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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风雪 闵颐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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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闵颐三十二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晚。
已是岁末之时,北风呜呜咽咽地吹着,密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晦暗阴霾的天空中洒下来,沙沙作响,扑打着窗户纸,落于朱墙红砖之上,不一会便落了薄薄的一层,逐渐将整个皇城掩埋于一片茫茫白雪之中。
刚用完晚膳,梁妃独自一人窝在钟庆宫的寝殿内的杨妃榻上打盹,只余了两个贴身侍女在外殿垂着头远远守着。梁妃的卧榻前的炭盆烧得正旺,寂静的殿内不时传来毕剥之声,声声作响。殿内春意融融,丝毫没有大雪纷飞的寒意,而红彤彤的炭火也将梁妃略带病色的脸庞映衬得红润了些。
忽然传来一阵笑语,梁妃迷糊中微微睁眼,便看见皇七子容远与宛筠一同走了进来。梁妃在宫中多年,眼神尖得很,只见容远在前,宛筠在后,而容远还特意替宛筠掖了门帘。门口的两个侍女连忙行礼道:“给七皇子请安,给林姑娘请安。”
梁妃心思一转,不由得面上带笑,从榻上坐了起来:“今日真是巧了,怎么远儿竟与宛筠一起来了。”
容远似乎心情颇好,声音也轻快许多:“都起来吧。”继而又快步走到梁妃面前行了个礼,道:“儿臣给母妃请安,母妃吉祥。”
宛筠脚步慢些,随后走上前来行礼道:“臣女见过梁妃娘娘,给梁妃娘娘请安。”
梁妃忙掀了薄被,从榻上起身扶住宛筠,略带责备道:“都是不是生人,何必这样见外。礼数什么的也是只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罢了。”正说着,梁妃的侍女早已麻利地端了两个绣墩摆在梁妃的榻前,又端来了茶果点心。梁妃让宛筠坐下之后,又帮着容远将鸦青色的斗篷取下,细心地抖了抖上面浮着的落雪,方才交给侍女:“外面这样大的雪,你们还赶着夜路过来宫里,也是有心了。”
容远见梁妃替自己抖着落雪,不禁笑道:“母妃何必亲自动手,这些粗活教下人们去做就是了。”说罢,容远坐在侍女端来的绣墩上,关切地对着梁妃问道:“之前听闻母妃身子不好,儿臣很是担心。在王府里也无事,便想着进宫来看望母妃,谁知没走多远刚巧碰上大雪了。”说罢,容远顿了顿,似乎有意解释道:“赶巧了在翠玉苑门口碰见林姑娘,知道她因为雪路难行正犯愁,便带了她过来。”
林宛筠在一旁道:“臣女奉家父之命进宫陪伴贵妃娘娘,只是没想到东宫路远,方才走到翠玉苑便落了大雪,幸好碰见了七皇子。”说着,她的目光落在容远身上片刻,转瞬便挪了开来。
然而即使是细枝末节又怎能瞒得过在宫中多年的梁妃。她不动声色,只做什么也没看见,直到听到宛筠说东宫贵妃之时,她才回过神来,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了些许怜悯:“贵妃宫里不比我们这小门小户,万事要周全礼数,小心行事才好。”说罢,又温和地对着容远道:“等下雪小些,你便将宛筠送到东宫吧。”
容远道:“儿臣已经派了家奴去东宫报信,想必贵妃娘娘已经知晓了,母妃与林姑娘多坐一会也不打紧。”
梁妃颔首道:“到底是你思虑周全,那倒是不急了。”梁妃拢了拢手上翠绿欲滴的翡翠镯子,望了望窗外,随口道:“今年初雪到岁末才姗姗而来,不过初雪便下得这样大。俗话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必定是个好兆头。”
容远皱眉道:“母妃,儿臣听闻父皇已经有月余不曾上过早朝,似乎病情……儿臣有些为父皇的龙体担忧。”
梁妃闻言静默片刻,方才道:“若是有机会便多去陪陪你父皇吧。母妃在宫中说不上话,具体的情形如何无法知晓,也只能全凭你自己了。”梁妃的话虽未说明,然而容远又岂能不知,二人均是沉默。过了片刻,梁妃又抬眼往窗外望去,道:“似乎雪小了很多,不如远儿你便早些送宛筠去东宫吧,一会儿晚了只怕东宫要说定国公府与我们钟庆宫的闲话。”
林宛筠听了梁妃的话,站起来行礼道:“多谢梁妃娘娘,那臣女先告辞了。”容远亦是站起行了一礼,二人转身离去。
乍从暖融融的钟庆宫里出来,刚才打起了棉帘子,一阵刺骨的寒风便夹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之上,衬得格外皎洁明亮。林宛筠不禁笑道:“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谢道韫的诗说的便是这样的场景罢。”言罢,林宛筠自觉失言,忙道:“臣女班门弄斧了,还望七皇子不要见笑。”
