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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醉后知酒浓 世上还残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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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然岭心头的疑虑开始上了眉头,眉宇间顷刻紧作一团。他基本可以确定阿毛出事了!但他似乎仍然无法相信杀人之说,看着眼前的白宵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对面501的阿邦——尹邦石一脸紧张地钻进来,见屋内的阵势,欲言又止,只得看着老大薛然岭。一见他,老大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没等他站稳便顺势将他推了出去,径直走到501,把门锁上。“真出事了?阿毛。”阿邦从老大的举动得到印证,但他仍然不敢相信。“现在别多说,上面还没来人,等等看。”老大估计系里马上就会来人,应该是“老牧”。“那我......”阿邦刚张开嘴,就被他打断了:“你们宿舍都出去放风了吧,让砂糖妹先过来,你陪陪他,说什么你自己看着办。”
到现在,薛然岭开始先露出他老大的作风。大家跟着宿舍里的人叫他老大,绝不是浪得虚名。7岁带着妹妹给县医院的院长和医生不知跪了多少,感动了上上下下的人,却没有留住妈妈的生命。对于他而言,不只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么简单”,他要为家的崛起而读书。报到那天他是第一个到宿舍的,把自己的床铺安排妥当就开始收拾其他几张铺,打扫卫生,样样收拾妥帖。其他人陆续住进来,他把事先了解到的情况一一介绍给大家,结果使得宿舍每个人都有一种“宾至如归”之感。宿舍第一次聚餐也是他提议的,酒足饭饱之际,王藤提出要排座次,薛然岭觉得这样宿舍有秩序,举双手赞成。最后大家商定不谈年龄,以报到时间为次序,结果薛然岭当然是老大,王藤第二,阿毛老三,棍子老四,桃皮老五,无敌老六,添寿老小。
阿邦是班团支部的组织委员,有独特的亲和力。他一米七五的标准身高,面皮白静,银框眼镜下一双小眼睛眯眯有神,白衬衣、牛仔裤加回力鞋的标配,曾经有很多人以为他是新加坡或韩国的留学生。其实他是四川人,一口四川普通话,说起话来声调压得低低,气场宜人。所以老大决定把白宵雨交给她。
事已至此,白宵雨虽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心里已经默认了。她有一手水彩画的绝活,画由心生,胸中自有山壑。她看看老大,又看看王藤,脸开始变得绯红起来,眉毛似蹙非蹙,紧接着泪珠大大小小地落下来,没说一个字,跟着阿邦去了。这一幕,他们几个无不心悸而痛,死生勿忘。
这也是老大实际上不担心白宵雨而更担心阿毛的缘故。阿毛来自安徽农村,就像他自己那样夸张地说,从小是被洪水泡大的,生就一副“智者乐水”与营养不良兼备的模样,《诗经》305篇诗歌即使不是每一篇都张嘴就来,大部分都背得出。这等功力他从未显摆过,直到502和白宵雨他们宿舍对歌时才令大家知晓叹服。阿毛个头不高,一米七整,肤色略黄,眼大鼻高,美中不足的是口略阔。他因此敏感得很,说话总是尽量板着口型,音调小而硬朗,背起诗经来别具韵味。包括新闻系和历史系的,大家写情书时都来找他,当辞典用。
如老大所料,约摸下午两点钟的时候,“老牧”神秘而至。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老大抢先:“章总,阿毛怎么了?不用回避其他人了,都是兄弟,就在这里谈吧。”他真名叫章佑左,因为是系团总支书记,师生当面都叫他“章总”。但背后学生一般都称他为“老牧”。他喜欢凉穿风衣,暖穿外贸版T恤,肤色发白,窄脸留了个络腮胡,一笑还带两个发育不良般的酒窝,身形颀长,给新生上《大学生思想政治教育》课,每每说话眼睛睁得滴溜圆,声音有意下压,神态总感觉像个布道的牧师。
