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青山雾霭情绕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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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是寻常。
——纳兰容若
入夜，厥阴山里的空气异常的冷，几个人仅仅挨着，围着篝火坐在一起，以维持单薄的生命。
张良却单单在这群人之外，提出这个策略的是他，他却说自己不需要，想要去峭壁上去看看路途。
单薄的白衣被寒风撕裂着摇摆，张良站在高处，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战栗，瘦弱的身躯却似铁铸般顽强。
风声不减，天空阴霾的像是银色的瓦砖，初雪望着微弱的火光发呆，蒙烈坐在她身边，他身上的温度像是烈火烤着她，相比较这篝火，后者恐怕只是有发光的作用吧。
那日，风停后，初雪简单地为大家检查着身体，大扇子却扭捏着只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不过大家都伤的不重，只是蒙烈的严重些，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但是轮到她最想照料的一个人——张良时，他却拒绝了。
此时她心里亦似天空这般阴霾，自从那次以后，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偶尔耍脾气似的冷言相对，而是像对所有人一样，对她客气而又温和的笑着，说话也是温柔浅笑，可她却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越来越远了。
张良突然从不远处走过来，说道：“我到前面去探探路。”他说着，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大扇子他们点点头，七娘却一下子站起来，说道：“我也去。”
几乎是同时，初雪也说了同样的话。
男人就是大线条，可是初雪和七娘却看得分明，张良虽说表情一向波澜不惊，但掩不住眼里的变化，每当触到他们的目光时，他总是不经意的躲闪着。
“不必了，探路而已，我一个人够了。”张良说罢转身要走。
“我轻功好，走得快一些，还是我去吧，你留下。”七娘看着他，没有丝毫让步的迹象。
“跟我来吧。”张良眉头微皱，轻叹了一口气，回头对初雪说道：“你留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一会儿，张良和七娘便走出山口，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初雪眼里满是担忧，看向大扇子，后者却盯着篝火，一副嫣儿了的样子。
蒙烈对她笑笑，说道：“他们，没问题的。”
初雪勉强笑了笑，心里却还似一个疙瘩一样拧着。
路上风雪不是很大，张良却似走地很艰难，七娘走在他后面，看着这个瘦弱的男人，义无反顾的迎着寒风而上。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外面是风和日暖的初春，这里却像寒冬腊月。”七娘问道。
“想必大家……都感觉到了吧。”张良在前面说着，说完一段就大喘气一下，像是忍受着什么。
“你怎么了？！”七娘赶上去，扶住他行将倒下的身躯。
他推开她，自己倚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不消一会儿，便顺势倒了下去。
七娘忙用身子抵住他，才不至于倒在地上，她轻轻地让他靠在岩石上，一件件拔开他身上的衣服，才发现他背上几乎全是草药，或是说，是泡在鲜血里的草药，鲜血依旧一层层地向外渗着，几乎快触到最外层了，七娘看着眼前的场景，愣在原地，不知道从哪下手，直到急得几乎哭了出来。
他在剧烈的咳嗽中醒了过来，鲜血随着身体的颤抖从口中奔涌而出，他虚弱地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说道：“大概是肝破了吧。”说完从随身的锦囊里拿出一粒煅好的花蕊石，吞了下去。
“那是什么？”七娘问着，脸上依旧带着泪痕。
张良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说道：“止血圣药，随身备的，一会儿还要麻烦你涂一些在我的背上。”
“我这里还有一些三七，外伤的话还是不要用它的好。”
“那多谢了。”
七娘小心翼翼的把被血浸透的草药弄干净，放在旁边，在寒风里显得触目惊心，然后把三七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着，再小心翼翼的涂在他的背上，每放一次他的身体都无法遏制地颤抖着，不知过了多久，鲜血终于不再肆无忌惮的渗出。
