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蛹》铅色的云

12、孩子

　　我没病，我真的没病，或者说我还没有生病的资格。
　　我的名字还没有，自己是男是女我也不知道，我的世界是黑暗而温暖的，我知道我至少还有七个月才会离开我的这个世界，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否和现在我在的世界一样，不知道是否和现在一样的黑暗和温暖，或者更温暖。
　　我知道我是外面的人说的孩子，我吸收着来自妈妈的营养，我努力的成长，我想我会和其他将要出生的孩子一样是个健康的孩子。
　　在我小小的世界里，外界的声音都很薄弱，但是我仍然可以感觉到妈妈或者是外界一些感觉。
　　我想我有一个很不幸的家庭，因为我常常可以听见同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和妈妈吵架，而妈妈总是默默的哭泣，或是偶尔回一两句话，但基本都是躲在房间里哭。
　　虽然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决定了，等我以后长大，我一定要教训教训这个常常让妈妈流泪的人。
　　有时妈妈好像很开心，因为外界的声音很吵杂，我还能听见很响很响的声音，还可以听见妈妈像在叫喊一般的声音，虽然这样的声音震得我头痛，但是我还是沉沉的睡去了。
　　“小声点，我脑壳（头）都遭（被）你吵痛了，你看你声音都吼嘶了。”这个声音来自一个常常在妈妈身边的阿姨。
　　有时妈妈好像又很不开心，然后就会有冰凉凉的水流进妈妈的身体里，这样的感觉我也是能体会到的，有些辣，又有些冲，反正我一点不喜欢，但是妈妈好像喝了后就会很开心的大笑着。
　　这时我往往又可以听见这个阿姨的声音，“说不要喝了，再喝要喝死了。”的话。
　　有时妈妈会从嘴里吸进一些烟，阿姨又会说：“再抽要抽死”的话。虽然这样，但是如果这话是从那个男人的口中说出来，妈妈都不会再吸进来了，我只知道那个味道很臭也很呛，闻了那个味道的我常常不自觉的从还没有睁开的眼睛里流出水来。
　　有时我也不知道妈妈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她总会吃一些奇怪的药片进来，有白色的有红色的，我也会从妈妈的身体里吸收过来，有时候会觉得很想睡觉，有时候又会觉得自己好像要离开这个温暖的地方，但是我醒来后，好像这些又都不是真的，毕竟我还在这温暖的地方，还在吸收妈妈的营养。
　　我想我这样吸收妈妈的营养，妈妈的身体肯定很受不了，我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让妈妈吃好多好吃的东西，补偿妈妈给我生命。
　　一段时间后在妈妈的身体里的我渐渐地显现出了我的存在，因为常常听见有人说，肚子都这么大了啊。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常常昏睡，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本来我应该能听见更多的声音，然而我常常连感觉都感觉不到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妈妈住院了，虽然我的眼睛还没有发育完全，但是我已经可以感光了，我能感觉到这里有比家里强的光，也能听到很多来自外界的声音。
　　这时我见常出现在妈妈身边的阿姨说：“你也是傻，为了这个方伟吃安眠药，现在到医院了，他来都不来看你。”
　　“他忙嘛，我也不想这样的，但他说要和我分手。”妈妈脆弱的小声的说道。
　　“怕不会（不可能）哦，你看你搞成现在这样子，他哪哈（什么时候）管过你嘛？”阿姨又说道。
　　“没有嘛，他给我说了的一会儿就来了。”妈妈心里没底的说道。
　　“好，今天我就看他来不来。”阿姨口气很不好的说道。
　　我知道他们口中的方伟就是常常出现在妈妈身边的男人，原来是他。
　　“去哪儿？”阿姨紧张的说道。
　　“我要回去找他。”妈妈扯下手背上的针，拿着包包颠颠倒倒的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等着等着，你等着。”阿姨一把拉住有些站不稳的妈妈。
　　“你小心点可以不？”阿姨有些忍无可忍的说道。
　　“我才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呜呜呜。”妈妈激动并且难过的叫嚣道。
　　“要不要也是他出钱，你激动什么。”阿姨说道。
　　我很担心妈妈不小心摔下去，因为她穿的鞋子高高的，平时走起来就不是很稳，现在又吃了药，走起来必须要阿姨拉着或者是扶着墙壁，妈妈的裙子穿的很短，我真怕她摔下去后磕破膝盖，那一定很疼很疼。
　　“你还不能出院。”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来。
　　“我不要你们管，我要回家。”妈妈用力的掀开那个女人的手，不耐烦的说道。
　　“你这样激动不好，小心肚子里的宝宝。”女人继续说道。
　　“都跟你说了，不要你管。”妈妈依然很激动的推开那个女人说道。
　　这个女人也是讨厌，妈妈都说要走了，还一直劝不要走，真是烦人。
　　猛然间我感到一阵冰凉，我意识到妈妈坐在了地上，而地上真的好冰啊，我想让妈妈赶快起来，可是我听见的只有：“阿文快起来，地上坐不得，啊啊啊，医生，医生。。我朋友流血了，医生快来啊。”
　　在我还没理解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妈妈已经被抬上了一个有轮子的床，被人急急地推进了一间单独的房间。
　　我努力的喊着妈妈，可是妈妈却没有回应我，在体内的我觉得妈妈睡得很沉。
　　突然我感觉不到来自妈妈的营养，我发现自己正在往外滑，我想用我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手抓住妈妈，可是我没有力气能够抓住。
　　＂妈妈，妈妈，你听得见我叫你吗，我要和你分开了，妈妈妈妈。。。＂我试图努力的唤醒妈妈，可是妈妈仍然没有回应我。
　　突然一阵强烈的光亮围绕着我，我清楚的听见我掉在地上的声音，地上冰凉凉的，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么的冰冷。
　　第一次我用我没有睁开的眼睛看见了妈妈，那个给了我一个月营养的母亲，白色的小脸上是紧闭的双眼，红红的嘴唇微微张开，裙子很短，露出了细长的腿，脚上穿着高跟跟儿的鞋子。
　　我还看见蹲在我身边的两个姐姐，一个个子高高的，一个眼睛大大的。
　　第一次我没有通过妈妈听见了周围的声音，声音很遥远，但是很清楚，高个子姐姐说：“还这么小都能看见头和手，这么小的手。”
　　大眼睛姐姐说：“是啊，头和手都是透明的，好神奇啊。”
　　我还能听见别的人说：“这女的才17岁啊？看上去怎么像个25岁的呢？”还有人说：“穿成这样怎么也看不出来只有17岁吧。”还有人说：“也不知道孩子的爸爸在不在外面。”
　　我想起来告诉他们，他们说的爸爸应该是那个方伟的人，可是我起不来，慢慢的我的四周黑暗了，只是不再温暖了。
　　妈妈，妈妈，我好想再回到你温暖的身体里，妈妈，妈妈，什么时候我还能再成为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