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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龙舟水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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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人都说权阿公心善。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前,他要帮助吴家料理丧事,妥善送老老小小几口人归入尘土,要指挥男人们用青石和红土封住井口,并安排明春请山中善缘寺的和尚们来拔褉晦气,要料理酱油铺的东西收拢和财产债务,还要和子女们进行一场艰难的谈判,把吴家那个可怜可怕的遗孤安置在自己家里。
      权阿公和两个儿子隐秘地吵了一场。结果,那年的除夕,老两口在大儿子家吃完团年饭放了过年鞭炮,就回了草草收拾的靠近村里祠堂的那座小瓦房,同着吴为一起囫囵再吃了顿酒酿圆子。
      开春,人都知道权阿公和儿女们分家了。
      吴为有时候会跑去后三巷的自己的故家,躲在逐渐蒙尘的后仓里蜷缩着睡一觉。空气中的酱香越来越单薄了,翘翘的飞檐下,一窝燕子安好家。地板缝中青草寂寂,稀疏的蛛网随着风静静摆动。权阿公几次找去,从不骂吴为,但饱经世事忧患的老人压在舌尖、沉在胸口的叹息总是让吴为更沉默、更安静、眼神更黯淡。
      东风留不住柳絮,桃花徒惹来情思。一整年在寂寞中流逝。新居很小,两间房,一间随便归置了桌椅,后头搭了棚,用来做饭。吴为和阿公阿婆一起住右侧的耳房,靠窗搭着他的小床铺。从窗口望去是宗祠的天井:四方院子四角种植桑树,到了夏天,紫红的桑葚变红,变紫,变成零落在地的污浊黑色。天井正中微微凹下,一个大水缸摆在中间,里面有孱弱的荷叶,鳞片剥落的圆头金鱼,和每一年增加一只的笨笨的放生龟,据说最老的那只已有六七百岁,等闲不会伸出脑袋。夏雨滂沱,水沿着青石的刻痕渗进地面,世界成为捆锁的牢笼。那一方天地,波澜不惊,垂垂老去。
      除了会跑来好奇地盯着他眼睛看的敏妮子,吴为的世界一片静寂。长江涨水了,权阿公劈的薄薄篾片在苍老的手中灵活跳动辗转,变成漂亮的鱼篓,平底,凸肚,脖颈圆圆收拢,再用小幅渔网缠缚在笼口。阿婆搬个小板凳坐到旁边掐空心菜,莹润淡青的杆子一条条,准备切碎了炒豆豉小咸鱼,满屋喷香。敏妮子喜欢阿婆做的小鱼,只要有,一定会留下吃饭。
      鱼是阿公带着吴为去网的。往村外一直走上二十多分钟,就是巨大的河流了,当地人称“蓝河渊”,或者是“兰荷渊”?无人考证。水极静,幽幽深碧,绵延了差不多一里。沿河略高,广植树木,长的枝条带着花朵果实泡在水里,终年不消散的淡香。平日里,只有老人孩子来抓鱼摸虾。进到五月,端午的龙船才会喑呜叱咤,搅起漫天的尘嚣。
      吴为起初跟在阿公身后,望着池水呆想。自从敏妮子跟着他,出于莫名的羞涩和自尊,他开始想办法逃窜。沿着渊岸往东狂跑,几所村共办的红星小学出现在眼前。吴为还没上学,翻着眼一个劲看四合院式的校园,门口挎着篮子卖咸酥豆香瓜子的老太太,操场的红旗,乒乓球台。他听到洪亮参差的读书声:“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南方孩子限于口音,总念不好那个微妙的“儿”话音,比较像含着果子咬舌头。吴为忘了身边黏着的敏妮子,全神凝视新奇的世界,直到一个柔和的女声问:“小朋友,你想上学?”
