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人物记事》有虞

8、卫子夫——连敌人都没有，多么悲哀(1)

　　“这曲子听着确实温婉，只可惜柔美太过，清新不足，配这采莲舞倒是有些不搭。”

　　“哎呀，这些都是刚刚调教好的宫廷乐师，偶有失误也在所难免。”一位藕色衣衫的小姑娘回答。

　　“妹妹虽不擅歌舞，却也觉得这歌与舞有些不协调，素闻李美人歌舞俱佳，倒是不知李美人有何见解？”

　　我坐在主位，听着下面唇枪舌剑，那一张张娇柔嫣红的嘴唇吐出的话语明褒暗贬，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针对着那位跪坐在美人其中的一位。

　　要知道，皇上本就不多亲近后宫，而她刚一入宫，便将皇上所有宠爱都夺了去。这般盛宠，怎能不招人嫉恨。

　　那位衣着淡绿薄纱的美人微微抬头，露出半张弧线优美的侧脸，鬓边的金步摇更衬得明眸闪闪，她轻启朱唇，缓缓答道，“便如各位姐姐所言，曲调中并无采莲女的活泼，二者相配，却是有失妥当。”

　　我望着那张侧脸，微微笑了笑，有些走神。

　　待回过神时，正听到那位藕衣的冯良人压低了声音问，“燕飞听说，李姐姐您之所以得宠，是因为……相貌和那位有些相似……这是真的假的？”

　　宫殿中忽然寂静一片，空气凝固起来，连乐曲舞女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我垂头望着酒杯，感受到了四面八方射过来的，惴惴不安的眼光。

　　李夫人微微低头没有回答。

　　身边的空洁反应很快，立刻喝到，“大胆！在皇后娘娘面前，这么不懂规矩。冯良人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这位天真的傻大胆这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急急出来俯首请罪，“皇后娘娘，妾身……妾身知错，求皇后娘娘赎罪。”

　　懒懒看她一眼，我忽然觉得，像以前那样护着弱势宫妃的举动，已经莫名地令我厌烦，便淡淡吩咐，“拉下去，掌嘴二十。”

　　一场请安在冯娘娘凄厉的求饶声和尖锐的痛哭声中结束。

　　各色美貌妃嫔缓缓转身离去，我看到走在最末的绿衣女子垂首含胸莲步轻移，忍不住想，就这长相，怎么可能与那位有些许相似？

　　那位，在这后宫，是每个人都知道，却谁都不可言说、不敢提及的禁忌。

　　陈娇皇后，你，看见了吗？

　　回到后殿进了碗荷叶粥，歇息一会儿起身，便听到宫女报卫长前来请安。

　　这个大女儿，如今已然豆蔻年华，成长得如同一株小树般亭亭玉立，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她可能是这后宫里，唯一一个见过那位且现在还活着的宫人。

　　“你可还记得，以前的那位娘娘？”我心念一动，问她。

　　“女儿不记得了。”卫长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

　　也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个孩子自小跟着我过了一段苦日子，导致现在成熟得不像是一个天真娇憨的豆蔻少女。果然，单单是年幼的那么一次经历，就教会了她谨言慎行。

　　那是她三岁的时候。

　　当时听说皇后娘娘要去上林苑长住，陛下就将我们母女三人从上林苑接至未央宫，却只能默不作声地藏在永巷。

　　彼时我已生下第二个女儿，可在宫中的日子仍然是举步维艰。陛下便亲自指派了一位宫女侍候，就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空洁。

　　空洁是个好丫头，居住之地虽然小，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以前总是嘲笑讥讽我的永巷宫人，在看我连续生下两个孩子之后逐渐销声匿迹。

　　那时我似乎觉得，好日子来临的是如此之快。

　　然而终究还是遇见了她，那个后宫中，最高贵的女人。

　　那个害我就算生了孩子也不能堂堂正正住后宫的女人，那个让我娇嫩如花的女儿至今不能光明正大逛花园的女人。那个只要存在一天就得让我和孩子呆在屋中不敢出来的女人。

　　我记得十分清楚，当时天气炎热，我们却还穿着春日的厚衣，整个人都热得直淌汗。空洁又出去替我们催领夏日的单衣，久久未归。

　　现在的卫长，当时还没有被陛下取名字，大家便都“妞妞妞妞”地唤着。她一直哭闹着想要出去玩，经不住妞妞再三撒娇，我也心疼她，打自来到这世上便一直呆在居住屋里，从来都没有出去看看这世界。

