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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往事 第三章 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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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往事
岁末就在这样不知不觉中悄然过去。由于闵颐帝重病,除夕夜与新岁祭祀一切从简,只在贵妃独自主持下草草过场了事。
饶是如此,闵颐三十三年终于到了。
虽说一切从简,然则新岁的喜庆是怎么着也压不住的。毕竟在这宫里,真心关心闵颐帝健康与否的,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而已。各宫中走动的宫人日益增多,年赏一样样的下来,上至妃嫔下至最微末的宫人都收获颇丰。
新岁前夜又落了大雪,好在一大早雪便停了。天刚蒙蒙亮,暮月便穿戴整齐,要拉着宛筠墨玉苑找灵树去祈福。奈何刚走到门口,便见东宫的小内监喜气洋洋地来通传:“姚姑娘,您的母亲入宫了呢,现下正在贵妃娘娘处与娘娘叙话,贵妃娘娘请您即刻过去。”
姚暮月又惊又喜:“当真?母亲怎么要来也不说一声?”言毕,却忽然想到自己早就同宛筠约好了早上去墨玉苑祈福,现在爽约恐怕不妥当,一时之间不由得犹豫起来。
小内监答道:“听说是姑娘的母亲放心不下宫里,所以特意送了些吃食衣服来,顺便和姑娘说说话。”
见暮月面带犹疑之色,宛筠便宽慰道:“不妨事,你也好久没见你娘了吧。祈福这事我自个去就好,你若有什么心愿,我替你一道说了就是。”
姚暮月见宛筠并不责怪,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心愿是要自己许才灵验的,哪有替人许愿的道理。这样也只有你自己去了,不过路上要当心,雪天路滑难行,走得慢一些。”说着,姚暮月将自己身上大红羽缎的斗篷解了下来,披在宛筠身上,叮嘱道:“你穿得太单薄了,把这衣服披上再走。”
宛筠瞧着身上的大红斗篷颜色娇艳,上面用紫金线绣的流彩飞花纹样也是精致的官绣,显然是成色极好的绣品,便笑道:“姐姐的东西果然皆非凡品,那宛筠先谢过姐姐了。”
小内监在一旁瞧着,不禁急着插嘴道:“姚姑娘快走吧,让夫人和贵妃娘娘等急了可不好。”姚暮月听了此言,方才发觉自己与宛筠说的太多了,耽误了不少功夫,便匆匆随着小内监去了。宛筠见暮月离开,也径自按照之前打听来的路线缓缓往墨玉苑处走去。她独自一人走在落雪后的宫巷内,忽然想起那一日雪夜,自己与容远也曾这样并肩漫步在宫中。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手上的镯子,嘴角不禁存了一丝笑意。
宛筠幼时曾经作为陪读入宫住过几年。她依稀记得年幼初次入宫前那一日,母亲哄了自己睡觉,半梦半醒之间,曾听母亲对着父亲道:“不知将来咱们宛儿会嫁到怎样的人家去呢。”
父亲似乎早有打算:“以宛儿的容貌性情,寻常男子是万万配不上的。前些日子我在朝上曾听皇上不停地称赞五皇子容裕的功课与品行。五皇子的生母又是东宫贵妃,现下中宫无所出,我与几个大臣私下说起时,总觉得立储一事,五皇子是大有希望的。”言下之意甚是明了。
母亲不禁笑了起来:“要是我没记错,五皇子总比咱们宛儿大了七八岁吧?等着宛儿大了,五皇子早就娶亲了。何况我瞧着天家之地未必好,虽说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但是难免薄命累心。”
父亲不以为意道:“你这都是妇人之见。不过我倒是听说五皇子早就指了婚,定的是贵妃娘娘的远亲,礼国公洛家的嫡出小姐洛云瑶。现在就是你想攀这门亲事,还巴巴的攀不上呢。”父亲又补充道:“五皇子如今也不过十三四岁,但是皇上已有意封他为亲王。如果五皇子真的封了亲王,那可就是闵颐一朝最年轻的亲王了。”
母亲不屑插嘴道:“皇上年富力强,正当盛年,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又有资质好的皇子?指不定哪天中宫皇后就生了个儿子呢,世事难料。何况我听说,三皇子容庆也是早早封了陈王的,容庆生母淑妃身份可不比贵妃差。而且容庆年纪轻轻便与嘉毅侯联手立下了不少战功,皇上很是看重呢。”
