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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荷尔蒙 熊样儿的出 ...


  •   天塌下来是后来的事情。
      那天是周日,第二天是“八一”建军节,学校要举行盛大的阅兵式,据说有位军区的团级领导也要过来视察军训成果。他们这一级新不新老不老的学生兵35天的暑期军训即将结束,对于王藤他们宿舍来讲应该说是一个大大的句号。
      他们宿舍七人被编成一个班,在排里为一班,班长是“老大”薛然岭,王藤是班副。军训之初,中文系被编为一排,新闻系被编为二排,同属于一连这个连队。军区不但直接派了排长、连长过来,甚至还来了一位营长坐镇,督察全校10个连队二十个排的军训。虽然就是大一新生军训,但全校一片肃然之气,早中晚的广播开始曲都换成了军号,累死累活的军训一天下来,刚睡着就被紧急集合号吹醒,那叫一个催命。军容不整的,动作慢的,找不到自己连队的,种种情况,挨骂挨训事小,还要被罚跑3000米越野,跑回来差不多就是凌晨,当然睡不着了,只能秉烛夜读小说。不过,那时大家热衷于一个能解乏的共同话题:大学毕业竟然可以直接做连长!遐想无限好。
      一连长姓张,戴着副近视镜,人精瘦,军帽在他头上总看着晃晃悠悠的,有点龅牙,王藤他们一度怀疑这位连长到底有没有作战能力。更让人受不了的是他的方言,据他自己说因为随部队换的地方多,成了正宗的南腔北调,关键是他语速快得很,每次点名都笑喷全连。王藤的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听上去总像是“不疼!”,白宵雨听起来干脆就是“没消息!”,陶品最可怜,最后听上去竟然是“桃皮!”,以至于军训结束后就没有人再喊那高雅的“陶品”,而是代之以“桃皮”了。大家一笑,张连长便一脸严肃:“不许笑!立正!”大家便愈是笑得一发不可收拾,倒不是因为他的“不许笑!”听起来更像“必须笑!”,而是因为他的窄脸一板起来,龅牙就更彻底,他自己却意识不到,只知道用力将自己的身子挺得笔直,帽子空空地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这位张连长对王藤他们班满意得简直是“二般”。在全校五个男生连队的三千米越野跑、队列、正步走、百米匍匐前进、射击、刺杀等六项军事技能比赛中,他们班总成绩名列全校第一。女生连队的第一是混合宿舍——七个人来自全校七个不同的系,她们因为去年大学入学体检出了乙肝病毒,被单独安排在一间宿舍。
      按照营部的安排,男生前五名的五个班与女生前五名的五个班将组成一个方队,作为仪仗队接受首长检阅。最令王藤他们激动和期待的是,那位上校团长与校长一起为前三名佩戴大红花。他们宿舍七个人嘴上不说,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咬牙坚持,哪怕是膝盖和双肘匍匐前进都爬烂了,不断结痂又不断磨烂,只要在”八一“能够登上检阅台,他们觉得就是名副其实的”七剑”了,为大学一年级画上一个无比完美的句号。
      因为班长、团支书和文体委员几个比较主要的班干部都产生自3号楼“502”——他们宿舍,他们不由自觉地把“大一”过成了“高四”,三点一线式的生活,唯一的业余生活就是每周六下午羞答答地和女生打几场乒乓球。班里的一等、二等奖学金几乎全被他们宿舍包揽了,要是宿舍人数再多几个,估计三等也是了。连带的宿舍卫生、早操、出勤等等,样样第一,以至于在中文系落了个戏称:“七剑”。这个称呼不胫而走,七剑的知名度似乎远远超乎了他们自己的想象。由此,除了“502胶水宿舍”这个戏称,他们又有了另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头。
      更加过分的是,连大家认可的第一对新生恋人都出在他们宿舍:阿毛和白宵雨!
