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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花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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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当地习俗,新娘子入了门,有一个月是“新客”,可以万事不理,只去串门、找乐,享尽婆家和村人的殷勤周到。这似乎是对女人生儿育女、侍奉高堂的一生辛苦进行提前奖赏。
苏春华坐自行车嫁到村里来,在村口引起孩子们喧哗的围观,他们已经翘首等待半天了。一辆二八凤凰,黑色车身线条流丽。江树伟在前用力蹬,骄傲的像自己在开飞机;苏春华坐后座,头上绑一条大红纱巾,脸藏在纱底下,隐约可见皮色很白,上身淡蓝的确良衬衫,下穿棕色裤子,穿着粉红绣花鞋的脚小心悬吊在搁架旁,教人看着替她累。
江树伟长得矮小,念过初中,算是村里的文化人,嘴皮滑溜。据他说,这个邻县姑娘是他在县里家具店打小工时认识的。他看姑娘性子好,姑娘看他行事有谋划,不到两个月便成就了一份姻缘。
新婚一个月,苏春华赚尽了村人口碑。三朝早晨,她下厨做了鸡蛋糖水泡饼挨家挨户送去,香甜绵软,赢得头彩。这还是、只是开端:她没有接受“新客”的待遇,三朝回了门,再回村里,换下了嫁衣,挽起袖子帮婆婆预备晚饭。此后辛勤忙碌,鸡鸣即起,辛勤洒扫,太阳才出来,她已晾好一长溜雪白匀净的衣衫;厨房里的活儿干得干净利索,烧灶切菜全上手;见人一脸笑,脆嫩的嗓子“叔”“伯”“哥”喊出来,让对面的人也不禁感染那份愉悦。
这下子,村里婆媳骂战有了新说辞:
“你个懒妮子,看看人家树伟的媳妇儿。响鼓不用重锤敲!”
“日久现人心,我看她经得起你夸一世?”
敏妮子却不太喜欢这个堂嫂。苏春华待她和气温柔,有时托她跑个腿买点酱油盐卫生纸,会顺手塞给5分1角:“给你买花生糖。”敏妮子看着她忐忑的笑容,抿抿嘴,答应了她的请托,以后却躲得远远的。
吴为和权阿公老两口去邻县叔公家了,敏妮子跑去祠堂,在天井的水缸搅水划拉,可是所有的放生龟都一样呆笨,背上厚厚绿苔,她想等吴为回来再问,他送的那只放生龟可有平安回家?
学校又不能去,陈老师向自己担保再不去蓝河渊水边,她再不会有危险了吧?她说自己找的人变成了龙,真有意思,敏妮子也想见见。
大端午半夜,陈老师湿漉漉脏兮兮送同样狼狈的敏妮子回家,家里众人才刚打点了电筒油灯准备出门找人。姆妈头皮一炸,客气话也不问不说,逮住敏妮子扔进盆里,浇一壶热水透透地从头刮到脚,足足洗下半盆黑泥。敏妮子嚎啕欲挣脱,攀着盆壁向前厅其他人求救:阿爸正笨拙地请陈老师坐下来喝杯茶,爷爷闷头抽烟斗,奶奶倒是投来几次爱莫能助的眼神。
不管陈老师如何解释“我请江敏贞同学陪我去河边散步”并致以诚挚谢意和歉意,姆妈铁了心不准敏妮子单独出村。因为看管不力被姆妈臭骂的江树青同学和爷爷奶奶们吸取教训,每天黑着脸,一个盯紧动态,一个手拿竹条,一个预备好眼泪和零嘴儿,把敏妮子围进铁桶里。
当年九月,江树青黑着脸被押送到了镇上的初中。敏妮子如愿入学,陈老师却离开了,听说是调到省里。那让附近村子的人松了一口气。龙舟赛当天的怪事也失去了咀嚼回顾的鲜味。她托教体育的王一康老师给敏妮子留了一封信,江树青念出来:“小朋友,多谢你。以后来省里,记得到我家玩。”下面是一句奇怪的话:彼泽之陂,有蒲与荷。还有个地址:省建筑设计院教工X号楼XX号。