容远只是笑道:“雪景甚美,不知林姑娘可愿与我一同步行赏赏雪景?”说着,容远撑起了纸伞,无比自然地将伞往宛筠的方向偏了几分。宛筠略微踌躇,觉得两人在宫中堂而皇之作如此之行似乎不好。然而她一时却也找不到适合的托词,只得福了一福道:“七皇子盛情,臣女却之不恭。”
好在已经是入夜时分,各宫大多已熄灯睡了,因此后宫之中格外寂静,一路上不曾碰见过人。缓缓漫步于雪地之中,听着宫靴踩雪吱吱呀呀的声音,宛筠不免有些紧张,只顾着低头走路,不敢看身旁的容远一眼。容远也沉默不语。然而纵使宛筠小心,雪夜路滑,只听“哎哟”一声低呼,宛筠险些便要摔倒。容远眼疾手快,连忙一扶,宛筠便歪在了容远怀中。
宛筠起先是一怔,只望着容远暗若暮夜的漆黑眸子,过了片刻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站起,退了几步,低声道:“多谢。”脸上早已绯红一片。
容远却上前握住宛筠的手,道:“宛筠,你与我何必如此疏远。”
宛筠用了力想要挣脱,却终究无用,只得道:“这是宫里,我不想被人说闲话。”
容远闻言却不曾接过话茬,只低声道:“现在父皇重病,储位之争尚未分明,宫中明争暗斗不止不休,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我仔细考虑过,若全力一争,我未必会落了下风。”说罢,容远认真地看着宛筠,郑重道:“宛筠,如今我弱冠之年尚未娶亲……如果他日我得皇位,你可愿嫁我当皇后?”
宛筠心头一震,垂眸不语,过了好久才静静道:“你若有心娶我,又何必在得了皇位之后?你我相识多年应当知道,我并不是倾慕荣华富贵之人。无论你当不当得了皇上,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她虽这样说着,然而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父亲的话,一种不安的感觉悄无声息地满溢了起来。
容远宽慰道:“你是定国公唯一的嫡女,定国公对你的婚事寄予厚望。而我的母家身份低微,我不过是空有一个皇子的头衔罢了。我一直知道,我并不是定国公心中最佳的人选。以今时今日我的身份定然配不上你,唯有有了皇位,我才能正大光明地娶你作我的妻子。”
宛筠抬眼望着容远认真的神情,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将先前的烦恼抛之脑后:“我只不过与你玩笑,你却当真了。别说什么皇位之类不着边际的话了,你如今未曾封爵,更不曾在朝中担任要职,而宫中还现成摆着那么多有爵位有战功的皇子呢。我虽然是女子,见识浅薄,却也知道如今贵妃所生的五皇子容裕,淑妃所生的三皇子容庆都是储位的大热之选。”
容远的声音略显阴沉:“陈王容庆战功赫赫,裕王容远沉稳大气治理有道,他们的确都是皇位的大热之选。然而不仅于此,最终要的是——他们都有一个出身显赫的好母妃。”说到此处,他不禁悲愤起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的出身是上天注定,难道我今后的命运也必须由天注定了么?”他望着宛筠,坚定地道:“宛筠,我并不信命,只信人定胜天,你也要相信我。”
宛筠闻言知道容远会错了意,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她的声音小了下来,细若蚊呐:“……我只想与你平安一世,其他的都不重要。”
容远的神情顿时松快了下来,不由得莞尔道:“这么说,你便是答应了?”说着,他小心地从袖中掏出一只青玉镯子,递给宛筠,道:“这是父皇在我母妃封妃时赏赐的镯子,母妃说是要留给她将来的儿媳妇的,今日我便送给你了。”说罢,他不由分说便将镯子套在了宛筠手上,还认真地打量了片刻才道:“很适合。”
宛筠面上一红,正欲驳斥,却远远听见一声:“林姑娘!”连忙挣脱容远的手,抬眼望过去,见一束灯火飘忽而至,近来才看见几个东宫的小内监步履匆匆而来:“林姑娘,可算找到你了,这雪下得这样大,天又黑,奴才真怕您出了什么事。”
林宛筠定了定神,道:“我本迷路了,恰好遇上了七皇子,他正要带我去东宫呢。”
几个小内监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容远,急忙行礼道:“见过七皇子。”
容远颔首道:“都免礼吧。既然你们来了,我也就不劳烦这一趟了,林姑娘便交给你们了,好生照看着。”
林宛筠亦是恢复了人前的端庄,行了一礼道:“多谢七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