父亲闻言若有所思:“陈王的确是个人才,只是武将出身,治国平天下未必在行,皇上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点。不过你刚才说到资质……七皇子虽然年纪小,资质却是奇佳。只是宫中立储牵涉颇深,说到底立储不过是各方势力的妥协之果,若是没有外戚朝臣支持,资质再好也没有用的。”父亲说到此处,不禁叹道:“七皇子若不是母家出身寒微,倒也可以与陈王、五皇子一较长短。只是子凭母贵,以七皇子母家的地位,只怕将来封王封爵都要受阻,皇位更是没有指望。”
母亲望着宛筠恬睡的小脸,久久无语。
次日,六岁的宛筠奉旨入宫,居于太学府左近,陪伴宫中的皇子公主读书。
宛筠记得初见容远之时,容远的母亲还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而容远也只是十来岁的年纪。容远的母亲原本便是宫中的普通宫女,因偶然获幸才得以晋封。由于身份低微,不得太后欢心,连带着容远也不受重视。
甫一入宫,宛筠便发现七皇子与其他皇子都不同,别的皇子学习读书骑射之时都不愿与七皇子一起,玩耍时更是对他熟视无睹。然而比之其他对于功课得过且过的皇子,容远却是最用功的一个。当时太傅常赞众多皇子之中,唯有容远最为沉稳大气。平日里容远并不愿意与世家子女多加瓜葛,每次见到同龄的孩子,面上都是淡淡的。
自然,容远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与宛筠也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直到那一年的冬天午后,宛筠因为年幼顽皮,偷偷溜出书院去玩雪,一路走着便到了离书院不远处的太液池边上。此时是寒冬腊月,太液池的池水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在阳光的照射下光芒四射,煞是好看。宛筠想起从前宫中在冬日里总有冰戏可看,当时便十分羡慕那些可以在冰上翩翩起舞的戏子。今日四下无人,她玩心一起,索性便大着胆子翻过了太液池旁汉白玉的栏杆,爬上了冰面。
然而年幼的宛筠却不知道冰面上竟然这样的滑。鞋子甫一接触到冰面,她就重重地摔了一跤,所幸冰面很厚,宛筠又是孩童,身量极轻,倒也没砸破冰面落入水中。她晃晃悠悠挣扎着,刚才站起,却又一个不稳摔了一跤。如此重复几次,身上皆是淤青不说,还竟离湖边越来越远了。
宛筠着急地想要回到陆上,却越摔越远,年幼的她一时之间方寸大乱。冬日里的太液池很是偏远,四下无人,宛筠不禁急得嚎啕大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宛筠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你别急!在原地别动弹,我来救你!”
宛筠揉了揉哭得红肿迷离的双眼,透过泪光,只模模糊糊瞧见一个小小的黑色人影翻过远处的栏杆,摔在冰面上。然后人影缓缓地爬过来,过了许久才到了宛筠身边。
宛筠认出这是书院里那个性子冷淡的七皇子容远。而她与他,从无交集。
宛筠见有人来救自己,着急的想要站起来,却又重重地摔了一跤。只听容远道:“都说了叫你别动!像我一样跪在地上,慢慢爬过去,别想着站起来!这冰上滑,寻常人是站不住的!”他一面说着,一面拉住宛筠的手。
容远小小的手里有种异样的温暖,宛筠忽然安定了下来。两人便这样手脚并用缓缓挪到了池边。容远毕竟是男孩子,灵活地扶着栏杆一个翻身便上了岸,然后又将宛筠拖了上来。宛筠到了岸边忽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年幼的她一直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罪,如今天寒地冻又全身湿透,不禁又大哭了起来。
容远少年老成,有些不耐烦地说:“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等会太傅问起来定要责罚你,有你哭的时候,把眼泪留着吧!”
