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
我想我该醒了。
这梦魇奇怪得很。若真是我的旧时记忆，此时故事应是进展至我和薛靖大婚。而此刻，眼前的场景却是从圣上面召之后便化作了一片茫茫的白雾。我置身其中连方位都辨不清出，更不用说理清状况了。
我朝四周走了走，周身的雾气像个蚕蛹般将我重重裹住，我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周围的景致竟是被遮了个严实，一丝都未教我看到。举目望去，视线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实在是恼人得紧。
胡乱走了几步，我渐渐明白过来。
我想制出这个梦魇的主人，应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该醒来了。
心念甫一转过，周身的雾气似对我的心思有所感受似的散了开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湍急的河水，河水黑沉沉地不见底，却一丝不停歇地向前奔去。河面上漂浮着许许多多的萤火，被水流激起的风吹起来，不多时又缓缓地落回水面，反反复复地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舞蹈。
我一下记起来了我在哪。
自坠入这个梦魇，我第一个遇到的便是这条河。这河水和我记忆中的黑水河是那么相似，我怎么会认不出，怪不得我在梦魇之中无法触碰任何东西，除了黑水河的水。既然我陷入这段记忆是从这河水，那便应该从此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将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舒展开，提起裙摆向那河水中迈去。
我并不会水，可这次我并不害怕。
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沉下去，感觉着冰凉的河水漫过腰部、双肩，然后是颈部，再然后是口鼻。
河水淹没了我的头顶，我被水流裹挟着，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我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上方，水面上，幽幽漂浮着的萤火正迅速聚成一团，彼此碰撞着，然后散成一天的白光。
头顶是亮得刺目的光明，脚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是我再一次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景象。
“夫人！”
耳边像是听到了这么一声喊，我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果然映出了一个人影。
“……绿翘？”我想了想，喊了这个名字，却又不太确定。我嫁来薛府这么多年，也只有绿翘这个陪嫁丫鬟还对我忠心耿耿，总是随侍左右。可转念一想，我从进入那梦魇之中已不知昏睡了几日，若是时日太长，换了个丫鬟来守着也未可知。
谁知那人影听得我这一声喊竟是激动起来，手中的东西也扔了，几步就跑到我身前来，抓着我的手问：“夫人，你醒了？”
我心下了然，见我醒来这么激动的，全府上下也就只有绿翘了。怕若是换作薛靖，正巴不得我一睡不醒，直接把这条命交待了。我眨了眨眼，视线清醒了许多，躬身在床边站着的，泪花儿都在眼睛里打转的可人儿，不是绿翘是谁？
我微微笑了下安慰她，说：“绿翘，扶我起来。”
绿翘连忙把眼泪擦了，扶我从床上坐起来。见我神志清醒，精神也还好，就立刻又露出了笑容，松了口气似的说：“夫人，您可醒了，这几天可把我急坏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道：“怕什么，我这不是好好儿的么。绿翘，我这是……睡了多久？”
绿翘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夫人，您已经昏睡了四日了。”
我点了点头，吩咐绿翘去帮我备些洗澡水。虽然已经从梦魇中出来，身上还是冷得厉害。
绿翘领命离开了。我寻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往窗边走了走。我入睡前是八月初三，那么现在应该是八月初八，看看外面的时辰，再过一阵天就该亮了。
八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若是我想知道我亲爱的夫君定国公薛靖的行踪，再没有比这个日子更方便的了。即便他再避免与我相见，这天他也一定会回府。不是为了见我，因为这一天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薛府妾室姜柔的生日。说来可笑，我这个正房夫人的生日从未见过有人操持，反倒是个妾室的生日每年都办得大张旗鼓、红红火火。相比之下，姜柔更像是这薛府的女主人。
不过我嫁给薛靖，本也不指着他会对我如何。我嫁他，本就是为让他这后半生事事不如意的。我从小便是个懂得分寸的人，知道怎样对薛靖，他能恨不得把我杀了，却又不能真的对我怎样。就好比我明明查出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却在御前求来和他的御赐婚姻。在外人看来我是一片痴情，连将军的职位和封赏都可以不要，只为了嫁给他。他却明知我是为报复，故意拆散他和姜柔。可他能怎么样呢？圣上金口赐下的婚姻，除了应下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手上握着御赐婚姻，也便在其他事情上放他和姜柔自由。譬如他每年为姜柔作宴庆贺生日，我都乐得躲在自己的院子里享个清净。一年到头，难得有一天我没巴巴地去碍他的眼，薛靖应该也会松一口气吧。
可是今天，我却不得不去碍他的眼了。
因为在那梦魇中我就告诉自己，够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个报复已经持续了十三年，是它终结的一天了。
从现在开始，我会把从薛靖身边夺走的东西，一一还给他。
房门轻响，绿翘轻手轻脚地回来了。她动作麻利地帮我放好水，便留我一人在屋内擦洗，退去厨房帮我弄些吃食去了。绿翘是我受封后率军回安西时救下的，当时她倒在黑水河边，我几乎是一见到就决定要救她。因为她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之后绿翘就一直跟着我，我嫁给薛靖时，在里梁早已没有了家，除了徒有一个御赐婚姻的圣旨外，就只有这么一个陪嫁丫鬟在身边。
绿翘是个好姑娘，却被我耽误了这么多年。
我已时日无多，也该是为绿翘寻一个好出路了。
窗外渐渐亮了。晨光从窗外的枝叶间慢慢透了过来，王都里梁正在慢慢醒来。再过一阵子，街上便会热闹起来，小贩们出门开始一天的营生，读书的童子们赶赴学堂，妇人们三两相邀上街为自家的生活打算着，汉子们也将开始一日的劳作。
这么多年，我还是未能适应里梁的喧嚣和热闹。可我喜欢里梁的清晨，因为它透着的三分冷意，像极了我初遇薛靖时的安西。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