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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对影成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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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春华在残冬出门。雪的原野里,朝阳缓缓升起。遥远的地平线从模糊的蓝紫色,逐渐变成厚重的蔷薇色,又转成淡黄色。一粒星子困倦地眨了几次眼,隐在云层后面。橙红的太阳正要出来,巡视它的无边领土和恭顺子民。
没有风的寒冷早晨,残雪肮脏板结。苏春华背着铺盖卷的身影逶迤远去,她的身后,村落还在寂静中。屋檐上融尽的雪水滴答滴答,在垩白的墙面画出淡淡的灰色印子。
她最后一次回头,笑着向敏妮子挥手:“傻妮子,天冷,你回去!嫂子不干傻事。你堂哥一时糊涂;他要是糊涂一世,嫂子有手有脚,还怕到那里饿死?你回屋,嫂子以后给你寄丝光袜!”
敏妮子用力点头,转身飞跑回家。再不出门,上课就要迟到了。
村里小学生有11个,和敏妮子一个年级的有玲玲和小军。同村的孩子们上学放学总是一起走,在学校也基本抱团。可敏妮子和他们不太玩到一处:跳房子、丢沙包、打弹珠儿,玩到半路敏妮子跳起来,不是赖账,只为去看“墙头蜗牛打架”!晚上在惠萍家里看电视,《射雕英雄传》,孩子们都聚精会神记牢每个招式,敏妮子偏偏大叫大嚷地闯进来:“你们看天上!那是老师讲的北斗星!”
她有无穷的精力,世界在她眼前无比广大,她要听,看,触摸,品尝饱满的生活。她曾跳上结冰的河面,眼看大片冰晶裂开圆弧型的缝隙,于是尖声大笑伴着咔咔异响向岸边疾奔;夏天到了,她顺着田埂一口气跑很久,路边遍植那种叶子哗哗响的杨树,赤裸的脚底板烫热,带起阵阵尘土;她偷了妈妈口袋里的一块钱请伙伴们吃冰条,冻得手和嘴巴舌头一样酱紫发颤,正如两天后挨了姆妈巴掌的屁股一样。
只有吴为会不吭声的陪她做那些事,可是吴为没有上学。学校,成为敏妮子,哦,在学校同学们叫她敏贞,感到寂寞别扭的地方。
课间,王翠翠讲了上个月下雨时的历险:“那天下很大很大雨,姐姐打伞来接我。丽红也没伞,我们三个一起回家里。路上经过那个窑山——现在没哪个到里面烧窑了——顺着山有条路,走那里近。天也黑乎乎的,伞是我阿爸做的油纸伞,浸了很多桐油,黄呼呼的,我们三个挽着手挨着肩膀往前走,丽红突然叫起来——哎呀,她打的赤脚,踩了好大一条土公蛇!”
小胖子怀疑地插嘴:“你不是讲黑乎乎地,你晓得是土公蛇?它那么毒,一口咬下去,毒的死你们三个!”停顿一下,满意地看到同学们惊恐和同意的表情,“肯定是菜花蛇,糊了泥巴。”
受到质疑,王翠翠的热情消减很多,勉强争辩“是土公蛇,黑身子,脑袋三角形,菜花蛇身子没有那么短那么粗”,继续讲完后续:“我们三个吓得飞跑,伞都翻过来,还好姐姐没把它甩开。下了坡,我们到田旁边的水沟冲脚,惠萍冲了一遍又一遍,硬是讲她脚底麻麻痒痒的。晚上她睡着了,老是觉得胸口闷,睁开眼一看,嚯,好大一条蛇,盘着身坐她胸口呢!”
旁听者齐声抽气,王翠翠得意于自己制造的效果,还要再讲,铃声响起,李老师进门了。
敏贞坐王翠翠斜后方,她的心猫爪似的痒。她想递张纸条,悲哀地发现自己想问的话基本不会写;伸出铅笔头用力戳前桌:“王志远,你帮我叫王翠翠。”
信息通过三个人曲折传向王翠翠,她再通过这条隐蔽线路小声回问:“么事?”
