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人物记事》有虞

9、连敌人都没有，多么悲哀(2)

　　当时的我不敢细看她容貌便急急垂下头来，却能清晰感觉到对面娘娘毫不掩饰的惊讶，那种惊讶，就好像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有我这样的人存在……

　　我垂头苦笑。

　　是啊，像皇后娘娘这样尊贵骄傲的女子，怎么会见到过我这种卑贱的下人。

　　可是娘娘带来的另一种复杂的恶感，就像一股凛冽的寒风，让身处夏季的我，全身冒起寒意。

　　很久之后我才从弟弟青那里明白，那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余光中注意到，面前的皇后娘娘就那样立在原地，探究地上下打量着我，后又打量跪在我身边的妞妞。

　　“卫姬……我们曾见过。”我听到她沉默很久之后，低低地说。

　　身份卑贱的歌女，如何会与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见过？我哆哆嗦嗦地垂着头，不敢回答。

　　而站着的娘娘却在开口说过这么一句话后，继续沉默。

　　时间过了好久，我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完全没有知觉，心脏也由刚开始的紧张狂跳到一片死静，只等着她微扬起声音，吩咐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后便一直立在不远处的侍女们，将我和妞妞“拉出去砍了”。

　　半晌后，她却什么也没有吩咐就转身离去。

　　侍女们依旧站在原地虎视眈眈，我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僵硬地跪着，内心却觉得深深无力。

　　当初进宫之时，我想到将来的富贵家族的荣耀，激动得心尖都在颤抖。所才在平阳公主嘱咐“将来得贵，幸勿相忘”时满口答应。

　　可是现在进了宫，连孩子都生了两个，却依旧是无名无分地呆在永巷，连外出游玩的资格都没有，生怕碍着皇后娘娘的眼，心里也不是不怨恨的。

　　更多的是恐慌，恐慌于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下去，我的青春逐渐老去，然后就这样默默地死在后宫，估计也只有空洁这个小丫头能为我哭一场。

　　何等悲凉。

　　而如今，也许可以解脱了。

　　却见一位青衣婢女匆匆走来，神情漠然，淡淡道：“起来，娘娘让我送你回去。”

　　我急急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妞妞跟上了那人。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神情狼狈地俯首跪在地上，汗湿深衣脸蛋通红，头发凌乱浑身颤抖，额头上满是磕出的青肿：而她脸庞明艳红衣松散，神情闲适腰板挺直地站在我面前，随随意意，却是最耀眼的风景。

　　这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见到熟悉的永巷，我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恭恭敬敬送走了为我们带路的宫女姑姑，我牵着女儿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

　　我想起来了，皇后娘娘说的那次见面……

　　那个时候，我只是公主府里一名最最低下的司鸡娘，每日看管着公主府后院那些红腹锦鸡、大石鸡、雉鸡、蓝胸秧鸡、红腿斑秧鸡等各种名贵鸡，不敢有半点差错。

　　明明鸡比我还要珍贵，然而我心中却无任何不满。

　　有食物吃，有地方住，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十分满足。

　　我只是有点羡慕府里的那些歌姬舞姬。

　　大家是一样青春年少的女子，她们可以穿着华丽的衣服，跳着美丽的舞姿，唱着动人的歌谣。她们口如含朱丹，指如削葱根，站在长廊上可以引无数少年回头望。而我，却不得不穿着最最粗糙的衣服，小心翼翼地侍候着一群被人当做食物的畜生。

　　我也有动人的歌喉和窈窕的舞姿，可是那些美貌姑娘中，却没有我的份儿。

　　当然，我只是有点羡慕而已。

　　最近听说一位名叫魏子夫的歌姬姑娘，在阴雨天路过井边，由于井台生有苔藓，路滑而不幸坠井身亡。

　　据说那是位很美貌的歌姬，听议论的侍女姐姐们说，原先是打算调.教好了就送到宫里去的。

　　果然是天妒红颜，我想着，然后收拾一下，带着些吃的去探望同在公主府的弟弟卫青。

　　和我一样，他是一位卑贱的骑奴，负责每日为马厩的马儿擦洗身体，添槽喂料。由于管事生病很久，马奴们十分松散，别人总是随意添些料草便结伴玩耍，而青却喜欢呆在一点也不好闻的马厩里，老老实实地为马擦洗，配料，有时还和马儿说话。

