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人物记事》有虞

10、连敌人都没有，多么悲哀(3)

　　空洁听说我竟然遇到了皇后娘娘，十分惊恐，信誓旦旦地说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一定会陷害我，甚至会把我赶出宫廷。于是我和妞妞的所有饮食都由她全权管理，连当时刚刚会走的诸邑都要时刻呆在她身边。

　　空洁的情绪感染到我，那段时间我总在梦中见到红衣女子神情冷漠地站在我面前，上了年纪的嬷嬷围着我摁着我，然后一瓶毒药被狠狠灌进嘴里，妞妞哭着被拖了出去，而最小的丫头被人一脚踩进土里，她还那么小……

　　我大哭着尖叫着从梦中醒来，非要抱一抱两个女儿才会安心。

　　真是一段悲惨的记忆。

　　然而我所有的安全感，来源于偶尔前来探望的他，我的皇帝陛下。

　　他从未提过任何有关于皇后娘娘的事情，一般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来到我这里，在昏黄而模糊的灯光下，和我一起进餐，欢爱，然后离去。陛下很少说话，甚至很少笑，可是当他抱着我的时候，我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爱他，我知道。

　　倘若不爱，怎会随他踏入宫廷，将后半生托付于这寂静宫苑；倘若不爱，怎会无名无分也要为他生下孩子；倘若不爱，怎会在这深宫窄院中步履维艰，只求他偶尔的临幸。

　　好在，那些苦难的日子，我已经熬过来了。

　　现如今，谁还敢提起曾经宠冠六宫的陈皇后娘娘，所有人恭敬行礼的，都是从歌女成为皇后的我，大汉的卫子夫卫皇后。

　　现如今，我有儿有女，有皇后的地位和众人的恭敬，有英俊的夫君和威武的弟弟，还有那位尽得陛下宠爱的侄子，日子很好，很满足。

　　尽管宫中受封的美人越来越多，尽管年轻美貌的她们吸引了陛下的全部视线，尽管我明明很清楚，自长门一把大火，陛下再也没有来过我这椒房殿。

　　尽管椒房殿南处那连绵恢弘的宫殿，是连我这个皇后都没有资格进去的禁地。

　　尽管直到现在，那位皇后娘娘的名讳，依旧是这后宫最大的禁忌，无人敢提，无人能提。

　　所以我也选择性地忘记，当年令陛下震惊愤怒的长门宫杀手，是自己派过去的。

　　我只是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个曾经笑容满满、语调软糯的女人竟是这般决绝，一把火烧掉了所有的过往，包括她的尸身。

　　连弟弟青都说，这是我生平最大的失误之举。

　　我当然知道。

　　可是若再来一次，我依然会是这个选择。

　　他不会明白，那个女人只要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威胁。哪怕赔上所有将来的宠爱，我亦甘心入此豪赌。

　　因为她活着，我就没有入赌的机会。

　　卫长刚刚来请安，却是特意告诉我，新得宠的李美人在陛下下朝时，特地换了新做的广袖合欢红襦裙相迎，却遭到严厉斥责。

　　这个女儿微微斜着嘴角冷笑的样子，看起来很是陌生。有那么一瞬间，我竟无法将她和记忆中那个天真胆怯的小丫头结合起来。

　　这件事，我当然知道。后宫之事，总能以最快的速度传到我的耳中。

　　我更知道，至此往后，满宫莺莺燕燕更无一人胆敢再穿红衣。

　　“不用藏了，本宫早就看见了。”我看着镜子里的空洁，微微笑着说。

　　空洁撇撇嘴，却仍然攥紧了手掌，伸进一个紫檀木小匣子里，然后张开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露出一个调皮的笑。

　　这丫头，在我面前，是越来越放肆了。

　　前几年我有说过要放她出宫，并要赐给她大笔嫁妆，她却哭着要求留在我身边，哪怕一辈子不嫁也甘愿。

　　毕竟是同患难过的，这丫头也一直忠心耿耿，我便应了。

　　可是也这么多年了，我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再也不能让空洁用手掌给全部掩藏起来。

　　同时，后宫美人来来去去起起伏伏，漫长的争宠岁月中，总有一些愚蠢的女人，妄图靠着自己的宠爱去挑战陛下的底线。

　　而我从来不争。

　　呵。对于一个根本就没有宠爱的人来说，我争来何用？有皇后的地位，就够了。

　　事实上，这些嫔妃的小打小闹，更无一人威胁到我的地位，包括那位已经生了个儿子的李夫人。

　　因为陛下要用我的弟弟青去征战，他必须给予卫家足够的荣耀，必须保住我的皇后之位，我儿子的太子之位，

　　我有一个能干的弟弟，而陈娇娘娘没有，也许，这——就是差别，我当上皇后而她被囚长门身葬火海的区别吧。

　　当初顶着全堂邑侯府的压力，那位娘娘支持自己大哥陈须去做最低贱的商人。任何人都无法想象，长安城传说中温润如谪仙般的人，不喜做官不爱赋闲，竟是一心要往铜臭之所钻。年纪轻轻便逝去，可能天上神仙也不愿意看他如此作践。

　　二哥陈蟜，不过是个不参政事的书生，唯一的作用，是听从堂邑公主而联姻，娶了太后娘娘的小公主隆虑做妻子。

　　只可惜，当皇帝不想再要自己妻子时，是娘家联多少姻都没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