“想必你们听说了,全成出事了,系领导还在落实之中,尚未确定,所以......”他专门省略姓以显示亲切感。“到底出什么事了,杀人?该不会被陷害吧。”添寿——寿天寅仿佛找到了发泄口,一下子打断了老牧的话。老大见状赶紧圆场:“章书记,我们还没听说什么具体的,就等系里的消息呢,你要是再不来估计我们真要疯了。”“系里刚刚开完党政联席紧急会议,也是担心大家情急之下再出什么差,才派我来通报一下,内情要等学校开会才能知道。”他还想接着说下去,平时少言寡语无敌——欧阳吉尚耐不住性子,劈头就是一通:“他犯的什么错误呀,看来不是什么杀人乱七八糟的鬼话,要不学校开什么鸟会?我们就想见见阿毛。”
“我们系里领导还没见着,焦急万分,你们是知道阚乐适主任的,他电话打得嗓子都哑了,党书记的意思是你们安心准备明天的阅兵式,系里会配合上面处理好阿毛的事。”
老大好像听出了些端倪,紧锁眉头试探道:“我们宿舍七个人是一个整体,这情况恐怕章总书记最清楚,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您看看明天还可能参加吗,今晚饭是不可能吃了,觉是不可能睡了,我快要撑不住了。”老牧听出其中有要挟的意思,但他还是挺理解大家的心情,也觉得这个时候让大家抛开阿毛专注于明天的阅兵式既不可能也太过残忍。他想至此眼睛稍稍眯了片刻,看了看老大扭头对大家说道:“你们相信然岭吧?我和然岭谈谈,可以吗?”老大扫了几位兄弟一眼:“他们一直信任我,我也依赖他们,但我们还能相信中文系吗?章书记。”“好,我们出去简单一聊,肯定会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他说完就先走了出去,老大使了一个眼色给大家又对王藤说道:“稳住!”便跟着老牧离开了。王藤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是“稳住大家,不要妄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的样子,薛然岭回来了,表情平静。对于宿舍内的人而言,这二十分钟堪比二十年的漫漫岁月,还没等老大坐稳便围了过来等他开口。他在回来的路上迅速地将此事理了个头绪,准备好了腹稿给大家:“老牧说得很透很实在,不公布实情对阿毛的舆论有利,我们保持成绩有利于争取交涉的砝码,要抓住可控的事情,对不可控的静观其变,内情比我们听说的和猜想的都要复杂得多。”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连看看阿毛都不行吗,死刑犯还能探监呢,阿毛需要我们,你能放得下吗?”王藤说出了大家所想。
“老牧已经违纪了,不该说的都说了,但我不能说,我想等待是最好的策略。兄弟们,明天必须成功,不能出岔子,这是为了阿毛,你们要是相信我,就先搁下这件事,准备阅兵式。”薛然岭说这番话是无奈和实在的,目前他们做不了什么。“要么回到床上静心休息,要么出去走走,但我劝兄弟们还是休息。”他说着上了床躺下,看着天花板......
屋内的紧张气氛就这样渐渐平息了。疲惫,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垮了,疲惫袭来,夹杂着些许的失望。“啪——啪——啪——”,大家心里就是一抽抽,有人拍门,急切而有力。“王藤,老大,开门,快开门。”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浓重的哭腔。王藤听出来了,是新闻系的方勤勤,新疆人。他赶紧下床,嘴里喊着:“起来吧,兄弟们,这是自己人。”
“谁?等等。”老大插话道。说着他爬起来也下了床,跟着王藤一前一后来开门。“我们出去,王藤,别让她进来了。”
“好吧。”王藤领会。“你们先睡着,我们俩打发就行了。”他安抚大家。
来的确是方勤勤。西晒的余光透进楼道,一上午的阴阴刺骨之气消融了,竟有些暖意,王藤微微感到有些放松和莫名的舒适。“王藤——阿毛出事了,出大事了......”没等王藤讲话,她已经扑到他胸前“嘤嘤”哭泣起来。王藤赶紧抱住她,他感觉到她身体乏力,全然将重心倾倒在自己身上。“勤勤,别哭,别哭,砂糖妹在501呢。”这句话真有共鸣,她即刻止住了哭声,但身体还在剧烈抽泣颤动。这是王藤第一次不带姓叫女孩儿的名字,要在平时是万万不好意思的。
“赶紧走吧,别惊动旁人。”老大压低声音说道。