“那个蛇呢?后来?”隐蔽路线。
“下课再讲。”辛苦传话的的同学了。
“求你先跟我说啊。”
李老师头也不回,一粒粉笔准确砸到敏贞额头,嘣一声,想是鼓起包来:“江敏贞,把粉笔捡回讲台!你,王翠翠,王志远,肖宝乐,陈洁,站到操场上,不准躲到树下!”
一行五个萝卜头以及他们脚底歪歪的影子,被夏天的毒日头烤的吱吱冒油。他们保持嘴皮最小幅度的蠕动开始闲聊:
“都怪敏贞!我又没讲话,就帮着传了一句话!”
“王翠翠,惠萍那个蛇到底怎么了?”
“你等下请我们吃冰条,明天还吃梅子。”
“好好——蛇呢?”
“其实惠萍做了个梦,她一睁开眼,帐子严实实的。”
“那有么子好讲的?!”
“你急什么,我还没讲完——惠萍本来只以为是梦,哪晓得那天起眼睛里总是不舒服,又做梦梦见眼睛里有蛇打滚,这才怕的跟她姆妈讲了。姆妈去求菩萨问告,说是惠萍小时候眼睛不好,她阿爸满山满村找土公蛇,活抠了它的胆泡水让惠萍吞——这些蛇以后投胎还做蛇,心里记仇,就来找惠萍。”
孩子们不由都伸手摸摸自己肚子,好像替那蛇疼一回。
“惠萍姆妈帮她到善缘寺敬了香,补了油钱,请和尚念了经。和尚说惠萍以后要诚心多谢,一世不能再伤一条蛇——这件事,我们村一直在传呢!”
肖宝乐带着大惑得解的满足神情开始讲自己的传奇:“我晓得,蛇不能进屋,屋里有一点蛇味以后你房梁上就都是蛇,来报仇的。这没么子好怕,人毒的多。我村里有一间屋,本来是间土房,后来废了。从那以后,每到春天,墙皮呼噜噜长一拳红红的苔藓,摸一下满手掌湿漉漉的红汁儿,洗都洗不干净,最少三天才消!吓人的很,要等夏天,墙皮子那些藓褪干净,像是整个掳掉一张黑黝黝的皮。怎么回事哩?以前住的人家不想要女娃子,生一个就用开水烫死,死了就往底下埋,埋了好几个!”
翠翠和敏贞“唔哦”小小心吸进一口长气,深深庆幸自己爸妈每天追着骂啊逼穿衣服不准吃糖的,总归不会把自己埋到很黑,很窄,很潮湿难闻的土下面。
2
王志远说的是去年一个晚上,大概是秋天,月光很明亮的晚上,“栀子树影子清清楚楚,透过窗户一直照到我床上。我就,把影子上的一朵花折下来了。”
“后来呢?”
“第二天起床来,我手上捏着一片小小的硬硬的栀子一样的薄片,像是阿爸做家具剩下的刨花一样。我把它养在碗里,每天淋一点水,过了几天,它就慢慢融化不见了。碗里的水非常非常香,就像花开一样。”
孩子们悠然神往,似乎看见银色的月光千条万束,编织起带着水汽的芬芳。
陈洁讲的故事比较乏味:“我小时候有一次,隔壁的奶奶死了。打丧鼓的晚上,来了好多人看,加上那家原本的亲戚朋友,哪里哪里都是人。那个奶奶枕了个仙鹤枕,额头戴一张黑包头,包头上绣了松树;她躺在麻杆席子上,席子垫着蓝丝绒的布,还有绿的滚边。她和旁边供桌上的那张相一点不像。丧鼓我不喜欢看,挂在墙边的画,红红绿绿好些吐舌头的小鬼,尖尖的叉子,很大块的石头,奶奶说是阎王殿和十八层地狱,我看得心里很怕。我跟奶奶睡一个屋,我先睡了,后来奶奶和她要好的几个婆婆也过来一起睡,我还记得她们躺下来还一直讲丧鼓的戏文,唐朝罗成征西,奶奶还摸我的脸,说‘不叫死人子摸了洁洁’。她们说了好久,讲摔血盆子那一下,盆没有马上碎的稀烂,这样隔壁的奶奶走十八层地狱要受很多苦……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我先躺在先前看的那张寿床上,左边的桌子上有彩纸扎的花楼,红门绿瓦,还有蓝的栏杆,每一层都翘翘的。门里站着两个小娃,一男一女,笑眯眯的,眉毛和眼睛都是一道黑黑的线。我想我好像不困,就爬起来,守夜的叔叔和婶子也没有拦我,我就回了自己家。