江树青念不出那个“陂”字,索性把这话略过了。
后来,王一康老师也走了。
那个地址迢遥难及,学校的吸引力又骤降至零。敏妮子好胜,好哭,好奇,手动的和眼珠子转的一样快,每天都吃教鞭。于是,从前她哭着喊着上学校,如今却千方百计逃学。
在她最讨厌的午睡课前,她忘了上厕所。课上到一半,尿意剧烈,秋蝉鸣声刺耳,阳光暖的人心腻烦,下课铃像是永远不会敲响。每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中午,被迫躺在窄窄的地方用力闭上眼,隔着薄薄的颤动的眼皮,世界血红一片。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他们大概永远不缺午睡吧。
那天轮到敏妮子睡长凳,她的同桌是个胖女孩,半趴着躺着课桌上,把桌面挤得满满的。呼吸间肥肉滚动,敏妮子好害怕她呼噜一声摔下来倒在自己身上,那么,她的尿会被压出来,喷的好远,整个教室的人都会醒过来看笑话……
又热又憋又担心,敏妮子“哇”一下哭出声。
老师赶过来,凶巴巴地质问“怎么不好好睡?”敏妮子说不出话,支支吾吾“不舒服”又不肯讲怎么了。老师看她热汗滚滚,脸色煞白,也吓了一跳,手一挥,难得亲切地吩咐她先行回家,有病早治。
背着花布书包一口气跑出校门,跑进一小片林子中。在荆棘和青草的遮掩下,敏妮子痛快地撒完尿,然后毫不害羞地挪开几步,取出书包里姆妈准备的红煨豌豆饭大吃。
吃完饭,日头还很早。敏妮子溜达着往家里走。纠结的草丛中探出有些萎黄的枝条,长满尖刺,顶端开出嫩黄的小花。
敏妮子采一朵,揪着花瓣恶狠狠地念叨:“李老师掉茅坑”“李老师尿裤子”“李老师忘带饭”,来往轮回,最后一片花瓣落地:好了,那位端严的老师今天要尿裤子了。敏妮子肺腑舒展,哈哈笑起来。
“敏妮子!”
敏妮子一抖,扔下花蒂,抬头见苏春华朝她走来,神情满是讨好。
她求敏妮子为她做“花卜”。
成年的江敏贞翻阅资料,除了一本正经宣称源远流长正统科学的周易奇门、测字、面相掌纹、塔罗占卜、抽签解梦外,另外找到很多有趣的占卜方式:镜卜,人怀揣镜子,镜面向外,一路不可逆反,低头沿路倾听路人闲谈,从只言片语中推断运数;龟甲卜,火上烤龟壳,看裂纹形状预卜吉凶;日本的十字街头占卜:在十字街头用书遮掉自己的脸,拦住遇见的第一个人,向他询问吉凶……
而花卜之类,纯是妇孺的闺中小计:以花瓣数单双为卜,单则如何,双则相反。
运势、气数,无形无影,玄妙深奥。很多人坚信祸福只是一扇门,门里光明,门外灾祸,而占卜能帮你拿到正确的那把钥匙。对于很多人来说,占卜是一种信仰。可惜年幼的敏妮子不晓得,人心何其执拗,何其软弱。
苏春华问的是:“你堂哥这次会不会出门?”约定单为是。
花瓣落尽,单。
2
闲言碎语落入敏妮子耳朵,是在那次花卜之后近半个月。
江树伟执意要去深圳“打工”。“深圳”是个什么地方?哦,经济特区。什么叫经济特区?就是在中国的地盘上,不归中国的法律管!那里洋鬼子成堆,男男女女挽起胳膊逛大街,一餐饭要村里收获两块水田加旱地的钱。要去那里,先走路到镇上,再坐拖拉机去县里,做汽车去省里,再坐火车,总共两天一夜才能到。公公性子暴烈,,桌子拍的哐哐响:“孔夫子说父母在,不远游,你是要游到么子地方去?家具厂还说要帮你转正,你对得起领导栽培?打工?我看你被打了都没人管你死活!你趁早不想这件事,你说一次我骂你一次,骂到你醒!”
狠话全无用处,何况父母的狠话总是难于说话算话。两天后,春华取下大门门栓,红肿眼圈,动作迟缓,闷头扫院子。两个老的要等早饭熟了才听说儿子卷铺盖出了门。
村里炸了窝,谁听说哪家媳妇儿放男汉跑去千里万里以外?