即使容远嘴上这样说着,然而当回到书院,太傅见宛筠和容远衣服湿了问起缘由,容远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口说道:“是我带着她溜出去玩的,不小心摔在冰上了!”
闵颐一朝向来尊师重道,太傅的权力很大,甚至可以无所顾忌地责罚皇子。因而宛筠只是被太傅训了片刻,抄几卷书便作罢,可是容远却因为犯了错满不在乎的态度,结结实实地挨了不少太傅的戒尺。
因为这件事,宛筠与容远的关系陡然间拉近了不少。容远虽然性子依旧淡淡的,但是经常私下里不露痕迹地帮帮宛筠的功课。而宛筠也会把自己母亲拖人送进宫来的东西与容远一同分享。两人会为了一首诗词争执许久,亦会一起探讨那些只存在于古书上的闲文趣事。无事时 ,容远曾私下里教宛筠吹笛子,只是或许宛筠天生与音律无缘,或许容远教的方法不得当,总之宛筠学了好久也没有个头绪,只得作罢。
然而,仅此而已。
后来宛筠与容远渐渐长大,宛筠的陪读生涯也算是结束了。皇后下旨,陪读的世家女子不必再住在宫中,可以回到自己家中了。在刚入宫时,宛筠总是时时想着爹娘,想要回家,甚至为这事不知哭闹过多少回。然而如今接到旨意,宛筠虽然起初是一阵欣喜,可是喜悦之后却有种莫名的失落感,她自己也不知从何而起。
宛筠还记得要离宫的前一日,容远找到宛筠,邀了宛筠一同去太液池边看荷花。当时正值盛夏,太液池的荷花开得甚好,宛筠欣然允诺。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前一后走着,过了许久,宛筠才道:“我明日便要出宫了,以后怕是永远都见不到你啦,也听不到你吹笛子了。”她想了想,又道:“容远,你吹笛子很好听,给我吹首曲子吧。”
容远的母亲梁贵人是宫女出身,因为笛声而得幸于闵颐帝。容远亦是自幼随母亲学笛,年数不长便已小有所成,而他更是经常背着一把笛子行走于宫中。容远不说话,只默默拿出笛子来,吹奏了一首车遥遥。
一曲终了,宛筠道:“我总是学不好,白让你教我那么久了。这首车遥遥你最爱吹,我也很喜欢。”
容远忽然道:“宛筠,你可还记得车遥遥的词是怎么背的?我记不太清了。”
宛筠不假思索道:“这你都不记得了?车遥遥,马幢幢,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背到此处,她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不再背下去。容远面上一红,撇过脸去,低声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宛筠蓦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转身跑开。她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卧房,迅速地关上门,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别的缘故,她总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声音这样大,扑通扑通的,仿佛暴露了一切。
她想了很久很久,几乎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要收拾行装走了。然而走之前,她犹豫了半天,鼓足勇气去了容远的住所,敲了容远的门。容远迷迷糊糊地开门,发现是宛筠,不禁一阵欣喜。然而宛筠只字不提前日之事,只道:“从前借了你本书,现在我要走啦,还给你了。”说罢,宛筠便跑开了,像是在躲避什么一般。
可是宛筠不知道,容远拿着书怅然若失,望着宛筠离去的背影,怔怔地在门边站了很久。
本来,他便不抱太大希望,那日在太液池所说的话,是他鼓起了勇气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母妃出身卑微的皇子,比起优秀的五皇兄和三皇兄,他已经习惯了不被重视,漠然处之。然而偏偏这一次,他却觉得莫名的失落。
入了夜,容远左右睡不着,便拿起白日里宛筠还来的书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上留着宛筠身上特有的兰花清香,闻着安定怡人。
书页纷飞间,一张字条突兀地掉了出来。
容远拾起,上面是一手秀气的卫夫人簪花小楷。宛筠的字,他是认惯了的。
纸上只写了简简单单地写了一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容远忽然觉得天都亮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