　　身为大汉的第一位公主，竟然连花园都不知道是什么，简直是一种耻辱。

　　我这样想着，便鼓起勇气带着她走出了永巷，全然忘记了，大汉公主被世人承认的前提是，公主的母亲也要被承认。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我带着妞妞在园子中逛来逛去，然后，迷路了。

　　当时正值夏日午时，天气很闷，园子中的人很少，基本上没有宫人。妞妞很乖很贴心地跟着我绕来绕去，连我都走累了，才发现她满头是汗一声不吭地跟在我的后面。

　　我们坐在树下休息，天空渐渐阴沉，风也开始刮起来，可是心里的焦躁让我止不住地淌汗，直觉自己的脸被蒸的通红，似乎连衣物那样厚的背都湿了一大片。

　　我茫然地等着哪个宫人能路过，可以好心给我们指路，忽听一个轻软的声音含着满满的笑意，问道：“哎？这是哪家的小孩子？挺可爱的。”

　　扭过头，看见不远处一位女子侧对着我蹲在地上，长发在脑后随意束着，红色衣裙松松挂在身上，甚至露出半截白皙的肩膀，整个人脂粉未施，一副将将睡醒随便走走的样子，衬着身后满池碧莲，带着闲适的慵懒之意。

　　那半边侧脸，漾着一抹笑意。

　　她问话的对象，是原本坐在树下，现在却跑到池边伸着手用力够荷叶的……妞妞。

　　妞妞听不大懂似的歪着脑袋看她，半晌后奶声奶气地回答，“姐姐……娘亲说……回去!”

　　我的心猛地一抽，直接窜上去趴下来连连磕头，额头用力磕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娘娘饶命，这丫头不懂事，冒犯了贵人，还望娘娘看在她年幼无知，饶了她吧。”

　　然后将妞妞的脑袋按下来，狠狠道，“叫什么姐姐，还不赶紧给皇后娘娘见礼？！”

　　这位皇后，我在未进宫之前就听说过很多。比如身世高贵家世显赫，比如脾气刁蛮性子霸道，传闻整个后宫都在她一手掌控之中，除了现居长乐宫不问世事的那位，没有谁可以压得住她，连永寿殿的太后娘娘都要暂避其锋芒。

　　整个后宫在她的纤手之下，半丝风浪也翻不出来。

　　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惹怒了长乐宫，于是太皇太后就将后宫之事交予太后处理。但是全后宫的人都知道，宫中只有那么一个女子，敢于穿最红最耀眼的衣衫。

　　她本就是最耀眼的存在。

　　我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将原本就半湿的衣服全部打湿，忐忑的等着这位贵人发话。

　　余光中感觉到她慢慢起身，站直了身体，问道，“你，叫什么？”

　　“奴，卫姬。”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皇后娘娘迟迟没有开口，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满是探究意味，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我慢慢抬头，仍是低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面前这么耀眼的红光。

　　她声音中带着淡淡冷意：“抬起头，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我抬起眼睛，直视她，然后突兀地瞪大双眼。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陈娇皇后的容貌。自此之后，天下女子，再无美貌胜过她者。

　　一袭柔软的红衣松松地裹住她，红色腰带也是松松垮垮地圈住杨柳细腰，胸口露出的半抹光洁肌肤一直蔓延到肩膀。明明衣衫不整甚至全身上下一处金饰都没有，这个女子却毫无局促之感，仿佛无论自己所处豪华深宫，还是孤寂小院，都可以站得这般安稳随意，漫不经心。

　　她一双眼眸似乎带着江南最湿润的雾气，蒙蒙地看过来，精致如瓷的脸腮上，泛着两团刚刚睡醒时特有的酡红，嘴唇微微弯成一个惊讶的弧度，微蓬的头发被松散地束在脑后。

　　纵然是惊讶，她眼眸深处依旧带着些许懒散的倦意和淡然，挺直的脊背下不能遮掩的，是存在于骨子中的，天之骄女才会有的，骄傲。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她们的笑容是美丽，落泪是美丽，惊讶是美丽，就连失态，也是那么的美丽。

　　这些人，曾经是我那样仰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