媳妇当了榜样,婆婆就难做。夸吧不甘心,骂吧没良心。婆婆坐在门前长凳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有些话不知有心无意:“……你们夸我享儿女福,我是哑巴嚼黄连,有苦自己吞。……早就说她的八字生得不好,命不好……做姑娘时算了好多家……”
说是苏春华出生那日,来了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掐指一算,指着襁褓说 “此女命乖运蹇,主家留心。”父母不信,把道士骂出去;心中到底不安,后来又找几个算命先生来瞧,竟都说女孩儿运势不好,不但自己遭殃,还要带累亲邻。也是稀奇,那几年苏家诸事不顺:女孩儿跟村里的孩子去看露天电影,看到一半村里的谷垛起了火,全村一冬天的柴草抢不回一半;新生的妹妹好端端在门口石阶磕破了头,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好容易生下小儿子,正正赶上国家开始严抓计划生育,家里粮食、牛和压箱底那点儿金戒指银项圈都被罚得干干净净。父母不免心中梗芥,邻人更是嘴上夸女孩心灵手巧,忠厚孝顺,暗地里总远着她。
眼看着姑娘大了,邻里不如自己的姐妹们各个嫁了,父母脸色更难看,自己鼓起勇气去算了一卦姻缘。帮她算卦的是县里有名的张铁嘴,那次卜卦结果也街知巷闻。
伸手抽一签:“枯树逢野火,夜半临深渊。”凶,危殆。
张铁嘴养的红背白毛小黄莺儿啄来啄去,在竹架子上几次跌下来,老半天叼出个下下签。
苏春华急了,伸出手掌直直捅到张铁嘴那副墨镜下面:“老爷子,你帮忙看看我的掌纹。我自己看了,可没有断掌。哪里是个不吉不利的命!”
张铁嘴捋着那把细心梳理的小山羊胡,脑袋晃得要掉下来:“非也非也。姑娘你这纹,细弱散乱,三岔两断……”围观群众自动退避三米,张铁嘴还在侃侃“要解了这乖奇命数,姑娘你要诚心,每月里……”
苏春华酱紫了面皮,掩脸夺路逃走。
婆婆哭诉到此处,已是满腔愤慨:“你看她的命硬到什么样子?啊?张道爷说需得每月敬奉精米一斗,香油一壶,猪头一个;每日上半夜诚心祝祷,日日不断;每年去一趟黄山,还有种种许多,才能转一点时运——天爷,我长到这么多岁,还没见这么脸厚心黑的女子,当初说什么彩礼从轻,说什么勤扒苦做,结个婚娘屋里只来个姆妈!你怎么就诳了我家树伟?要是我儿子有三差两错,我找哪个拼命?”
这样一番热闹,春华在村里陡然矮了一截。人固然笑婆婆借机泄愤,不懂替小辈撑场子挽面子,全没个长辈的宽厚隐忍,却也有意无意留了心,避着那一家人。
原先不忿被拿来比较的媳妇子们失去了同仇敌忾的理由,面上亲热许多。有几个倒真心怜悯,有几个在家里摔盆打碗:“我不贤惠不勤快,您找苏春华当您儿媳妇啊,就怕您家里福气不厚,受不住!”
敏妮子听到姆妈说这些,眼睛瞪大了:“姆妈,我不听。”转身跑去树伟家门口,脆生生问:“嫂子,我去上学了。小卖部进了新毛巾,好多人去抢,我帮你带?”上午下午,出门前先跑去大声问一遍。
几次之后,春华终于出门,对着敏妮子笑得勉强:“傻妮子,听话,莫来理我。我运气不好咧。”
就像说一条真理那样斩截。
吴为回村了。村人真心惋惜:叔公是权阿公幼弟,自小送去姑母家,继承了万贯家财,年轻时去日本念书,学的什么宗教之类,总之很高深的学问。几年后回国建立新式学堂,子女成才,事业顺遂,一方敬仰,即便前几年闹□□,老先生也没受什么罪。如今桑榆晚景,采菊东篱,悠闲度日。也是巧,叔公一见吴为就爱惜,夸他是个读书种子,诚心留他长住,悉心栽培。听说,吴为生怕权阿公老两口把他抛在那边,半夜打点好几件衣裳端坐床前,等叔公前来问询,就说——村人们模仿吴为的口气:“叔公,我有家,我阿爸,姆妈,妹妹,我爷爷奶奶,都在等我!”这样一说,又觉寒气袭背,不敢过分玩笑了。
敏妮子从菜地里掏了几个香瓜给吴为做接风礼。两个孩子坐在河沿,一边啃香瓜一边闲聊:
“你给的放生龟一下子不见了!”
“乌龟会认路,跑回自己家了。它比人长寿,比人聪明。”
“你又说怪话。吴为,你比我还大,你怎么不去上学?”