门关着,我直接进去奶奶房里,看见奶奶和几个婆婆头挨脚,盖了蓝花被子,睡得很香,我自己就睡在中间。真是的,有两个我了。我就弯下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凉的,还有一点汗……我走来走去一直没人理我。后来我被关进一个又黑又长的盒子里面,哗啦啦好像下雨一样,那个盒子外面一直有什么东西洒下来,我还听见奶奶的声音……我急得想哭,这时候我听见我家那只公鸡叫了,喔喔喔,叫得我全身都震了。我醒过来再摸自己的脸,真的有汗……”
她的讲述冗长,也没什么高潮。太阳愈发厉害,孩子们没那么有精神了,也不再问故事后续。一排的蔫茄子背着手,闭上嘴,低下头,恹恹等下课铃响。
只有敏贞牢牢盯住陈洁:她的身下,那条影子!
放学了,敏贞抬起书包拼命往吴为家里跑。这一年来,吴为躲在房里,每天翻一些厚厚的书。他告诉敏贞:那是《三字经》《子弟规》,还有《山海经》和叔公珍藏的一些古书。敏贞怀着好意教他拼音,之后发现他用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小字在本子上一列列地写下来。吴为说叔公教了“句读”,自己会看那些书了。帮不上忙的无力感,让敏贞想要靠他近一点,或者离得远一些。
“影子乱动?”吴为的口气永远没有怀疑,只有慎重的确认:“到底什么样?”
“刚才!就今天下午罚站发现的,她的影子开始还在,肖宝乐讲故事那一会儿,她没有动,她影子很大地扭了一下!我以为看错了,后来到她讲,一边讲一边那个影子一个一个扑到我们影子上,我再看,它就不见了!”
“以前,你见过她的影子没?”
“影子又不归我管,我怎么会专门看人家有没有?”
吴为缄默,手上继续把晾晒的刀豆和豆角逐一翻个身:“敏妮子,你看见的花是什么样,水是什么样?”
“怎么问这个……就是,花的样子,水的样子。”
“墙上贴的年画上面,叔公给我的书上面,有人,有花花草草,干净清楚的。我再自己看我周围,我看到的,总是满满的人。他们站在水里,倒挂在房梁上,吊在井边那个辘轳上面。有些人脸红红的,很高兴地走来走去,有些人头发长长,脸白白的,也走来走去。有时候他们停下来互相打招呼,有时候他们踩着别的人,穿过别的人走得飞快。有时候他们对我皱眉头,做鬼脸,拍我的脸,还想扯我的舌头……我后来才清楚,这个世界有活人,有死人,有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我都能看得到。我也说不清,是我看得清楚一些,还是我看错了?敏妮子,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和你那个同学肯定也不一样。以后你和往常一样,想怎么对待她就怎么做。不用再来问我。”
这是他们成年之前,唯一一次严肃的对话。
苏春华来了信,拉长是个不太大的官儿,她做了两个月。如今她又怀孕了,树伟堂哥收了心,好生伺候他们娘俩。
她寄回家的礼物,捎带了敏贞的份儿:除了丝光袜,还有几本连环画和一包奶糖。这让敏贞神气了很久。
一年级快要结束,他们在教室后面的空地里,种下饱满的葵花种子。每一天都有急性子的同学跑去哪里浇水松土,把陈老师气的大骂一顿,安排了一张看护表才算安稳。
敏贞再看陈洁,有时呆呆坐在放学前被阴影逐寸吞噬的课堂里阴沉的模样,有时和伙伴们抢着跳房子的顺序单纯无忧的的样子。是否真如她所想:那个身体里,有一个老人,从那个夜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