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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艾蒿青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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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那个村子,敏贞四年没有回去。当她年小时,村里人只叫她“敏妮子”。村里自古富庶,屋宇统一白墙黑瓦,横竖各整整齐齐三排,参差比邻,衬着远处青郁的山色,如同交错的锋刃。巷中的青石地板各家各户自觉排班,隔两三天记得洒水清理,拔草除苔。村人大抵沾亲带故,见面嬉笑闲聊,家中葱蒜调料你来我往,一股子和谐亲热的空气。小孩子每天早上家门一开,就欢呼尖啸撒腿跑去,采门口的月季桂枝,敲打懒洋洋不挪步的老狗和箭一般飞窜的花猫,爬上巷口的大树粘鸣蝉,蹿进地里摘黄瓜番茄,渴了饿了,嚷嚷着一大帮进去自己或别家的堂屋,小黑手一抓一小把花生,一抓一块米花糖。
这些孩子当中,不见吴为。村里的小孩总听父母叮嘱:不要和吴为一起玩。长到六七岁,他身子精瘦,皮肤黑,眼睛大,镶在面孔上仿佛随时掉下来,黑黝黝荡起深深涟漪。吴为的父母,据说是那酱油店后生和寡居几年的老板娘。村里人不介意这个:又不是高门大户的闺秀奶奶们,长夜寂寥,活计沉重,谁能守一辈子?何况后生憨憨的,每日天麻麻黑就起来干活,扬着长木扬锨,一下一下沉重插进发酵的谷子和黄豆堆,迅疾扬起满满一锨酱色。日晒夜露,发酵榨取,每一道工序都沉稳严实,那酱油味道真心好,浓香醇厚。略有闲暇,他不是光着膀子担两桶满满的井水一趟趟把巷子里那几口水缸填满,就是跟在老板娘身后略垂着头出门送货买料,呵呵笑着听老老少少的女人讲半荤的隐语:“晚上累着了?哎哟喂红汤娘子怎么舍得白天晚上都不给个清闲啊?”
红汤娘子是老板娘的外号,因为她男人家卖酱油。她当年嫁来,祖传的酱油铺子已经全靠街坊们碍着脸面上门采买周济。丈夫怯弱,像一缕淡白的烟,无声无息躺在家里十几载,新婚那天还是叔伯背着送进喜房的。新娘子是他们咬牙拼命花了大本钱从山里半买半骗来一个秀气闺女,初来喜欢穿月白褂子淡红衫,可惜了嫩生生的好摸样。人都估量那是段恶因缘,确实如此:丈夫不到半年没了,全家人盼着的孩子丝毫没影儿,又欠下一笔钱;公婆老病,婆婆尤其只会日日夜夜坐在门槛上哀哭。暗沉沉的日子里,来了个贫穷老实的后生,说起来还是丈夫本家兄弟,埋着头藏在后面作坊死命做活;新娘子的面容日益瘦损,线条凛冽,换上了深蓝酱紫衣裤,里里外外旋风般进出,哄着公婆,半听不听乡邻的夸赞与质疑,早起先是搬一大盆衣物到井边,那些帷幕幔帐还有滤布什么的,黑如夜硬如铁,她揉搓捶打,片刻整治得洁白如新,红肿结实的手臂戴一只银镯;田头地里的活要做,地要锄松,菜架要搭好;猪吃了剩下的糟料长得格外肥壮;店里的生意要招呼,她竟学会了打算盘、记账;客人没上门,柜台大缸门扉墙壁地板,她用一条布擦得精光噌亮;门口的月季和茉莉,也长得比别家油润好看。
后生来的第四年,桂花芬芳的季节,红汤娘子显了怀,窃窃私议从巷子里弥散开。听说婆婆操起大锨冲进后仓了,大伙儿只听见先是沉闷的□□撞击声和婆婆破口的痛骂,后边却只剩老少两个女人闷闷的哭泣。公公歪歪倒倒出来,跟族里掌祠堂的阿公讲:自家媳妇儿孝顺心善,菩萨显灵,让儿子从阴曹地府出来一晚,给老吴家留个后。菩萨是不是有灵村里人心知肚明,然而毕竟是旁人的家事,有些事只能明明暗暗,老天给每个人的命,好好歹歹都是这般继续下去。公公婆婆勉力帮着做了几个月的活,红汤娘子面色丰腴,坐在门口晒着冬天暖暖的日光低头纳一双小小鞋底(她不惯做绣活,做鞋都是婆婆教的),目光沉静,肚子骄傲地挺起。