“敏妮子,上学干什么?”
“跳绳,打球,唱歌,还可以中午带饭……从后天起可以不睡午觉……姆妈每天给我一角钱,可以买两包五香瓜子。你要是上学,我给你一包!”
“……”
“吴为,你说真话,陈老师那次,你给我放生龟,你——你,再给我一点东西,春华嫂子——”
吴为低下头。出门一趟,他变白了一些,看去比敏妮子秀美干净许多。良久,他从满地的瓜瓤里翻找,递给敏妮子湿黏黏小小一粒香瓜子。
当晚敏妮子手捏瓜子按在胸口,她做了个梦。
3
梦中知是梦,这感觉有点诡异。天与地混沌相接,怪石嶙峋,寒冷逼仄。敏妮子看看身上,还穿着入睡的那身白底红花绵绸裤褂,光着脚,瘦伶伶往前走啊走。这样走了很久,或只是一下子,周围还是浓稠暧昧的景物,她并不累,心头却焦躁难忍。
无意地甩甩手脚活动身体,做起早操,手掌伸开,轻的不值一提的的重量滑下去。
黄白色长圆状的香瓜子掉在干燥深黑的地面,敏妮子蹲下去,试探地挖了个坑,放进种子,再用泥土小心掩盖。哔啵一下,如灯火爆响,种子迎风而长,钻出地面的嫩芽如血管经络葳蕤着渐次清晰,细长淡绿的蔓草从四面八方拥挤着铺展开去。
“咦——”猛然睁开眼,看见床顶模糊的雕花。晨光透过厚重的老式蚊帐,颜色黛青。
手依然放在胸口,手中那粒香瓜子果然不见。
如常跑去树伟门口,这一次,春华很快走出来。
“敏妮子,我做了好梦呢。”说完也不解释,抿嘴微微一笑,递给敏妮子一把瓜子:“自己炒的,就放了盐和桂皮。香的很。”
直到坐进教室,敏妮子都还在想:什么样的好梦,可以让她笑得那么自然?
婆婆最先发觉,春华不再如以前含羞带愧低声下气,脾性硬了很多。
从前吩咐她做事,话音没落她就开始团团转,干完了活还随手摸摸碰碰,表示自己有事做,并没躲懒。吃饭也是,屁股并不完全陷进凳子,一条腿微微屈伸,随时可以听命令站起来端饭盛汤什么的。
现在呢,吆喝她去喂鸡,她先端碗吸溜一口粥,放下碗,把耳边的散发抿上去,回一句:“妈,您让我喝了粥,歇口气。”语声不紧不慢。
敏妮子后来又做过几次怪梦。
有一次是在狭窄的地方,藤蔓的深深绿色占领了所有空间。渐渐枝条顶端鼓起来,一点别样的颜色绽开,啪嗒轻响,千枝万条繁花胜放,朵朵各异。胭脂轻霞,牡丹国色,梨花溶溶,海棠冉冉。四季之胜,四方之色,汇集其中。敏妮子看得眼花缭乱,像儿歌中那个笨拙的孩子喃喃指点:“美人蕉,茉莉,马兰花,晚香玉……红的花,又一朵红的花,这朵花瓣是圆的,那朵皱皱的像个装红蛋的小荷包……紫的花,花瓣有斑点……”
有一次却是花一朵一朵裂开来,花瓣片片委地,满地斑斓的碎锦。
时序已入深秋,谷子麦子入了仓,黄豆小豆晾晒多次,可以收进去了。春华关了自己的房门,神色困倦,她最近浑身懒懒的,托敏妮子买了些乌梅,自己缸里腌的甜咸适口的萝卜缨更是餐餐不离口。婆婆站到巷子里高高低低说什么“我当年做媳妇哪里这么舒服”“骨头懒没饭吃”,邻家陈婶子看不过,带了麻糖前去探望,一见之下惊叫:“这妮子!你有身子了!”