      这使得他们不由自主地有了争第一的心理惯性。
      这次军训的表现就更不用说了。

      青春多少事,都赴谈笑中。
      从今天中午开始,一切都变了。
      王藤他们几个刚回到宿舍准备午休,隔壁宿舍的雷玛德敲了一下门不等屋内人招呼便将头探进来:“阿毛还没回来呀?”他头夹在门缝里扫视了一下屋内每一个人的床,最后把目光定在老大的床上。薛然凌见状从上铺探了探身子说道:“有事,老雷?”雷玛德的眼色有些犹豫,加上头在内身在外,大家觉着他着实有些奇怪,甚至好笑。“好像出事了,出大事了,你们不知道?”他吞了一口口水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阿毛好像杀人了......听说。”
      “杀人?应该还没有吧,你不还是新新鲜鲜地站在这里,活的满嘴喷粪!”还没等老大和别人反应,“棍子”一翻身坐起来便对老雷开火了。
      他最烦雷玛德,一是他说话不但大嗓门儿,还喜欢只称呼别人的名而通常省略姓,貌似很近乎的样子。可能这倒其次,关键是“棍子”的名号就是他叫响的。其实棍子叫杜自安,山西人,喜欢不修边幅和《周易》,总给人神神叨叨的感觉。大学入学体检的时候,最后一个项目是中文系男生集体列队站开,衣服脱得只剩一件内裤,医生一个一个看过来,身边跟个小护士做记录。王藤当时挨着杜自安站,当他下意识地瞥到杜自安的内裤时,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家伙穿了一条浅绿色内裤,上面似乎有一大片湿乎乎的水印,还在冒热气的样子,而且那个东西挺得老高。“都是高考惹的祸呀,这哥们儿不会精神有问题吧。”他想笑,好歹是忍住了。医生过来了,看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过去了,小护士就没招架住,“啊......”的一声把脸捂住了,往后就再也没抬头。“哈......兄弟阳气真盛啊,给人当头一棍。”说这话的就是雷玛德,声音洪亮。“杜棍子”就这么产生了,不知何时又简化为“棍子”,甚至后来连不知出处的女生宿舍都亲切地喊他“棍子”。
      “老雷进来坐,坐下说话。”还是老大反应快,一边招呼着一边穿好衣服跳下床,“你不是开玩笑吧,阿毛杀人,杀谁呀?”他突然转头来问王藤:“阅兵式排练完了你不是和阿毛一起吗,他人呢?”“他去找砂糖妹了,说要让她动员全宿舍女同胞给咱们洗洗军服,准备明天阅兵。”王藤不耐烦地说,躺在床上连头都没抬,他根本不愿搭理雷玛德这茬。
      “桃皮”也起来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咣当”一声把窗户打开,头也顺势探了出去,稍许突然回身对老大说道:“好像是出事了,人们都往出版社方向跑呢。”他用眼睛余光夹了一下雷玛德。
      不是大家不愿意相信老雷,而是不想理他。大一第一学期末,《写作概论》课老师留了一份作业做平时成绩,要求每人给自己想个笔名并说明理由。到下一次课大家交作业时,老师挨个看,挨个点评,最后总结时喊起了两个人谈感想。他是甘肃人,个头不高,方言比四川小吃的调味料还要重,可他还偏偏喜欢带着感情色彩朗读,结果他这这门课一个睡觉的同学都没有。“白宵雨同学,请谈一谈吧。”“老师,我的笔名很简单,因为名字是宵雨,就是夜雨的意思,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其实你的笔名我很喜欢,简单而实在,况且‘夜雨’二字的意境也不错。”“下一位,恋恋夜雨,噢......雷玛德同学,请说说你笔名的由来?”这下又有新情节了,恐怕老师是为活跃课堂气氛故意使坏,偏偏要把“夜雨”和“恋恋夜雨”两位连在一起先后发言,多么容易让人想歪啊,毕竟大家都是才入学的新生。老雷发言本身就颇令大家期待,他一贯嗓音洪亮调门高,昆明版的普通话,说话前总是喜欢先“哈哈......”大笑几声。“哈哈......太巧了,”他自我解嘲似地嘟囔了两句便开始了:“夜雨/刚刚在那天的黄昏飘起/忧伤便已淋湿大地/或许青春早该散场/为年轻吟咏的诗歌/误作一场结局的游戏/来吧,夜雨中的女孩/忘却古老的恋情/去看朝霞的朦胧/看露水挂在枝头/任泪水打湿发梢/那不是透明的惆怅/内心的彷徨/而是青春的呓语/请不要将我遗忘。”大家还沉浸在这种直抒胸臆中,老师先开口:“很好,这才像写作课,用诗意般的语言回答了我的问题。”