕恭毕敬,生怕出了一丝一毫的闪失惹得他不快。而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宛筠这样的人,一时之下有了兴趣,道:“有几分意思,你既然是东宫的人,本王倒也不想追究了。”然而他却没有一点要走的迹象。
宛筠闻言倒也不客气,一面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一面道:“多谢王爷。”只是她依旧刻意地侧过身子,不愿意多看男子一眼,同时垂眸偷偷往四下里看,找着锦囊的下落。然而久久寻也不得,宛筠心中万分着急,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
男子久在宫中如何会看不出宛筠的小伎俩,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地说道:“大清早的天气又这样冷,你来这废弃已久的墨玉苑作什么?”
宛筠有些不情不愿,却乖乖地回答道:“传说墨玉苑的大树是通了灵性,在上面系了放有心愿的锦囊,便可以实现心愿。”说着,她又转身四处看了个遍,然而还是没有发现锦囊落在何处,不禁气馁顿足道:“都怪你,讲了这么会子话害我丢了东西,如今锦囊都瞧不见了,定是雪厚给埋住了……这下可难找了!”
男子哑然失笑,摇头道:“人的命运皆由上天注定,难以更改,便是定数。想要以这些古怪法子祈得心愿当真愚昧至极。要我说,既然无用,那锦囊不找便也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之物。”
宛筠望着男子,冷冷道:“王爷不信便不信罢了。但是锦囊是我的东西,我愿怎样处置便怎样处置,不劳王爷置喙。”说罢,便提了裙摆仔仔细细地在四周查看。男子默然无言,竟也帮着在一旁查看,却毫无结果。那锦囊仿佛长了翅膀般消失了似的,再也寻之不得。男子见宛筠一脸焦急,只得道:“如此看来,似乎本王害得姑娘弄丢了心爱之物,倒是本王的不是了。若是姑娘喜欢什么金银玉石器具之类的稀罕玩意,本王府上有不少,来日差人送给姑娘赔罪。”
宛筠闻言便出言讥讽道:“多谢王爷美意,只是我只想要我的锦囊,别的金银财宝,王爷还是自个收好了吧。我这锦囊‘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之物’,不劳王爷挂心了。”说罢便草草行了一礼,准备离去。然而男子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宛筠惊道:“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
男子郑重道:“既然锦囊是姑娘的心爱之物,那么便是姑娘心中的珍宝,倒是本王想着用金银俗器来补偿,有失妥当了,向姑娘赔个不是。若是姑娘有什么心爱之物,本王便送于姑娘作补偿。”
宛筠用力挣开男子:“我没什么想要的,还请王爷自便!”宛筠一再坚持,男子也无可奈何。他略作一想,心里有了主意,随手从身上解下一枚汉白玉龙纹玉佩,递给宛筠,郑重道:“既然如此,本王允诺姑娘一个心愿。如若来日姑娘想好了,便以此玉佩来寻本王,本王定给姑娘一个交代。”
宛筠一面惊异于他态度的转变,愣愣地接过了玉佩。然而想起容远,心中仍然有气:“只怕我想要的东西,你未必给得起。你位高权重,贵为亲王,可终究也有你求之不得的东西。”
男子笑着摇头,似乎胸有成竹一般:“不错,今时今日本王未必给得起,但是未来何人能知?姑娘必定有用得上这玉佩的时候。”
宛筠见男子言辞恳切神态安然,并不像是刻意捉弄自己,这才冷静了下来。想到自己之前言语冲撞,大失常态,顿时懊恼不安,亦不想多做逗留徒惹事端。她屈了屈膝,道:“臣女今日本无意冒犯,若有得罪王爷,还望王爷海涵。臣女这便告退了。”说罢,宛筠便转身离去。然而走了几步,她却忽然停住,背对着男子,又道:“方才王爷言下之意说天行有常,人的命运皆由天注定,即便祈求也无甚改观,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臣女浅见不以为然。臣女只信世上有因皆有果,一切种种不过是因果报应,而命运与定数只是给无能之辈的开脱之词罢了。”
她一面说着,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日雪夜里容远的话。
男子口中含笑,朗声道:“那是自然。不过姑娘不信命运定数天理有常,无法更改之说,本王知道言语苍白无法辩驳,却也知道以后自然会有事情让姑娘相信这一切。若真有那一日,还望姑娘能给在下一个说法。”
