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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东宫 第二章与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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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东宫
与静默凄冷的钟庆宫不同,即便已是深夜,富丽堂皇的东宫依旧灯火辉煌。
当朝闵颐帝的皇后胡氏早在闵颐二十七年便已病逝,此后闵颐一朝并不曾立后,宫中琐事便一直交由东宫贵妃打理,因而贵妃在后宫地位超然,位同副后,连宛筠也有所耳闻。
宛筠甫一入东宫,便见东宫灯火通明,不免有些诧异:“这都什么时刻了,怎得东宫还这样热闹?”
小内监陪着笑脸道:“林姑娘有所不知,如今圣上那里有些不大好,各宫娘娘怎么睡得下?都在贵妃娘娘宫里等着消息呢,自然东宫热闹些。”
宛筠依旧不解地问道:“可是我刚刚从钟庆宫过来,梁妃娘娘还在那里呀。”
小内监听闻钟庆宫梁妃,一脸不屑地道:“梁妃娘娘本就是宫女出身,不过是仰仗着生了七皇子才母凭子贵,勉勉强强封了妃位。这样的大事原本便轮不到她说上一言半句。”
宛筠略感不悦,却并不说话,只径直走向大殿。东宫辉煌奢靡,气派的大殿内乌压压地坐着一片不认识的妃嫔,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宛筠只知东宫内有妃嫔商议事宜,却不知竟有这么多人,乍一看不禁呆住了。直到大殿正上坐着的女子轻轻咳了一声,宛筠方才回过神来,一面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竟然如此失态,一面连忙跪下行礼道:“臣女定国公府林氏,见过贵妃娘娘。”
殿内烫金大鼎里焚着厚重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加上各宫妃嫔浓郁的脂粉香气,直熏得人脑仁疼。宛筠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上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一会,才听贵妃施施然道:“起来吧。”
宛筠又一叩首谢了恩,垂首缓缓站起,连眼也不敢抬。只远远听得贵妃客气道:“许久未见宛筠,不想竟长这么大了。今年多少岁了?”
宛筠回道:“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女今年十五了。”
贵妃右侧一个陌生的妃嫔听着宛筠的话,一面不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珠串,一面插嘴道:“这么如花似玉的年纪便送入宫,若是她父亲没异心也就罢了,若是有了异心……”说到此处,她看见一旁的贵妃眼神冷冷地扫过来,倒也识趣地住了嘴。那妃嫔与贵妃年纪相仿,衣着服饰皆不逊于贵妃,想来也是宫中位高权重之人。
贵妃冷冷打断道:“淑妃今个话可真多。”淑妃不屑地转开了脸。贵妃并不理会淑妃的失礼,只对下面人道:“现下定国公家的人到了,这么一来四亲王,一等三国公,外加七家二等侯的子女都已到齐入宫了。这些孩子都是世家子女,很多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自然,里面也不乏座下诸位妹妹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说着,她瞟了淑妃一眼:“妹妹们要时时刻刻提点着母家那里,若是有谁对着皇上、对着皇位动起了不该动的心思,那就休怪本宫不留情面了。”
贵妃一面说着,一面手上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姿势,座下诸多妃嫔都是一惊,唯有淑妃怡然自得,似乎早有预料。
众妃嫔甚少见贵妃如此疾言厉色,皆俯首称是。
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温言道:“夜已深,诸位妹妹折腾了一天也很辛苦,都回各宫休息去吧,本宫也要去养心殿陪伴皇上了。”言毕,贵妃起身离开,座下的诸位妃嫔也陆陆续续离开了东宫,而宛筠则随着东宫的老宫女来到了东宫后面的一个小院。只听教引姑姑笑道:“林姑娘有所不知,如今东宫里陡然间来了十几位世家子女,宫里略显狭窄。只得请姑娘与嘉毅侯之女姚姑娘供住一室,委屈姑娘这一阵子了。”
林宛筠年幼时也曾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知道宫里规矩多,何况东宫是贵妃的地盘。她连忙道:“姑姑说笑了,本来如今贵妃娘娘很是繁忙,大事小事都等着她拿主意。而我自然是一切从简,只盼着别给娘娘添乱就好了。”
教引姑姑抿了抿嘴,似乎意有所指:“不愧是定国公府教出来的女儿,就和那些小门小户不一样。”说话间便到了宛筠所居住的院落,教引姑姑送了宛筠进去,便将门重重的落了锁。门瞬间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着实吓了人一跳。
“果真入了宫便像坐牢一般,连个院门都要落锁,把我们当成贼一般防着,真是无趣。”忽然间,听得一把清凌凌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宛筠回头,只见暗处的廊下坐着一个少女,约莫二八年纪,披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甚是扎眼。少女早已见到宛筠前来,拍了拍衣服便站起身来。借着月光,宛筠方才发现少女梳着一个简单的流云髻,挽着一个成色普通的白玉扁方,斗篷下的衣衫也不过是普通的月白云纹衫,平淡无奇。论衣着装饰,当真没有一个世家女子应有的华贵之气。然而纵是如此,少女身量丰腴,眉眼间却有种与生俱来的富贵之态,尤其是白如玉的鹅蛋脸上那一双大而妩媚的眸子顾盼生姿,令人过目不忘。
宛筠简短道:“宫门到点下钥是太祖爷传下来的规矩。”
少女轻笑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咱们入宫来可不就是做囚犯的。难道你爹娘没有跟你说为何要你入宫来?”