      吴为撒腿就跑,腿短的敏妮子被他抛在原地,哇一声大哭。
      后来,听说是下课的江家大哥听到哭声,爆红着脸从数学老师陈小兰怀里领回了妹妹。挨了哥哥大骂的敏妮子一点没悔改,跑到吴为面前乐滋滋讲述:
      “那个人是‘老师’,老师你懂不懂?哥哥都好怕她的,说他上课不听讲老师就用竹条子抽他手心。我才不信,老师姐姐好和气,抱着我劝我不哭,还给我吃了花生糖。还要哥哥不要骂我。她的手好香香,软软的。”
      陈小兰老师时年20岁,自省城师范学校毕业后在管理区红星小学任教3年。课堂上惯用普通话,声调软柔,衣裙整齐洁白,黑发纹丝不乱,不用三角板也可以整齐的直线,惩戒学生先礼后兵,威仪甚于其他男老师。
      敏妮子坚决要求提前上学,父母一向慈爱,骂了两句不顶用,也就领着孩子去了学校,混在学前班,由学校负个托管责任。敏妮子终于知道不是进了小学就能当陈老师的学生,在课堂大哭,引得全教室的萝卜头跟着真心假意干嚎。几番交涉,陈老师的班上,教室角落多了一张小课桌,即将小学毕业的江树青扭曲的脸和硬绷绷的手臂旁,敏妮子笑得像朵喇叭花。
      吴为对敏妮子“想当陈老师”的志愿,表现了居高临下的淡漠。他正忙着帮权阿公整理龙船赛的旗帜。

      2
      农历五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都是端午节。其中五月二十五被称为“大端午”,最为重要。十五日,皖地的人们依循旧例,赛龙舟,包粽子,煮艾叶,吃咸蛋。各村会出一艘龙舟,就在蓝河渊竞赛,据说是为了祭祀龙神,求它保佑一方水土。二十五,再把胜者赢得的彩绘泥塑龙头还回善缘寺,高高供奉在天王台上,供上粽子,端午遂告圆满。
      权婆婆眼睛没那么亮了,请儿媳妇顺便帮吴为编好五彩丝线络子,内装才腌好的鸭蛋。吴为不像其他小孩迫不及待,他的鸭蛋可以留很久。
      赛龙舟当天,凌晨有霏霏的雨,不久善解人意地停住了,天气仍留清寒。人山人海。龙舟还未下水,潭边几处常坐的青石挤满踮脚翘望的女人孩子,潭水太清,水面荷叶藻荇不盛;水边凌乱的菖蒲叶绿花紫,被欢声笑语震得摇颤。共有五个村子派出龙舟队,舟身线条修长,出水很浅,上坐十人,一人掌舵,八人各居舟子一侧,手执红色木桨蓄势待发,一人坐船尾,守着浑圆大红鼓。号令一响,潭边人声鼎沸,个个都为自己村中加油,大部分人都追着舟子的方向跑起来。舟上那八人更是埋头奋力,手臂上下挥舞,一时间,百桨翻飞,击打出哗啦啦浩荡的浪涛。打鼓的人抡起鼓槌,沉闷的鼓声咚,咚,咚,在碧水间轰响。
      吴为帮忙扎好的彩旗,插在村里舟子前头,三角形,绣了张牙舞爪的金龙。吴为毕竟年幼,也不禁卯起劲来往水边钻,看那旗子究竟可有灵验?
      “哐当”一下巨响,两艘舟子狠狠撞到一起。
      那是赛中常有的事,和着岸边的笑声、骂声,湿淋淋的汉子们浮出水面,手掌胡乱抹一头一身的水,急火火上到舟上,再扶正船舷,把舟中积水舀出去。
      水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哎呀,水里有人!”刚才出水的几个男人们一猛子又扎进去。
      离水近的人们惊疑地重复,消息如水纹波动扩散,追着其他龙舟奔跑的人聚拢来。慌乱中,有人崴了脚,有人裤子淌了泥,会水的直接穿一身衣服往里游。潭中心拿圈水纹剧烈晃动,被斩成大片的碎银。
      “是个女的!”
      “你抓衣服,建国抱她的腰,一二,往船上抬!”