他显然有些激动,发音竟然接近普通话了。“这首诗的名字应该是《夜雨》吧,我好像没看到过,你自己的写的?好像是写给......”他应该是存心的欲言又止。这事大家当然心领神会,顿时台下一片嗡嗡之声。老雷倒是落落大方:“哈哈......随想,随想而已。”“屌毛!这首诗应该是得自老狼那首歌《恋恋风尘》的启发,高晓松的词!”大家刚看清是阿毛,他已经说完坐下了。老师刚要开口,老雷似乎有些急了,嗓音升级为帕瓦罗蒂版:“哈哈......我喜欢《恋恋风尘》歌词的意境,我不喜欢‘屌毛’这个笔名,你们502的同志们什么时候才能够突破‘屌毛’意境......”他顿了一下,有意向后扫了一眼继续道:“升华为‘一毛不生’啊?”虽然在老师巧妙的干预下王藤他们宿舍没有舌战老雷,但他涉嫌集体攻击,502当晚就下了集体结怨令。
      所以,今天要是换做别人来说这番话,也许大家还是不相信什么“阿毛杀人”之类的诳语,但会客客气气的。王藤看到了院子里人们的异常举动,虽然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气氛,但一看雷玛德那样儿气就不打一处来。老大敏感,他又扭头犹豫地问王藤:“要不给209发个信号?”白宵雨住5号楼209,估计老大也很纠结,所以没有直接说给白宵雨发个信号。
      所谓发信号,是阿毛和白宵雨约定俗成的联络方式,因为3号楼在动,5号楼在西,用一面镜子反射阳光到对方宿舍的窗户上,再透进到屋内,至于反射几次代表“食堂门口见”,反射几次代表“新文科楼门口见”,反射几次代表“你讨厌”之类的打情骂俏,他们不知道这些细节。这个发明一经使用,迅速在校园情侣间传播开来,甚至有人向校广播电台投稿,写诸如“阳光爱情”、“爱情如镜”、“浪漫在光里”之类的散文,几乎成为校园里最独特的一景,连师大、铁院、农大都流行起来。夸张的时候,人们经常会见到很多宿舍楼的窗户上白花花的晃眼。据说这件事情竟然连校长办公会都关注了,甚至讨论要不要干预之类的话题,最后还是后勤处的领导一锤定音:“不能干预啊校长,自从有了这‘光’通讯,宿舍楼管理好多了,硬闯女生楼的男生很少了,男生楼里女生去的也少了。”这倒是事实,以往只要有男生站在5号楼下吼“209”“301”之类的,差不多整面墙的窗户都会打开,每个窗口都会有个长发飘飘的女生探出头来向下张望,有的还调戏般地向下喊:“找我吗?”。要是恰好此时有阵风袭来,长发随风飘起,美之蔚然,那叫一个壮观!
      就在王藤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咚咚......”的砸门声让屋内所有的人都一惊又一乍,就像听到了军训紧急集合号似得全都穿好衣服下了床。老大刚把门拉开了条缝子,一个人不由分说就挤了进来。是白宵雨!一脸的汗珠子,几绺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别说腰带,就连军装扣子都没扣好,帽子捏在手里,这在平时被军训纠察队逮住肯定死翘翘了。“老大,阿毛呢?”“王藤,阿毛没和你一起回?”她看着雷玛德,却喊了另外两个人,显然方寸大乱。
      其实白宵雨听说学校出事的时间比502还要早,且更加确定。她们宿舍楼离着学校大门口非常近,110、120那种不同寻常的尖叫在进学校之前她们就听到了。她们宿舍因为军训成绩一般般,不用参加明天的阅兵式仪仗队表演,所以今天上午都在补觉。只有小星星——矫柔例外,她喜欢眨眼睛,眼睛又天生带点蓝色,姐妹们都叫她小星星。她因为军训第一周就吃不消而两次晕倒,最后踢正步时腿抖得像过电,换了男生排长肯定过来就是一脚:“抖什么抖,站稳!”结果她被营部抽调到军训纠察大队,负责在出版社这条线纠察“三军”:军容、军纪和军风,和她一起执勤的还有军区特派的一位班长级别的战士。不过营部的安排是女生纠察男生,男生纠察女生,大一新生脸皮薄,结果证明这安排挺有思想的。

