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婵》纪小暖

5、第 5 章

　　年轻时的薛靖如我记忆中的一样好看，也如那段记忆中的一样温柔。
　　自被送来时起，他便对病榻上的那个我无微不至。不仅每日叫来军医诊治，还亲自煎药试药，确定无误才会送到我榻前，若是我起不了身，还会亲自喂我吃药。
　　我知道他是王军偏将薛靖，是名满里梁的薛家将才。他的名字我曾在儿时听父亲无数次提起，每次语气中均是赞赏。而他不知我是陆子婵，罪臣之女陆子婵。
　　那时我暗自祈祷自己不要好起来，我怕他知道我的身份，怕他知道了之后会当机立断地抛弃我，怕在经历了这些温暖之后再被丢弃到那个绝望的地方。我甚至还偷偷地把药倒掉过，却每每都被他发现，他也从不说一句重话，只是笑笑，重又煎好一碗送来。如是几次，我便不好意思再闹，乖乖吃药养病。
　　见我身体状况渐好，有一日他终于问起我的身世来历。我本想扯个谎话骗他，却怎么也没法面对救命恩人撒谎，只得将我的姓名身世一五一十地说出。但是出于私心，我瞒下了父母仍然活着的这件事，我告诉他，我的父母均已殁于安西，而我已无家可归。
　　他听了却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没有喊人，也没有过多的惊讶，除了长长叹出的一口气，再看不出别的什么。他笑了笑，温声安慰我，叫我不用思虑过多，安心在这里养病。那之后他对我的态度一如往常，温柔有礼、体贴备至，仿佛并不曾知我是那个当随全家流放安西，永生不得踏入王城一步的陆子婵。
　　我想我就是那时爱上他的。因为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明知我的身份却还对我表示出善意的人。
　　而现在，我跟在薛靖身边看他照顾当时的“我”，却已明明白白地看出，他不过是可怜我罢了。就像可怜路边冻僵的小猫，可怜坠下树梢的小鸟儿——那种对待宠物似的怜悯和可怜。
　　我那时竟丝毫未曾察觉，一心一意地陷入了自造的牢笼，一厢情愿地付出了真心，甚至奋不顾身地为他做一切他希望之事。
　　所以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只能是自作孽，怨不得别人。
　　然而我却有些嫉妒当时的那个自己。因为薛靖的这份温柔，我的的确确已经暌违多年，久到我甚至忘了，受着他的这些好时，究竟是什么感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整日跟在薛靖身边，看他处理公事，看他督训士兵操练，看他和邱将军议安西情势，看他抽空照料身子仍然虚弱的“我”。看着他做这些事，我的仇恨之心竟渐渐平复下来。他曾经这样地有恩于我，不论他之后做过什么，都足以由这份恩情抵消。无论他当初是何种目的救下我，如果没有他的施救，世间本就不应再有陆子婵。我今年已二十六岁，我的大半生都已用来报复薛靖，报复他当年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而这报复将如此漫长，它定会将我的余生消耗殆尽。
　　但我已感到累了。
　　我告诉自己，再这样看着事情发生一次。如果这次我能够原谅他，那么待我醒来，我就彻底的原谅他，把他的生活、他的梦想，都完完整整地还给他。

作者有话说

　　其实女主是个好人来着，但愿我没把她写得讨人厌。。。本来想先写后面，但是又怕那样会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把女主定义成恶毒的妹子了。。。所以还是这样吧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