宛筠只老老实实道:“这样的事情我爹怎么会和我一个女孩子家多说。他只说了是要我入宫陪伴贵妃娘娘,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少女叹道:“看来你我同病相怜。”如此一说,二人顿生了几分亲近之意,只听少女道:“我是嘉毅侯的女儿,叫姚暮月。”她好奇道:“你是哪家的,叫什么?”
“我叫林宛筠,闵颐十七年生的,我爹是定国公林肃。”宛筠似乎没想到一来宫中便遇上了这样好相处的人,而两人年岁又相仿,同居一处未必不是天意缘分。姚暮月听罢笑道:“我是闵颐十六年生的,长你一岁,以后你喊我姐姐就好了。”
思量间却见姚暮月已一边牵了宛筠的手走进暖阁之中,一边关切道:“这大冬天的还下着雪,你穿的又少,别站在风口,小心冻出毛病来。”
宛筠随着暮月进了屋,屋内陈设简单质朴,不过一张四方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床罢了。窗台处稀稀拉拉地摆着几盆开败了的花,在北风的吹拂下摇曳着残余的枝叶。姚暮月一皱眉,上前“啪”的一声用力将窗子关上,又将炭火盆升起,屋内方才暖和了不少。
“我听说,这原是东宫下人所居的地方,咱们如今是阶下囚,也只得凑合凑合了同睡一床了。”姚暮月望了望四周,若有所思道:“不过我比你早入宫几日,这些地算摸透了。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问我便好。”
林宛筠忍不住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刚才我听说姐姐说阶下囚,不知为何缘故?”
姚暮月拉着宛筠坐在床沿,细细道:“这话也是我偷偷听来的,你可别说出去。”她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也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吧。现在皇上病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怕是撑不过三十三年春天了。”宛筠闻言不禁一惊。虽然外面对于闵颐帝的身体传言颇多,然而得到证实之时还是难免心惊肉跳……撑不过开春了?
“皇上至今未曾立下储位,几位皇子,权重之臣,各路外戚都对此虎视眈眈。为了牵制各方势力,贵妃便让一些世家子女入宫,名为陪伴,实则是圈禁于此。如果这些世家造反,子女便是最好的人质。”
说到这里,姚暮月不禁冷笑一声:“我父亲是嘉毅侯姚定松,一品威远将军,手握西南二十万兵马,京城五万精兵,素来与淑妃所生的三皇子陈王容庆交好,贵妃与皇上自然忌惮。只可惜嘉毅侯夫人是宫中淑妃的表妹,消息灵通。淑妃早便派人漏了信给嘉毅侯府,告知夫人贵妃的打算。夫人便没有派自己的亲生儿子女儿来,只让我这么个侍妾所出的庶女前来,想必是即使要有所动作也不怕死我这么一个人质!”
林宛筠听后不禁一阵战栗,却依旧拉着姚暮月的手宽慰道:“姐姐也不要多想了,想必将军与夫人还是疼爱你的。”
姚暮月摇头,恨恨道:“我听闻定国公府只有一个女儿,你自然是不懂我这样的出身在嘉毅侯府是怎样的光景。不过如今已无回头之路,唯有听天由命罢了。”
林宛筠久久无语,过了很久才喃喃道:“快要到新岁了呢。我自从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离开爹娘自个在这么个陌生的地方过年,心里真是难受。从前新岁许愿,剪纸什么的,都是我娘亲陪在身边。”
姚暮月眼波流转,心下不禁一动:“话说前两日我听宫里的小宫女说,宫中有一处所叫墨玉苑,位置偏僻。苑内有一棵参天古树,是通了灵性的。老宫人传言说,只要在新岁那日将心愿写在纸上,放入锦囊内,系在古树的枝桠上,便可得偿所愿,可灵了呢。咱们反正也是无聊,不如去一试。”
林宛筠起先并不在意,然而她初次与暮月相交,颇有亲近之意,若是陡然拒绝只怕暮月会伤心。因而她故作欣喜道:“新岁许愿祈福一定很灵验,我愿意和姐姐一起去。”
暮月闻言笑道:“甚好,刚巧我找内务府要了些碎布来,咱们连夜做些小锦囊吧,也好打发时间。”
天色已晚,梁妃却依旧毫无睡意,独自一人走出内堂,抱着手炉坐在钟庆宫的廊下,怔怔的望着天上的月亮。直到一件暖和的衣服被人披在了身上,梁妃才回过神来,转脸望向身后,不禁有一瞬间的失神,喃喃道:“皇上——”
然而不过片刻,她便已知是自己错了眼神,为她披上衣服的并非闵颐帝,而是与皇上容貌颇为肖似的容远。容远不以为意,只拍了拍廊下的落雪便坐了下来,兀自道:“母妃可是想念父皇了?”
梁妃淡淡道:“当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我与你父皇相遇。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不提也罢,提了只教人徒增伤感。”
容远淡淡道:“母妃还记得这样清楚,只是父皇未必记得了。”
梁妃望着容远的侧脸,忧虑道:“如今正是诸王争位,险象环生。母妃无用帮不上你什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一生。”
容远忽的想起那时宛筠的话,不由得面上含了一丝笑意,道:“宛筠也是这样说的。”然而容远神色忽然一变。他平日里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甚少在人前露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即便是生母梁妃也未曾见过几次,不由得一怔。
只听容远坚定道:“男儿做事畏首畏尾便难以成大器,如今大局未定,我放手一搏未必没有希望。何况我多年韬光养晦,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母妃只等着看好便是了。
梁妃见容远的神态,隐隐觉得有些担忧与不安。然而她深知容远脾性倔强,作出的决定难以有斡旋的余地,便也不再说话。只在心中暗自向上天祷告,唯愿容远平安无事,顺利渡过这个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