吴为是春天生的,临近清明。满月那天,全家人大清早起来给他套上大红大绿的新衣裳和一块长命锁,他姆妈抱着他,爷爷奶奶一家家送了红蛋发饼和青团,然后村人浩浩荡荡跟着到了村后的坟地,后生沉默着放了很响的一挂鞭炮。奶奶拍打着墓碑哭倒在坟前:“我的儿,你儿子来给你上坟!生下来足足七斤,将来是个好小子!你有儿子送终,往后有孙子供奉。我的儿,姆妈早就说你是儿孙满堂的好命!”坟场那一刻万籁俱寂,只有那老人的哭哭笑笑,然后就是满月宴的喝酒说笑一团欢闹了。襁褓中的小孩抓了一支笔,权阿公给他起大名:吴为。
吴为是奶奶的命根,满月之后夜夜睡在奶奶的被窝。红汤娘子满满的奶水一半是浪费了,奶奶会冲甜酒蛋花,会煮奶白的鲫鱼汤,熬稀软的米汤和清粥拌她请人带回的野蜂蜜,变着法子喂她的乖孙,喂得白胖肥软,见人爱笑。酱油铺的生意愈发好起来,爷爷的背都挺直了些,有时进城里,买了咕噜噜乱转印着花草动物的陀螺,喜孜孜看他的乖孙趴在地上小手用力滚动,滚不成就撒泼嚎哭,小鸡鸡一颤一颤和爷爷的胡子飘拂同一频率。后生嘴拙,只会把他顶在肩膀上去摸树上的桃子酸杏。吴为没有小名,村人默契地连着他的姓一起喊,因为,他是吴家唯一的嫡孙。
那时候,村人都喜爱怜惜他。
2.
吴为4岁那年夏天,红汤娘子的肚子又悄悄大起来。
菩萨既然能显灵一次,当然也可以显灵第二次。村人淡定观望,吴家上下也一团和气,婆婆又接过了家中煮饭打扫的任务,公公也在前院后仓进进出出,指点后生用料的讲究,榨取的巧招。红汤娘子依旧挽起衣袖洗衣下田,听说,等明年生了孩子,他们就要翻新酱油铺,还预备起一座宅子了。
吴为被爷爷奶奶惯得无法无天,好在人年纪小,破坏力有限,小嘴又跟着姆妈和客人们学了些吉祥如意话,倒是团团可爱。趁着那一段家计繁忙,追着大小孩满村跑,也骗到了一个“保护伞”。那女孩子叫草儿,七八岁了,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不晓得怎么的,偏喜欢领着吴为耍,大孩子牵个小孩子,慢悠悠在村子四周走过。晓日天长,两个孩子最中意跑到村头的井边纳凉。小童们欢欣鼓舞:从黑洞洞的井水里,他们发现了一只硕大的绿青蛙,每天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投饲,怎么捕捉。
井是古物,传说当年朱元璋兵败逃难,来到这小村子。村人惧祸,早躲进山里,人马光秃秃一眼望尽。朱元璋眼看追兵将至,只好长叹“时不与我!”陡然间,云层间出现一条金尾虬龙,居高临下告知:“你有真龙之命,既来到我辖下,我便助你一臂之力。”说完龙口一张,咆哮声后,一眼清泉凭空冒出来,奔腾十里,阻住了后头小股元兵。此后,水流归于一处,突突喷涌,村人因势而为,挖了一口井;朱元璋事事逢凶化吉,一路坐了龙椅,感念此地金龙恩德,特为此井命名“金水井”。出村便有河流,入山几股泉水,然而村人还是最爱这一眼井。吴为家的酱油铺口味非凡,据说就是因为在此取水,沾了金龙灵气的缘故。
秋日将尽,吴为愈发黏着草儿,每日里缠绕在身边,气得奶奶按着餐数端个饭碗追在他身后,一迭声哄诱多吃饭,快长高。可吴为有了怪癖:坚决不准草儿去井边。四岁的小孩,讲起话来吐字已很清楚,组成句子却逻辑缺失:“姐姐,不去。井里有姐姐。草儿姐姐进去。”草儿的姆妈泼辣惯了,兜头用力打草儿:“死丫头,一天一天躲在井那边,美不够!”