“走,勤勤,咱们出去走走。”他这才注意到她的脸,眼睛都肿了,看来之前不知已经哭了多久。她和寿天寅是同乡,一副颇具西域风格的长相,倒三角脸型但下巴少尖,面颊饱满,皮肤白而不透,浓眉大眼,眼皮双得夸张如牛目,头发略泛着淡淡的黄色,体型匀称挺拔。平时502都逗她说她应该去做“天山童姥”,她总是毫不客气地回敬:“只可惜无崖子不稀罕。”
起初她只是找添寿,人不在她便离开。一次阿毛一个人在寝室补看《简爱》,她敲门进来还没开口他便说道:“人不在。”“你不是人啊,是神仙哥哥?”阿毛笑了,顺口回道:“八戒不在,你先回你的月宫去吧。”“三戒哥哥你真有意思,你排老三干嘛不叫三毛呀?”看来添寿已经把宿舍座次排行告诉她了。其实阿毛觉得这女孩挺大方有趣的,但心里总觉得乙肝病毒是道坎,平时碍着寿天寅的面子勉强应付。估计别人也是,添寿想到了这一层,偷偷跑去医院问过医生,人家告诉他没关系,他于是就此专门暗示过大家。
“你们新闻系功课不紧张?”阿毛合上手里的《简爱》。“不知道,我没翘过课,好像大学里课堂睡觉没有管的,呵呵。”她见阿毛转过身来,便来了兴趣。“那你和添寿一个新闻一个中文,说起话来一个直截了当一个委婉曲折,一个脆一个酸,还挺般配的。”阿毛的意思是想帮添寿探探口风,也是逗她,有另一方不在场的便利。“什么般配呀,我们不是那意思!”她有些脸红,旋即脸色一转又颇为郑重地说:“他将来要去研究神学的,要么出国,要么出家,千万别讲,他不要被人知道的。”阿毛看着她神色凝重的样子,觉得有趣,但这话也吓他一跳,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那上大学不就白上了,中文系都进政府机关的。”
他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故作严肃地对她说道:“毁了,父母也跟着毁了,全家都毁了,唉......”“那你们帮帮他吧,劝他好好学中文,文学多好啊。”看着阿毛的表情,她信以为真。“我们没办法,他都不想让我们知道,要是我们突然提出来他会很伤自尊的。没有人能帮他,我们宿舍几个人才熟悉了,班里同学还生着呢,估计只能靠你了,我们不能看着他自毁前途,你帮帮我们宿舍吧。”他把这事瞬间上升到使命,变成拯救502集体了。“我劝过他,没用啊,他说他喜欢研究这些问题,还要考神学博士呢,这个也能考博士啊?”阿毛听了这话又仔细一想,根据自己入学这几个月长的见识,好像明白了添寿要做什么了,甚至想到他说出家估计是有意试探方勤勤的。“其实我看他还有救的,着魔不深,你多陪陪他,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说不定能调整过来,和他一起上自习吧。”阿毛试探地说道。“啊?!才上大学,人家会笑话的。”她反应到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强烈。“还顾得上笑话,救人要紧,再说你整天来我们502就不怕笑话呀,这楼上的都羡慕天寅呢。大学里也可以交异性朋友的,别像高中那么狭隘了。”他不知道方勤勤是城里来的,竟把她当成“土豆”了。“可是我突然要和他上自习,怪怪的,他会不会吓着,我豁的出去他不一定愿意啊,人家可能进入清修阶段了。”她似乎已经被说服了。
“多单纯善良的姑娘,我一定要帮添寿圆满此事。”阿毛这么想着,便故作神秘地朝方勤勤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设计的,或者说阿毛是如何设计的,就在这一女子大学涉世未深的时机将她推到了寿天寅的身边。后来有一天,她悄悄地告诉他:“他已经不谈出家了,但出国坚定不移!”他也告诉她:“出国比出家难多了,路远钱多,几乎不可能,你的拯救完成一半了,我们宿舍谢谢你。”他还严肃而神秘地补充道:“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啊,有的话要低调,千万别让天寅知道,否则他是不忍心耽误你谈恋爱的。”她信誓旦旦地正色道:“我先不谈了,跟着他挺好的,既能监视他,还能学很多东西,我们同学都夸我文笔好呢。”
其实,她慢慢知道,女人分两种,一是根据需要装得下任何一个男人,一是只能装得下某一个男人,她属于后一种:“我的眼里只有你。”
添寿后来也逐渐从她口中得知了一二,本想军训结束后好好问问阿毛,但好像没有机会了,他内心的滋味比宿舍其他几个又多了几分。不过“月有阴晴圆缺”,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他竟会离校出走,云游他方,留下她独自等待......