      “陈老师,”发现“陈”字犯了忌讳,慌不择口的男声改变了说法:“是学校的那个女老师!我的龙王爷啊,啥时候入的水?咋没人看见呢?”
      载着陈小兰的小舟划向岸边,掌舵的男人抱起湿淋淋的苍白女体,似乎同情又似乎惶恐地轻轻扔到岸边。
      妇人们凑近去,密密匝匝的鲜艳褂子圈出一片领域。陈老师双眼紧闭,脸色雪白,习惯梳着的两条长辫子松散开来,沾了许多暗绿色的湖泥。
      “你摸一下,胸口暖的,还有气。来,帮她翻身,我拍她的背,耳朵的水也要倒出来。”
      “拿个毛巾子把她脸擦擦,鼻子和嘴里面好好擦。”
      “上千双眼睛盯着潭,这姑娘怎么到水里去的?你们看,那些男汉是扎到水里,从底下把她捞出来。人又不是鱼,怎么沉到水底还能活?”
      那天的龙舟赛,按以往的规矩,自家船沉是技艺不精,为了救人却情有可原,因此,先头的三艘舟子要退回去,队伍重新出发。这一回,围观的人群心头蒙着阴影,用眼神互相示意,畏惧着某些事情发生。还好,赛事平安结束,绿柳村冲在最前,掌舵挥着旗子在水面卖力搅动,口中念念有词:“时逢端午,必有供奉。”
      此话不是空言。比赛完当天下午,惊惶的敏妮子像一尾小鱼溜到吴为面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阿妈拿根竹条狠狠抽她的肩膀手臂,不准她再上学了。这些年来,蓝河渊每年总有一人溺亡,天长日久大家竟有了默契,蓝河渊底下有龙王,龙王住水晶宫,爱美食,喜热闹。自从有了端午节,年年就只有那三天划龙舟耍乐子,朝着里面扔些粽子艾草,龙王爷闷得慌,爱找些人陪它讲讲古;去了一个,年景就平稳了。而今年,人都说肯定是陈老师,眉清目秀的,又是个未嫁的姑娘,还说今天赛龙舟的人救了龙王爷的口头食,龙王爷很不高兴哩!
      村人细细琢磨,愈发觉得陈老师古怪。她是文化人,爱干净,天天洗衣服也便罢了,住在学校,一两个月难得回去自己家,放了学就喜欢跑到渊边青石坐下,有时注目远望,有时在一个小本子上“鬼画弧”,嘴里念念有词,往往坐到夜幕深垂,星光洒落。有时乡邻们好意问一句:“陈老师,这水边凉,女人坐久了伤身。”她也只微笑:“您先忙,我找了东西就回去。”
      斯斯文文的女老师,有什么东西非要这么日日夜夜临着水边找?

      3
      陈小兰淡定坦然,那天被捞出来,晚上洗澡换衣裳照旧往渊边走。连习惯傍晚饮牛的老人也躲闪开,为她腾出大片寂寥空间。她还是如往常,掬水洗脸,抱膝蹲坐,看静水流深。
      五月里充足的雨水,滋润无边花木。栀子树的肥润叶子中间冒出细长花苞箭,夹竹桃淡白粉红的花,像渊中缓缓落下。水里的鱼儿,有时荡起小小的圆形涟漪,把嘴唇贴近水面啄食花瓣。到时候,它们可会被醉倒?
      大端午前三天,江树青放学回家,踢了门,掼了书包,冲着姆妈大发脾气:“姆妈,你要我不好做人了!今天王老师在升旗台讲,同学们不要相信封建迷信,不要听村里那些婆婆妈妈乱说。他说的就是你,别个都笑我!你做什么多事,救了人不好?告诉陈老师不去蓝河渊肯定没事。你怎么还一户一户,还跑到别个村去说陈老师救上来无痛无伤,必有古怪,说龙王爷还要来抓她!你哪里那么多话!”