“要走吗？还是回去？”七娘替他穿好衣服，把凌虚递给了他。
“回去吧，本来我也不是要来探路的。”张良说道，两个人之间不知不觉多了一份坦率。
“你应该早就知道之后的路了吧！”
“不愧是老江湖。”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随后便陷入寂静的沉默。
“这就是你不带初雪的原因？”七娘在他身边突然问道。
她并未明说什么，张良也就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七娘苦笑，两人的关系一直是这样，彼此心知肚明，可是一方从不明说，另一方也就从未回应。
他依旧走的有些吃力，七娘前去扶着他，他对她感激地笑了笑。快走到时，张良敏感的察觉到来自高处的视线，他们不约而同地向上看去，初雪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分开搀扶的手，走地分开了些。再抬头望时，身影已经不在了。
终于走到洞口时，山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不一会儿便停了，张良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初雪，他望望山顶那边，松树显得更加的翠绿，却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问什么，躺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睁开眼时，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眼圈有些泛红，有意无意的避着他的目光。
天空更加阴霾了。
“我们走吧。”张良站起身，“趁还没天黑，再往前走一些。”
张良看着他们，早已没有了一开始的激情，走到这里，几乎每个人心里都埋了一株伤痛的种子，它越是在心里开枝散叶，越是让他们想看清这个让他们遍体鳞伤的东西是什么。
他自己又是为了什么？他问过自己，无数次，每次都有不同的答案，直到最后，他自己也迷路了。
初雪走过他身边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更让她羞恼的是，湿漉漉的地面竟让她险些滑倒，还好张良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可是手上还是划开了一个较浅的口子。
“多谢。”
“小心些。”
然而众人刚走出山洞没多久，地面竟轻微的晃动起来，越往前走，晃动地越厉害，直到颠簸地无法再前行。
“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古杨紧贴着石壁，问道。
“从地图上来看的话，应该没有错。”
话音刚落，震动突然停止了，众人屏住呼吸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张良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众人心领神会，在下一次山震前，争取走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不幸的也是意料之中的是，这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安全的地方。
众人停在路的尽头，再往前走，是暗不见底的山谷，怪异的声音从谷底传来，每个人都进入了警备状态。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你们觉得这声音像不像……”大扇子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众人也觉察到了什么，瞬间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明明就是一个人喘气的声音！”蒙烈说道，看向张良，“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我不知道，”张良凝神望着黑暗的谷底，“但是这个声音竟然如此清晰，除非他是一个巨人，否则就是，他离我们很近！”
“可是，我们根本就看不见他！”七娘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忽然，山体以几乎颠覆的程度晃动着，一个巨大的声音狂吼着镇痛了每个人的耳膜，山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着，山体也随之剧烈的晃动，待一切终于归于安定之后，众人却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谷底，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们感到背后一阵凉风。