宛筠心中觉得古怪,不做回答,只是加紧脚步匆匆离去。男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宛筠的身影渐渐远去,化作一枚红点淹没在苍茫白雪之中,最后消失不见。他低头,展开自己握着拳头的左手,只见一枚紫红色的锦囊不知何时静静躺在手心之中。他望着这枚小小的锦囊,不禁站了许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百合香幽微的气息,继而身上便被覆了一件墨狐皮大氅。
“王爷怎么在风口站着,还穿得这样单薄。”身后的女子软言嗔道:“雪化之时才是最冷的,王爷莫要冻坏了身子。”
男子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在宽大的大氅之下,转过身来,望着面前的女子,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你怎么跟来了。”
女子屈膝行了一礼,一面替男子将领口大氅的穗子系好,一面道:“臣妾在宫中不见王爷,便同刘敬敏、小吉子一同寻来了。”男子这才看见一旁还有两个内监垂首跪着,便道:“免礼。”
刘敬敏谢了恩方拉着徒弟小吉子才起身,一面赔笑道:“王爷怎的到了这偏远地界来,叫奴才和裕王妃好找。”
容裕不以为意:“早上醒得早,左右无事便闲了四处走走。自从几年前与王妃成亲在宫外另辟了王府之后便再没来过内宫,倒也甚是想念,所幸一切如旧。”
裕王妃嘴角含了笑意,道:“王爷总是这样顾念旧情,臣妾也很怀念从前与王爷在宫中初见之时。”
容裕随口道:“许是王妃记差了吧,本王与你初见之时便是洞房花烛。”
裕王妃脸上的容色一黯,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撑起笑容道:“臣妾失礼了。”
容裕转头对着小吉子吩咐道:“小吉子,先送王妃回去,我去东宫给母妃请安。”说罢又对着刘敬敏道:“你与我同去。”刘敬敏打了个千利落地说道:“喳。”便拱手要送裕王。容裕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身对着裕王妃道:“路上雪厚难行,当心别滑着了。”
裕王妃闻言一喜,笑着行了一礼道:“多谢王爷关心,臣妾恭送王爷。”
走了一段路之后,容裕忽然对着刘敬敏道:“你现在的差事当的不错啊,本王的行踪都敢插手。”
刘敬敏被容裕这平白无故的一句话吓了一跳,不禁有些心虚,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自己是哪里出了纰漏。容裕瞟了他一眼,道:“王妃心善替你遮掩,然而瞧你身上衣服湿漉漉的,应当是被化了的冰棱落水滴的,想来站了许久。”他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如今你胆子越发大了。”
刘敬敏尴尬道:“王爷明察秋毫,还请王爷恕罪!奴才只是担心雪天路滑,王爷一人出了闪失,才冒死偷偷跟着的。”他急忙辩白道:“奴才服侍王爷多年,忠心耿耿,苍天可鉴呀!”
容裕挑眉道:“你都看见了?”
刘敬敏小心地觑了觑容裕的面色:“回王爷的话,奴才没看到什么……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说罢,他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不过王爷放心,奴才用项上人头担保,王妃是刚刚来的,什么都没看到!”
容裕倒也不生气,只是另起一话道:“如今东宫可是新来了什么人?”
刘敬敏回道:“回王爷的话,近日皇上重病,为保局势稳定,贵妃娘娘是召了一些世家子女入宫名为陪伴……只是王爷忽然问起这个做什么?”
容裕神色一凛:“母妃深谋远虑。”继而吩咐道:“你即刻去帮本王查查是否有个年纪十五六岁样子的女子,就是你瞧见的那个找到是谁之后别声张,只私下里回禀本王便是。”说罢,他顿了一顿,又叮嘱道:“在王妃面前也别提起此事。”
刘敬敏略为难道:“这倒不难办,只是奴才要怎么打听呀,这……奴才又不会画画呀!若是一个个问,难免不惊动贵妃娘娘和王妃……”
容裕瞟了刘敬敏一眼,冷冷道:“用什么办法难道还要本王替你想不成?”说罢,他又补充道:“这事办不好,以后你也没必要出现在裕王府了!”
刘敬敏这才不敢多言,连忙道:“奴才即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