      江家姆妈杀猪家出身,平生勇武豪阔,看到儿子这幅嘴脸,甩了淘米簸箕当场发作:“你个小畜生!王老师是哪个?是你爷,是你奶,是你姆妈?他说我,我就是错?我长衣长裤淌下水救了那姑娘,我凭什么?龙王爷有没得不是我说的,你去问管祠堂的阿公,他会看县里的古书,四百年,你问他有没有?没得龙王爷,赛什么龙舟,吃什么粽子?今儿我再包一箩筐粽子,我看你吃不吃!”
      奶奶逆来顺受惯了,平时只等媳妇发作完,今天挨训的是孙子,她可忍不住了:“凤萍啊,你不跟他恼,他一个小男娃子,还不是先生说什么他信什么?快点,灶里我烧得旺了,你把粽子上锅,我喊敏妮子回屋。”
      一听这话,江家姆妈怒火更甚:“一个两个,没一个省心!一个憨儿子,要考初中了,我看你考几分!一个疯女子!吵死吵活要上学,上学就遇个水鬼女,不准她上学,又跑去找那个吴为,一村的男娃女娃躲着走,就她膏到人家身上,一天不落屋!树青,奶奶要烧灶,你去把你妹妹寻回来!”一路说一路捡着簸箕进厨房了。
      江树青憋着气,不理奶奶的安慰讨好,一阵风似的刮进祠堂边上那间屋子。
      他去的不巧,吴为和敏妮子正在蓝河渊边上呢。
      吴为拿着一根麻杆(夏天泡好黄麻,剥下外面那层纤维,里面的杆子经烈日暴晒,就成了用途很广的麻杆),下坠毛线,底下是从菜园里翻找的大条肥蚯蚓,沉入水底耐心等龙虾触钩。时令是早了些,但等到钓虾的盛季,他怕自己走到哪里,那儿的孩子会跑光,不如先下手为强。
      敏妮子的聒噪,他充耳不闻。
      “吴为,吴为,你陪我看看陈老师。好不好,好不好?我的红纱巾给你,我的绿石头给你,粽子也给你,糖也给你……”
      历数完小小的财产,眼见吴为毫无反应,敏妮子先是冲上去趴倒,双手抱住他的腿:“求你”,折腾一会儿,竟然松开双手,在微微润泽的潭边青草上翻来覆去来回拱动,滚得一身草渣和泥水,小辫子黄毛散乱。
      吴为收起钓竿,斜眼瞟这个小无赖:“你起来。”
      “不起!”
      吴为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只好停下——敏妮子的手像两只小肉钳,牢牢掐在他脚踝。
      “小哥哥,求求你。”
      “你想去看陈老师,你自己去啊。陈老师又不是两个脑袋五个手,你怕她什么?”
      “小哥哥,我是想求你去看看……”
      “看什么?”
      “……小哥哥,我记得的。去年,我看见的那个青团……上面的手,是小哥哥你的妹妹抓的,她埋在地里,是不是?人家都说哥哥你能看到鬼,你去看看陈老师,看她身上有没有鬼,好不好?”