青春时节,霭霭停云,暮暮时雨。
学新闻的就是不一样,方勤勤他们宿舍的丁香微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就带回了重磅炸弹:中文系的阿毛一枪击毙熊样儿,算是为民除害,但开枪者似乎同归于尽了。方勤勤懵住了,还没等她反应,丁香微又更加神秘地透漏出一个天大的小道消息:“你们猜子弹哪里来的?不是那男生的,他就一土豆,听说是有人事先装进去的,这事真像谜一样啊,我要抓住这件事训练一下自己的新闻潜能,央视记者也不一定能碰上这种机会。”方勤勤听着不寒而栗,来不及再问什么,赶紧去502!
老大和王藤带着方勤勤朝人工湖走去,他们有意躲开人多的地方,这个时候那里应该是安静的。
人工湖是金大校园内唯一的水系,在校园中北部,与新闻科楼隔了一个羽毛球场,形状接近椭圆。湖西北角是辛亥革命十烈士纪念亭,中央有一个微型的湖心岛,由桥与北岸相通。湖心岛的南端一直到南岸是大片的荷花。湖南岸上有形状各异的巨石,凌空伸到水面之上。东岸是一条小径,一直通往北岸远处的一座土山。周围则是枢密相间的林子。这是金大的标志,不知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浪漫爱情故事在此处孕育、上演。新一任校长上来,据说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中文系才高八斗的教授,专题讨论给人工湖命名,中心思想就一个:彰显金大的文化底蕴。大家一度热议此举,纷纷猜想“秀才们”会整出一个怎样酸溜溜的名字,等到谜底揭开,一片哗然:金湖。各系在全系师生大会上还专门做了说明:“城市叫金州,我们是金大,人工湖叫金湖,朗朗上口。”校广播电台也专门做了几期“金湖之声”、“金湖秀色”之类的节目。大家到最后就一个感觉:没了人味儿,多了钱味儿。几位中文系的教授似乎一肚子苦水倒不得,只能默不作声地任由大家奚落。
快到晚饭时间了,又逢暑假,人工湖果然空无一人。他们三个捡了一块最大的石头坐下,脚恰好垂到湖面上,方勤勤在他们二人中间。“女生楼那边有什么动静?都知道了吗?”王藤迫不及待的问。“你宿舍住的杂,其他系的有什么说法?”老大追问。“我们宿舍的丁香微是金州人,号称新闻系的小广播,她不知从哪里听来说有人悄悄地在阿毛军训的枪里放了子弹,阿毛和熊样儿同归于尽了。”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地又淌下来。“怎么办呀,阿毛怎么样,不会真的死了吧?”她近乎哽咽。“有没有说是一颗子弹还是两颗子弹,阿毛怎么就......”老大问得有些急。“我们早该去操场看看,现场什么样都不知道。”王藤似乎在责怪老大,他听出来了:“我们是最不该去的,看到了现场......你愿意看到阿毛那样吗?或者看不到什么,去了没有意义。”“好像也有人说阿毛是自己晕倒的,不是同归于尽,我们隔壁现物系的这样说。”方勤勤猛地补充道。一听这话,老大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王藤,我们还是等!我觉得会见到阿毛的,相信我,你回去安抚大家,不要乱说乱动。”王藤当然毫不怀疑薛然岭的沉稳与处事能力,自己这个团支书跟着他没少学东西,甚至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