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穿过黑暗，发出近乎兽性的杀气，或许好是由于长期的孤寂和绝望，他的表情几近扭曲，脸上的伤疤不计其数，或许就是由于他刚刚不断的碰撞山体才产生的震动吧。
此时，他站了起来，光线照射进去，可是还是看不到谷底，而他，几乎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他们。
更加棘手的是，只看他的脸，就知道他是个足有三层阁楼高的巨人。
“竟然，还有这等奇事！”古杨盯着下面，不敢再往前移动半步。
“为何在山洞里那么长时间都没有感觉到他的震动？”
“恐怕，是我们触犯了他的禁忌。”张良看着下面，悠悠的说道。
“那没办法了，绕过去吧！”大扇子说道。
“绕不过去了，”张良指着光线照出来的山壁，说道：“要想找到天书，入口就在那里。”
众人一时咋舌，探出头向下望着，只见半山腰处，隐约现出一个半人高的山洞，张良随意丢出一个石子，那巨人一侧头，伸手便抓住了那颗石子，单手搓捻了一会儿，便化作粉末散落风中。
他们的脊背感到丝丝冰凉。
饶是他巨大的身躯已是很难对付了，怎料他身手如此敏捷，简直有悖常理，情况一时间陷入僵局。
“有什么办法吗？”大扇子看着张良，问道。
他没有说话，面对如此境遇，任是何种计谋，定要有人牺牲的，所谓那些两全之法，不过是留给世人饭后娱谈罢了。
什么神机妙算，在天时地利尽失的环境下也是无能为力。
空气一度陷入死寂，张良盯着山谷沉思，大扇子则看着他，表情无比凝重，蒙烈下意识地看向初雪，后者却出奇的镇定。
“我有一个方法，不过要你们的配合和绝对服从。”张良说道。
蒙烈和大扇子却不约而同的看向张良，似乎猜出了什么，眼里露出强烈的不安。
“没问题！只要能过去，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心直口快的古杨说道。
“对付他须得我们合攻，但是以他的大力和敏捷来看，只怕我们还未下去便被他悉数消灭，这样一来，”张良顿了顿，认真的看着众人说道：“只能有一人下去先去转移注意力，其余人再趁机下去，不管那人如何，其余人都要捡个安全的空档下去。”
七娘一听，便听出了他的意思，眉头紧皱，正欲开口说什么，蒙烈突然开口道：“难不成你……”
话还未说完，便被古杨抢白道：“这还不简单，叫我下去就是了，对付他，我还没问题！”
“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古杨一时语塞了，一时急得满脸大汗，脸颊通红，只是吼道：“这不成！”
“我反对！”蒙烈喊道，眼睛里几乎冒火，“谁都行，就是你不行！你在那风口处……你……”虽被嘱咐过不可说，可一时又觉得非说不可，矛盾之间，便觉恼怒异常，最后只得猛一跺脚，脚边扬起一圈尘土。
“还有，”张良并未理会，继续说道：“大扇子，你留下，还有初雪。”
众人一听，又是一愣，他竟把平时一向默契非常的大扇子留下了。看着他坚决的眼神，明白现在谁也无法阻止他了。
“哥，我愿意第一个下去。”张绣喊道，拳头紧握，青筋暴起，想要极力阻止着什么。
“不，你得留下，你刚刚加入我们，还无任何默契可言，下去只是送死。”
“我不能留下。”大扇子说道，眼光闪烁地看着他。
“你必须留下，你在这儿，我放心。”
大扇子一时间无言以对，感觉到身上的担子沉重。
“书生，你可以吗？”张良问道。
“从没有这样有斗志过。”书生道，一路上他一直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闻说此言，像是得了宝物一般眼睛放光。
“好，一会儿你随他们一齐进入，记住我们是下去战斗，而不是寻死，不论何种境遇，都不可放弃生存的念头。”
张良说罢，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就像在嘱咐最后一句话，他平静如水的笑，是每个人心里的定心石。
他跃下的那一刻，初雪的眼泪伴着天上的细雨飘落而下。
张良双脚刚着地，便看到他们所站的那一侧山壁上所刻着的一行大字“一一尽去人骨空”，读罢他身体禁不住一颤，尽管他已尽力轻声，却仍旧逃不过巨人的耳畔，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时，那人便一只巨臂挥过来，张良只得将剑横在身前，身体被他强力狠狠撞在山壁上。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上面声嘶力竭的喊声，而那巨人却并未施加紧随的致命一击，而是嘲讽的看着他，像是玩弄自己即将口中的猎物。