      吴为的脸色发青,敏妮子被他吓得手一松,眼见他的脚一挪,又整个上身扑到他腿边,双臂环绕成麻花状,手死死攥紧:“吴为,陈老师会画画,画的好好看。她跟我讲城里有电灯,不用灯油就能亮,还有什么什么糖,比花生糖好吃多了,还有‘七车’嘟嘟跑,还有很大很大的学校,你不想去吗?吴为,你去看看嘛,求你了,我喜欢陈老师……”
      吴为的回应是蹲下身,一根一根把敏妮子的手指掰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玩意儿塞进她口袋。敏妮子疑惑地端详:厚厚的背壳,藻绿的颜色,裂成数片而不断开的形状——不用研究了,那正是祠堂水缸中的放生龟。
      大端午当天,绿柳村派了代表去善缘寺。龙头红泥烧制,沉重鲜艳,棕红鹿角,黄金颜面,蓬松红髯,一双吊梢圆眼睛黑金交错,瞳仁直竖,看去威风凛凛,又有些狞恶。
      供上台几之前,本地当年生的男婴被父亲抱着,伸出小手触一触四方龙嘴旁边、精细雕琢的红色触须。婴儿伸个懒腰,不耐烦地用力挥手。父亲则在旁边低首,听和尚们轻声吟唱,祝祷自此以后,孩子一生不畏水,不覆舟。
      供好龙头,在几案上遍洒粽子、艾叶饼、茶叶果子,聚拢的人们按照自己所需,寻到一尊佛像便虔诚拜下去。善缘寺中,除了如来观音,还有无量天尊和孙大圣呢。

      4
      当天夜晚,陈小兰睡觉到半夜,翻身坐起,拿了一盏小手电去到潭边。
      她是安稳的女人,心中有疑虑,不会急冲冲把话甩到别人脸上,而只会自己闷在心里,丝丝屡屡细心理顺。
      每年都有人涉入那水晶宫,尸身浮上来,白胖浮肿。可是,蔡新民没有。
      四年前的大端午前夜,蔡新民身影摇晃一下,就落进水中,激起的浪花比花瓣还轻盈寂静。这些,是王一康后来慌慌张张复述给她听的:
      “真的,一开始好好地,什么声音都没有。今年特别热,我和他进了五月就爱往渊里洗澡,凉快,还省水。那晚上下小雨,水有点凉。我们先游了几圈,他爬回岸上,跟我讲下星期准备到县里买几本书。对,就是那个什么,普希金,诗歌,反正我不太懂。我游到渊中心——我个子大,火气足,最怕热了,每次都泡很久——我回头一看,他站在岸边朝我笑,说我快烫熟一池水。话还没说完,眼睛就直了。”
      “他喊了一句话,我没听清,现在还是想不明白,喊完话就就拼命往前跑两步,快得很,就栽进水里了。我本来想他身上都擦干了,还扎猛子干什么。我准备他露了头就骂他,以为自己是电视上那个跳水啊?”
      “他一直没露头。”
      “我拼命喊,拼命骂,憋气钻到水底下。我换了几次气,扎进去又浮起来,水那么清,下着雨都一眼看到底,水下有草,有潭泥,松松散散的像沙子。没有他。”
      “学校从乡里借了抽水泵。不行,渊太大了,又是活水,什么都没抽出来。”
      “蔡新民,找不到了。”
      听这些话时,陈小兰还坐在省师范学校中庭的葡萄架下。学校搞了绿化美化活动,中庭有假山流水,搬来数盆兰草蔷薇,加上新搭的木架,每到春夏时,景致宜人,连老先生们也一边叹息“小资产阶级情趣遗毒”,一边背着手,在中庭踱来踱去。
      陈小兰矮他们一级,学数学的她和学体育的王一康一直弄不太懂蔡新民,尽管三人无比友好。蔡新民那个人,心软,爱整洁,爱读书,尤其爱那些名字冗长绕耳的外国人写的诗,也会很有兴致地与朋友分享:
      “暮色中出现了晚星  我听到清晰召唤我的声音!  愿我驾舟出海时  沙洲不要发出哀吟。

      动荡的海潮似在沉睡中  海水涨满却无沫无声  来自深不见底的大海的潮水啊  现在又返回家乡了  黄昏时响起了暮钟  黑暗即将来临!  愿我起锚出航时  不要看到离别的泪水  也许海水会带我离开  远离我的时空  但愿我渡过沙洲时  和我的向导相会有因。”
      陈小兰似听非听,听从日月神秘的启示、与永恒的造物主于大海深处相会、奔赴死亡约定之类玄奇的话语。她微笑沉默,点头,以及凝视男孩年轻热情的面颊在阳光下急遽涨红的颜色。
      那还是保守的年代,感情像含在心间的种子,无法从口中吐出,只能以甜蜜的隐痛的心情每日灌溉,等它长出根须,青枝绿叶,直到瓜熟蒂落。
      她期待从容收割的日子,她笑着喊“蔡书呆”,含情的眼眸盯着他容易泛起水光的眼睛,和他低头看书时头顶倔强的两个发旋,她把家乡带来的梅菜扣肉塞进他碗里,一夹就是三块。为此,她愿意变得狭隘不去看王一康堆在脸上的的忐忑期待,变得残忍在他们分配时讲一句:“王一康你要关照蔡书呆啊!”