婆婆自知理亏,勉强辩一句“我只生了一个哪里晓得看”,被公公一扁担砸到背上,骨头青痛,再不敢言。陈婶子说春华怀相不太好,成亲以来劳累,心又不平稳,需得好好养着。公婆强令春华少做事少活动,每天鸡蛋小米红糖,不管味道好坏,总算有了心疼的表示。
敏妮子去看她,伸手小小心摸她的肚皮,圆软松弛,很难想象里面藏着一个宝宝。春华逗她:“以后娃娃从胳肢窝出来,你要帮着嫂子往外拽。”敏妮子大惊,追问“姆妈讲我是从村口那个灰堆里扒出来的!”春华笑得神秘:“嫂子没力气,跑不了那么远去寻娃娃。”笑完来来回回摩挲自己的肚皮,眼神泛起一阵雾:“敏妮子,你要有侄儿了。”敏妮子撅嘴:“我不要男娃,家里一堆哥哥从来只会凶我。女娃娃才好,我帮她用凤仙花染指甲,染得红红的,谁也比不上。竹林子里我藏的小勺子小碗我跟她一起玩。”
春华只是笑:“是男娃。嫂子知道。”说着扭一下腰身,转而问:“你堂哥来了信,他干得很好,要升‘拉长’。拉长是个什么官,你们学校有没有讲?敏妮子,帮我写封信问问你树伟哥?”
敏妮子瞪大眼睛,鼓起脸颊,眉毛竖的笔直:“嫂子,我就会写人口手足上下左右。姆妈讲你是小学毕业生,哪用我帮忙写信!”
一抹红晕染上春华眉间、双靥:“我写好,你照着描。”说完真的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写起来。敏妮子闹不清她的想法,看在咸鸭蛋和春华讨好的表情上,帮忙描了那封七拐八弯的信:
“树伟哥:我是敏妮子。拉长是什么官?你什么时候回来?快回来,我很想你。”
最寒冷的冬天还没到来,苏春华的孩子已经在母腹蠢蠢欲动,躁动让母体愈发难捱。春华吃不下东西,吐出的只剩黄的绿的黏液泡沫。婆婆说她命矜贵,是在孵凤凰蛋。
敏妮子常去看她,每次去她都昏睡或者近似昏迷。窗外寒风摇震窗台,掉光叶子的树木黧黑腐朽,简直不能期待明春它们再抽芽长叶,盛衰枯荣。
有一天晚上,敏妮子又进入那奇特的梦境。花朵极盛,角落还不断有枝条绵延,开出新的硕大的花朵。花瓣像有空中的手大把薅尽,掉落的花瓣蜷曲着,铺成厚的软毯。敏妮子坐下来,疑惑地想:为什么没有花香呢?
苏春华到底没能留住那个胎儿,关于她命不好的证据又多了一项。她恢复沉默,却也不似先前温和乖顺。婆婆寻机找事,她竟当面锣对面鼓,冲出门口一句一句辩驳。婆媳角力向来此消彼长,此后,婆婆气焰委顿,春华倒也偃旗息鼓,休养一下也如常干活,只是眼睛里常含着水汽,想着什么。直到丈夫来了一封信,说他深入想过了,想要离婚!
满村子人,苏春华竟只能找个一年级的小女孩倾谈心事,说到这些,她笑起来:“敏妮子,我以前老是不服气,怎么我的命就不好?小孩子磕磕碰碰常有的事,怎么妹妹磕了就怪我的命?阿爸一直想儿子,我17岁姆妈生了小弟,怎么不说是我带的福气?我的命管我、管家,还管隔壁赚钱蚀本,管天下雨地年成?我的命就管那么宽?”
敏妮子听老师讲过破除迷信的事,她也说不清,只好有一下没一下使劲抠干枯的泥土。春华只是发泄,也不管听众的回应:“去年,隔壁娟子准备出嫁,合八字,说是命相不合。她公婆给瞎子塞了钱,改成‘天作之合’,欢欢喜喜迎了亲!我心里赌一口气,我不信我过不好。嫁过来,我什么苦也能吃,什么气也能受,我就是命不好,我好好做人,不比哪个差。我还做了个梦,梦里边好多花,我一朵一朵撕了算卦……”语音猛然一顿,半晌才接下去:“没用,那是梦,梦做得再好,事情还是不好!我算的要有个男娃儿,长得齐齐整整,结果我和他没缘分;江树伟看上了厂子里一个湖南妹,他没良心!婆婆要我在屋里等,说帮我请黄仙姑改运,她是老糊涂。我要出门找他,求他,他肯回心跟我好好过日子就算了,不肯,我拿这条烂命和他拼!”
一言未终,窸窸窣窣声响,仿佛清风多情轻触。一朵朵灿烂娇艳的花凭空出现,跌落在春华发间,衣襟,腿上。敏妮子目定口呆,就见花纷纷散成无数种颜色的花瓣的洪流,荡涤春华全身,旋即在落地前一刹那,消失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