那一天,吴为发了烧。村里的赤脚医生随便开了点“糖水”(治小儿感冒是采了药草熬煮,加上红糖),叮嘱家人小心照料。草儿来看他,带了中秋时珍藏的小月饼,两个孩子你一口我一口舔着里面五色的小糖条和冬瓜饴,唧唧咕咕讲些莫名其妙的孩子话,欢喜不胜。她离去时,吴为睡得迷迷糊糊,草儿笑眯眯摸他潮热的头:“你早点好起来,明天带你摘水梨。”秋天水梨成熟,滋味爽脆,村后几棵树,家家户户的孩子按照枝条都细细分好,各自浇水、收获。在贫瘠寡淡的年代,那些小小私产带给他们无限乐趣。
傍晚,烧得脸色赤红的吴为在床上一声声尖叫:“姐姐!姐姐!”奶奶着急,命令后生抱起,沿着前围后院一路好声好气喊:
“吴家的祖宗诶,看着你的后人!”
“吴保国诶,你看就好生看,摸了就赶紧走,不要吓到你的儿!”
街坊们有的出来帮忙喊魂,有的摇一把扇子乐呵呵看。权阿公坚持帮忙写了告纸:“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哭神,过往的君子看一眼,莫吓我家小儿魂。”贴在桂树上。吴为哭喊倦了,沉沉趴在后生怀里,奶奶踮起小脚跟在旁边,打着蒲扇摸他的额头:“还是滚热!”忧心忡忡回家了。
吴为昏睡过去,家人不敢怠慢,半夜后生和爷爷起来带孩子去县城看病。第二天下午,三辈人回村里,发现村里一时乱套,草儿家那女孩儿不见了,她的姆妈把满头发揪成乱糟糟,跳着脚哭号:“这是怎么得了!我的草儿,你不能像你的名字一样啊!”被抱着的吴为突然开口:“姐姐在井里。”略显嘶哑的童声,浸染森森寒气。
第三天,束手无策的村人们架起梯子,让草儿的阿爸缚着绳子小心下去井底。漫长的安静后,绳索抖动,浑身水淋淋的草儿爸爬出井口,伏倒在井沿嚎啕。哭声惨厉,胸膛震颤得仿佛肋骨死死抵住心脏,刺穿了肺腑。
男人们往井底看:草儿小小洁白的尸身浮上来,黑头发散开,如井底绽开花朵。
3
拆了自己珍藏的一件水红褂子,草儿妈勉强为草儿整治了一身丧衣——说起来,那是她第一件新装呢。早殇的孩子必须当天送出门,连找个道士打打丧鼓念几句经文都不能够。全村聚齐来办丧事那一会儿,一些诡异的说法弥散开来,关于吴为,关于那口井。第二天,爷爷领着后生去草儿家“叫苦”——也就是安慰遭了火灾、凶死之类横祸的主家,那种情况下要吃一顿豆腐宴,就是各家当家人带一盘豆腐菜,在主家院里拼一桌,象征性地夹两筷子后,拿出红包作为礼金。
草儿妈眼睛血红,气咻咻坐在院子一块青石上。青石棱角锋锐,怪模怪样,怎么看也不像个舒适坐具。她的喉头发出痰喘的咳咳之声,之后是尖利的笑:“你们好啊,我的草儿泡在井里不晓得泡了几天,你们家用这个水做酱油是不是?换了钱,来我这里‘叫苦’!你屋里那个鬼崽子,是他咒我家草儿!”