      灾难之后,蔡新民的家人临水嚎哭几场,而陈小兰,她只能远远坐在满载记忆的花架下,听别人还原那个人的终止。
      等到九月,她被分到同样的学校,背着行李卷,手上拎着塑料网袋和热水瓶,停在一潭碧水前,不由微笑起来。
      王一康沉默地充当了她的守卫,而她一次次礼貌客气地拒绝。她看到对方由开朗爽快变得手足无措,变得焦躁,变得眼神悲哀愤怒。
      其实,她并不在意那是一场意外还是其他什么,她相信王一康的磊落正如信任日升月恒。只是有时候,她需要那份,还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暗自喜悦。

      三年过去了,这一年的端午,她又要去渊中,完成不可能的搜寻。
      今晚月色很好,渊中树影森森,水声寂寂。她脱下鞋,伸脚探一探水温。慢慢走下去,衣服吸饱水,把她的身体微微坠下。
      走了十来步,她闭上眼,整个沉没,像水溶入水中,伸手在水波里、在湖泥中反复摸索。她摸到一圈圈堆叠的坚硬的螺与蚌,潮湿腐朽的树枝,袅娜的水草和渊底的泥沙。那重复无数次的失败过程里逐渐熟悉的水的寒冷和微腥,逐渐弥漫进鼻腔。
      是吗?
      她似乎梦醒一样骤然发现,她在水底自由地行走、呼吸,全无阻碍,像从水中长出的生物一样。
      于是她睁开眼,张开嘴,仔细聆听。水,和水中的那个人,从身体的的各个关口缠绵地挤进去。
      直到她听见一声尖利的喊叫。

      4
      喊声是敏妮子发出的。
      连续几天了,她像一条小尾巴,白天黑夜黏着陈老师的影子。每天江树青同学出了门,爸妈爷奶各自忙活的那会儿,她抓一颗粽子哧溜一下溜进小学校。直到傍晚,堆满箩筐和洋芋白菜、弥漫着熏煮味的烟黑色小食堂、统共四五个蹲坑的苍蝇乱飞的女厕所、升旗台右侧的杉树林,她总能寻到安逸的观察点。
      夜晚她不敢出门,漆黑夜色中总有些东西让她害怕。就如眼前这些东西。
      大端午当夜,大人们都去村西堂哥家里帮忙准备过几天后的结婚酒席。江树青得了姆妈严令,直瞪瞪守着敏妮子床头等她入睡。眼看妹妹呼吸均匀了,江树青吹灯关门,溜出去和自己的伙伴们会合,趁夜色深浓,用竹篓多踩几条泥鳅鳝鱼。
      敏妮子睁开眼,无聊地左右翻动。她睡的是西侧厢房,四角踏板床,床栏的雕漆早已脱落。看得久了,视线逐渐清晰。黑暗的房间里,一股淡青的烟雾向门口缭绕。
      她伸出手指按自己口袋,放生龟背上凸起的花纹干燥玲珑。物似主人形,那龟很识趣地从不伸出头。
      紧紧托着口袋,敏妮子下床沿着烟雾一直走到渊边。
      一开始,渊水静如凝固。细碎星辰倒映水面,如同离人眼泪,清凉静默。一阵风过,星辰破碎,浓郁的灰黑笼罩天地。渊水由中央某处,向四周扩散蓝色光晕,越来越亮。在她惊异的眼中,渊水嗡嗡震动着卷起一人高的水花,浪花左冲右突地挣扎,碎成无数片段,如花朵,又如上万条刚刚出水的肥胖鲤鱼,如集市上那个巧手买卖人扯糖稀吹成糖人一样,瞬间成型,瞬间扭曲。一会儿,水位融化似的降下来,一团硕大的黑色膨胀开来,破水而出,缠绕着渊水奋力游走。
      好像是……
      好像善缘寺壁画中那条搅水的龙!