正是他这俯视的姿态，给了张良绝佳的机会。
人只有平视，才可以既看得到天地，又看得清自己。
张良一跃而起，逃出他的手掌阴影，看到前面有一堆阶梯状的巨石，便一鼓作气跃上去，手臂随即袭来，说时迟那时快，张良一下子跳上了另一块巨石，那巨人一时情急，双臂交替攻击者，好几次都几乎拍到张良，张良也好几次感觉到了覆身而来的强烈气流，当真是险象环生，命悬一线。
“就是现在！”蒙烈喊道，一时间和七娘、古杨、书生都跳了下去，刚一下去，蒙烈便削下一块巨石，巨石落下山谷，传出巨大地回声。
巨人一下子停了下来，留下站在巨石上气喘吁吁的张良，看着围在一起的众人，方知中了计，当下一声狂吼，举起巨擘向四周挥去，整个山谷都为之战栗，感受着他的愤怒。
古杨率先发起了攻击，横起长棍直击他的小腿后凹陷处的委中穴，若是常人，必当倒下，谁知他只是踉跄了一下，便转身向古杨攻击，此时蒙烈和书生一并跃起，刺向他膝盖髌骨的间隙处，谁知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急中向后退了一小步，结果他们只刺伤了他的些许皮毛，顺势便向他们拍去，突然一个石子落下，直直穿透了他的手掌，鲜血奔涌而出，巨人一阵抽搐，望着石头来的方向，一阵猛攻，可无奈的是他又着实够不着。
原来投出石头的人，正是那号称“沧海一粟”的大扇子，他的手劲了得，不管是栗子还是石子，到了他的手里都是致命的武器。
原来这才是张良的策略，五人近攻取其性命，一人远攻助其士气，因为那石子只能射穿一些较薄的地方，对于致命的心脏大脑等处，基本还只算是外伤。
对着巨人来说，外伤根本对他没什么作用，除了转移一下注意力，根本无法致命。
此时山谷被他震得左右摇晃，待张良站稳后，正欲攻击，谁知他猛地转身，直直地向着古杨和书生攻去，一时间战斗由攻击变为防护，虽说躲闪及时，他们还是不可避免的受了很重的伤。
七娘双脚向着地面一发力，便腾空而起，就在几乎到达了他的要害之处时，七娘一转身投出一串暗器，他却不知何时竟反应过来，用手一拨，只有几枚射在心口，却都未射到深处。
同时七娘也被狠狠地挥在地上。
这时张良突然来到蒙烈身边，说道：“像不像弥补客栈错过的默契？”
“啊……”蒙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张良意味深长的笑，似乎明白了什么，在看他已经一跃而起攻向他的腹部，他便一下子了然于胸了。
巨人早已发现了张良，心里又一阵狂怒，使出全力向张良挥去，后者和蒙烈几乎都能听见挥起的风声，蒙烈趁此千钧一发之际，再次向他的髌骨间隙砍去，张良的生命危险在那里，容不得他多想，这次他几乎使出了超出自己极限的力量，竟硬生生的将髌骨砍了下来，巨人随即赶到一阵剧痛，就在他的手臂即将触到张良的那一刻，跪在了原地，张良随即踩着他的手臂一跃而上，举起长剑刺向他的大椎穴，几乎整个剑身都没了进去，这时巨人感到背上传来的剧痛，用手拍向张良，后者并没有躲，而是接着一巴掌的力量，赌上五个人的性命，狠狠地一别，便听到了他的脊柱断裂的声音，他身体一颤，便重重地倒了下去，而张良，也是几乎砸向地面。
张良几乎是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便失去了知觉，恍惚中之感觉到了有个巨大的阴影向自己袭来，原来是那巨人向他倒去，这时耳边传来古杨嘶吼的声音，就感觉自己被推出了阴影之外。
在他再次碰到什么东西时，眼前的景物总算清晰起来，而此时他却看见，就在自己的不远处，古杨大半个身子被压在巨人下，嘴里不断有鲜血冒出，原来刚才是他把自己推出，自己却没有躲过，张良几乎是爬过去的，轻声喊着他的名字，他总算睁开了眼睛。
“现在……看上去……很惨吧……”由于嘴里鲜血不断涌出，他的声音微弱而断续，看来内脏几乎没有完好的了，“我只是想要留住……愿意为我们牺牲的人……哈哈，那有……只肯你为我们付出生命的理……”
听到这里，张良眼眶一热，这时蒙烈他们都走过来了，守在他身边。
“能陪你走到这里……好幸运，因为……因为我愈加确信，你就是唯一配拥有那部兵书的人……”最后一口鲜血涌出来，他结束了他豪放执着的生命。
张良听至此，只觉心痛欲裂，口中一阵酸苦，便觉鲜血溢满齿间，他再也支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张良！”
七娘扑上去，一摸颈部，对众人说道：“还有搏动。”
蒙烈和书生这才长舒一口气，看着死去的古杨，想起初遇时的志趣相投，满脸的悲戚。
当初是他找同伴是口口不离张良，称必要寻得此人，他是唯一几个在那时对张良了解颇深且钦慕甚深的人吧！如今他报得知己，也算是遂他的心愿了。
当时相见亦寻常，如今相知人已亡。
落花难掩烈烈骨，对花空叹太匆忙。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青山雾霭情绕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