吴家在村里口碑一向和气生财,温顺老实,如今,唯二的逆鳞,酱油和吴为都被诋毁。后生毕竟年轻,上前分辨两句,草儿妈一下发了疯,扑上去对两个那人又抓又打又要:“你屋里的鬼崽子,鬼崽子!鬼生的儿子!你屋里尸水酿的酱油!”几个大男人才把她撕扯开,听她嘴里不干不净竟说起什么“扒灰”,“断子绝孙”,爷爷情知不能善了,却不料竟那般艰难,站在一群人诡谲的目光中,腰深深弯下来。
一整个寂寥的冬,红汤娘子不准吴为出门,年幼的孩子最懂残忍,如同剖开好不容易捉上来的青蛙、斩断开心追逐了半天的蝴蝶翼翅一样,拍着手在男孩身后嬉笑:“鬼崽子,看到鬼,明天变成鬼……”她也不敢和吴为太亲近,因为他反反复复说“我跟姐姐玩”,说“姐姐到我们家来”,好奇又开心地来回摸姆妈的肚子。红汤娘子把他押在门前,抽了烧火棍发狠痛打,吴为的小屁股肿起老高,哭声响镇。奶奶站到旁边直掉眼泪,没有阻拦那表演性质的惩戒:“小孩子眼睛清,看得到。往后你不要看,不要讲。”
流言淡下来,然后被离奇的灾祸取代。
吴为全家只剩一个人的过程,在不到半个月之类完成。
先是那后生,勤恳耐劳的年轻小伙子,扛着木桶上到仓顶晾黄豆,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前额碰了个浅浅口子。他浑不在意,继续干了一整天活。深夜去睡,还笑着伸嘴到吴为全身上下又亲又咬:“一身好肉!”吴为咯咯笑,揽住“叔叔”的腰背:“明天不准走。”后生笑:“明天活儿干完了,要歇几天。不走,不出门,你给我当枕头,困觉。”
第二天早上,红汤娘子的嚎哭惊醒了无数好梦。后生僵卧床上,额头灰白一道伤口,脸已经淤肿。
吴为家腊月的一场火成为村中的难解之谜。当时雪晴,天气润朗,家家户户舂年糕、炸红薯干、熬麦芽糖,水火交融,祖祖辈辈都如此,也没出过什么纰漏。傍晚,细碎的霜雪融尽,枯枝指向惨淡的冬日天色。一户邻家忽然发现酱油铺顶上腾起艳红色彩,浸润久了似的弥散开来,烟雾和火焰都不紧不慢。抢火的村人抬出吴为的爷爷奶奶:爷爷几乎是埋在黄豆仓里,找到时显见是没气了;奶奶倒在灶下,手指用力抓挠地面,眼睛睁得老大,口水溢出,含含糊糊念:“乖孙,乖孙……”
疲惫的红汤娘子成了一具活木偶,肚子沉沉坠下,四肢细瘦,如吐丝的蜘蛛悬在前厅的宽大木椅上,扬起头,很多表情在她脸上迅速游移,终究没有固定住。家里没个主事人,来帮忙的乡邻也站着犯难,看着红汤娘子的样子,有些话语蛇一样爬行着,留下恶意的黏液:“怕是要疯了。”“那个孩子呢?听说他前两天总是讲‘奶奶不准走’‘爷爷不准走’”。“真的是鬼崽子?”
红汤娘子的身体塌陷下去,她的头仰得更高,从她胸口发出的呻吟像是剖开了肺腑,锤碎了心肝:“啊!——”
木椅下,滴滴答答淌着暗红的血丝。
第二年清明,权阿公领着吴为去上坟。村人躲着影子和黑夜一样扭曲着脖子向阿公问好。吴家的祖坟那边新添了四座,隔着一块肥嫩的油菜花田,后生栖息的土堆孤零零伫立着;他入葬时,村人才晓得他的大名是“吴胜龙”。权阿公指点吴为拜了的阿爸、姆妈、爷爷和奶奶,然后命令他到后生坟前:“给你叔叔磕三个头。”拜完了就要供奉,除了纸幡做成的“清明吊”和黄酒,还有青团。权婆婆做的青团实在好吃,青碧里头隐隐一点嫩粉,是阿公小杵细细捣成泥的红豆馅料。吴为伸手拿了就吃,权阿公叹着气先走了。
敏妮子四岁那年,刚被大自己七岁的哥哥狠狠削了一顿,抽噎地跑进旷野,看到这个比自己大一点的小孩儿站在坟头吹冷风。雨水细细润润,寒意瑟瑟,她是软心肠:“哥哥,你不要吃青团了,淋了雨,肚子疼。”
男孩转过头,陡然细瘦的身体好似被斧斤斩削成当时的模样:“妹妹也想吃么?”
好意难却,然而敏妮子懵懂知些忌讳,傻笑着含了一根手指在嘴里,摇摇头专注看那一盘青团,小小嘴翘成菱角。许久,她看见,男孩剩下的最后一只青团,表面印下了一支很小很小、紧紧攥住的婴儿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