      仔细看去,水中一具单薄女体丝毫不动,蜷缩悬浮,身体淡淡莹白。
      敏妮子大叫起来,不辨方向地拼命挥手胡乱厮打,这才发现身上却没有预想的潮湿感觉,水触到她之前就收回触须。脚底潮湿柔软,头顶安静夜色,眼前女人的面孔变得清晰,那是陈老师。
      她向前面那一片混沌斑斓的汹涌波浪扑去,叫得愈发响:“陈老师!——陈,陈——老师,老师,你来——你上来——”
      水中的女人姿势改变了,她似乎舒展肢体站起来,愣愣地看四周。她有没有看见,那个嗓子快要喊出血的小女孩子?
      敏妮子的个性,当地有句土话专门形容:“土□□竖洋桩,自以为能蹬(登)天。”她逞能,倔强,难得的聪明从没给自己额外捞到什么好处,总是明知故犯,成天欢欢喜喜洋洋自得。
      那一团龙形的黑色凑到女人身边,急速旋转起来。
      就在同一时间,敏妮子感觉口袋骤然一热,像是一大团火扔进去。眼前一片绚烂,伴随着哐当哗啦碎裂的声音,红的黄的白色的似乎光线或水流的东西迸射开,喷洒向各个角落。敏妮子啊啊啊狂叫,闭上眼睛,伸手胡乱摸索。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袭上来,她好像倒着走路一样用力往前跨步,手触到冰凉光滑的东西,细细触摸,一根,两根,那是手指!
      猛然睁开眼,她在郁绿的流动的背景下,小手紧紧拽着眼前的女人柔滑的手指。
      “陈老师,陈老师!我是江敏贞!”
      陈小兰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轻微的声响后,她们发现自己站在渊中,水和泥浆灌涌进来,两人的衣服一下湿透。四下寂然,水面平如镜面。陈小兰抱着孩子向岸边拖拖拉拉地爬上去,敏妮子开口,先被一股苦甜腥咸的怪味道弄得呛咳起来:“老师,好奇怪的,刚才水里面,有一条黑色的圆圆的好大好大——好大的一个东西,一条龙!龙,老师见过吗?我带你去善缘寺看,那个龙好看极了!陈老师,我姆妈说你每天晚上来这里,好像在找什么。你找到了吗?”
      敏妮子伏在老师胸口,感觉老师的身体轻微颤动,她是在哭呢,还是在笑?“……老师想找一个人,今天找到了。”
      “今天?就在刚才?你怎么来这里找啊?
      “是啊,老师找的那个人,变成你看见的那条龙了。”
      就在前一刻,她发现自己回到校园,温暖的暮春阳光里,她眯起眼,看见身边那个青年,激扬文字,笑容灿烂,额头沁出晶莹的汗滴。
      小小的世界之外,有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首都古老巍峨的宫殿楼阁,有喧嚣繁华的街市,有来来去去对他们善意微笑的人们。
      直到听见小女孩的喊叫,她才发现自己闭着眼睛。
      睁开眼的瞬间,看见渊底那些沉沦的事物盘旋上来,变成传说中的形象,圆而长的身体,膨大的头颅,眼睛充满死气与杀气。其中,就有自己心底那个人,被鱼虾啃啄过的躯体笨拙缓慢地,向着渊底沉下去。
      海市。蜃楼。
      敏妮子失措地,看见自己眼中能干温柔的陈老师,跪倒在水边,用手掬水喝进去,一捧又一捧。她的哭泣的声音在夜里一时无比真切。
      她慌乱地意识到自己需要找一点话说,手伸进口袋里,蓦然叫起来:“咦,我的放生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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