　　正因为青的老实，别的马奴索性一直不来干活，于是青一个人便照顾所有的马，总是忙得连饭都没有时间吃。

　　我在得空的时候，常常会去为青送些吃食。

　　刚刚绕到马厩后面的时候，便听到一个少年清朗带笑的声音：“姐姐此处的马，各个都是性子温润的良驹，来，我带你看看，喜欢哪个随便挑。”

　　然后是一个少女有些不甘愿的声音：“我干嘛要挑她的啊……我们府里也有。”

　　少年满是无奈：“姐姐盛情邀请，既然来了，就挑一个可心的吧。”

　　我那时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这两人叫公主为姐姐，便一定是十分尊贵的人。于是不敢打扰贵人，悄悄立在了马厩的后面。

　　却听到少女忽然“啊”了一声，充满了惊慌和恐惧，我一个醒神，心想糟了，定是我那呆板老实的弟弟突然出现，惊着了贵人。

　　果然便听到了弟弟的请安声音，“奴卫青，见过殿下和翁主。”

　　“咦，你叫卫青……？”少女声音中带着惊讶和好奇，然后满是笑意地说，“好啦不要挡在我前面，让我看看这个卫青。”

　　少年似是有些不满，“不过是个骑奴罢了。”

　　“骑奴？骑奴怎么了？说不定，他可以成为大将军呢。卫青，你……为什么现在就你一个人？”

　　“回翁主，其他人已经去吃饭了。”

　　“那你怎么还呆在这里？”少年语气很重。

　　“奴还有些活没有做完，现在还在做。”

　　“别人都做完的活，你到现在还没有做完……”少年话还没有说完就停了，似乎是少女做了一些手势。

　　因为紧接着便是少女的声音，“这一匹马，是你负责打理的吗？刘彻你看，好漂亮啊！”

　　少年没有说话。

　　“卫青，我发现你的马似乎格外出众啊……不，这几匹都打理得很好，很漂亮。”

　　弟弟依旧憨厚着回答：“谢翁主夸奖。”倒是把躲在后面的我气得直跺脚，青你倒是赶紧说两句好听的啊！

　　“啧啧，瞧瞧这工作态度，多专业多优秀，起码得五颗星。”少女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又问，“卫青，你做得这么好，想要什么奖励？”

　　少年语气硬邦邦地插嘴，“怎么，又要给赏钱了？不要忘记，你的荷包已经空了。”

　　被噎了一噎，少女颇有些尴尬，“那个，不准要赏钱啊……我可真的没有了……”

　　却听到青的回答，“回翁主，奴只想有朝一日，能骑上自己照顾过的马。”

　　马厩瞬间静了，只听得青立刻慌张道：“是奴僭越了。”

　　“不，你没有。卫青……”少女似乎有些感慨，又有些愧疚，继而坚定道，“相信我，你会骑有自己照顾过的马的那一天……不仅如此，也许将来，你还会成为一个大将军……终于一日，你也会站得比谁都高……”忽然顿了顿，“哎，稍等我这里有个炭笔，你给我签个名字……”

　　少年似乎更加不满：“什么签名？”

　　“呃，这个你不用管，有朝一日会告诉你的……嗯……来来来卫青签这里……你……会写字吧？”

　　里面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此刻的我蹲得腿有些麻，便晃了一晃，却碰住了身边的篮子，那些瓷盘叮咚一响，惊动了里面的人，“谁？！”

　　少年喝道，率先迈了出来，还不忘将随后的少女掩在身后。

　　我立刻跪下，俯身行礼，“奴卫姬，见过殿下和翁主。”

　　少女毫不在意地将一张白色的布帛塞进袖里，挥挥手道，“算了我不要了，这些马都留着吧，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也……”

　　我用余光，看着贵人少女摇头晃脑地说着话，然后拉着少年离开，刚走两步却又回头，问道，“你刚刚说，叫什么来着？”

　　“奴卫姬。”

　　她噗的一笑，边走远边对身边的少年小声说，“喂鸡……好淳朴的名字……喂喂喂你什么表情啊……”

　　少年不知说了什么，少女有些无奈地回答，“骑奴怎么了？成为大将军很奇怪吗？真是的，要不要打个赌？”忽然扭过头，对着正在扶我起来的青大声道，“作为弥补，加油啊卫青，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看好你噢！”

　　虽然听不懂翁主说的话，我依旧明显感到青的身体一震。

　　少女娇嗔着“打赌打赌”和少年相携离开，而我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发呆，却一点也不羡慕。

　　人各有命，翁主那高高在上的世界，是我做梦都想象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