      其实各连队平时军训场地分散得很,篮球场、羽毛球场、田径场、礼堂广场都有,因为今天是仪仗队集中预演,所以就全都集合在操场了。通往操场有两条路:一条大路,一条小路,出版社是小路的必经。矫柔今天就奉命在出版社这里蹲点,眼见着学生兵陆续从小径涌来,她想终于有盼头了,人走光了就可以复命回去休息。不料,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男生还没到她跟前,就朝着她又是敬礼,又是脱帽,有的还晃动着手中的步枪,油腔滑调地喊着“长官,出事了——”“打起来了——”“将军,擦枪走火了!”小星星已经习惯了,她毫不客气的举起相机,对准那几个人“咔嚓!咔嚓!咔嚓!”一口气连拍三张。她知道,问姓名专业学号肯定是问不出来的,弄不好还被戏弄一番,幸亏营部想得周到,直接拍照公布照片。那几位一看闪光灯顿时傻眼,一边整理身上的军装一边跑到她跟前,其中一个貌似厚道的“眼镜”脸都涨红了,气喘吁吁:“报告,那边真的打起来了,是熊......‘熊样儿’。”她本想不搭理这几个人,一听说是“熊样儿”,心里不禁一怔:“看来真出事了。”“熊样儿?和谁?操场上吗?”她边问边手忙脚乱地将相机往脖子上挂,结果帽子差点掉下来,“眼镜”赶紧讨好般地出手相助。另一个男生挤上来抢着说道:“是熊样儿,我们看了一会儿才离开的,听旁边人说好像是和中文系的一个男生。”
      “什么?熊样儿,中文系的男生?不好!”小星星的脑子闪过一个不祥之兆,文件夹往胳膊下一夹,转身就往宿舍方向跑,“赶紧去找砂糖妹,熊样儿又来捣乱了。”心里想着脚下却一个趔趄,险些摔个嘴啃泥。“同学,别走啊,我们怎么办啊,照片能不能别冲出来?”那几个男生先是被小星星的反应一惊,突然醒过神儿来,跟着就要追她,要是他们被贴照批评,整个连队都要扣分,盛夏的果实啊,接下来的暑假估计毁了。
      被他们一喊,小星星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应该去操场!自己是纠察啊,先探一下虚实再说,要真是熊样儿,临时对付吧。”她这么想着便又折身往操场这边跑来,那几位一看赶紧让到路边站立,各个一脸茫然。
      熊样儿何许人也,她这位纠察这么紧张。其实,她是替阿毛和白宵雨紧张。

      “熊样儿”名叫熊天屏,是中文系的“特招”,据说在进入大学之前就已经是跳高项目的国家二级运动员了。特招生本是降低分数线招进来提升学校对外体育竞赛成绩的,所以他们有资格挑最好的专业读,一般都是选经济、法律或新闻什么的。熊天屏是被他老子硬逼着到中文系的,因而也成了中文系的“宝贝”,学校的运动会除了跳高他很多项目都能拿冠军。他父亲是中文系的老教授,主讲《文学概论》课程,中文系新生第二学期刚刚上完这门课,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位老先生上课一个姿势从一而终:抬头看天,闭着双眼,不看教案,不看黑板,说个没完,到下课的时候两个嘴角满是唾沫星子,左右手分别一抹就下课了。
      很多时候熊天屏比系主任还牛,不管什么课只去上第一次和最后一次,临考试了借大家笔记本一用。据说他有七八个“小弟”,只要学期末需要补的课堂笔记本摞起来不超过一米,这些“小弟”连滚带爬一周之内都能抄写一遍。教务处处长会亲自打电话给中文系主任,说熊天屏平时训练抓得紧,耽误了学习,让老师在考试前一两天给补补课。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化无赖为“因公”的,反正只要有人看到他,不是在学校大门门卫室打麻将,就是“小四川”馆子里划拳喝酒,再不就是带着几个“小弟”在校园里乱晃。晚自习他倒是经常光顾新闻科楼,不过就是坐在教室里朝女生头上扔个粉笔头什么的,直到那女生悲愤交加地离开。再就是溜达溜达,看看谁的桌上放着他认为的好东西,“兄弟拿去用一用,过两天还。”说着伸手就拿,拿起来就走。谁不知道他这么一位传奇,即使不知道的一看他那一头长发,手里夹着的烟头,心想不是搞艺术的就是流氓啊,搞艺术的神经,流氓更惹不起,拿去换酒喝吧,认倒霉。
      白宵雨也知道他,不过那次他刚刚把手伸进她铅笔盒里,估计是要拿那包还没拆封的口香糖,“你拿够了没有,连女生都不放过,真觉得自己了不起啊,一副熊样儿,要是缺东西,我们中文系搞次募捐!”她是有点怕的,但她也是有点血压的女孩子,这一梭子算不上枪林弹雨,但原本就静静悄悄的自习室突然凝固了,甚至连呼吸的回音都听的到。估计是第一次被当头棒喝,还是一女生,熊天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原地愣了半天才醒,碰见硬茬了,他狠狠用食指点点了她的头,扭头丢下一句“漂亮!”便走了。“漂亮?”什么意思,白宵雨没弄明白。教室里一片欢呼,有种重见天日的喜庆。白宵雨收拾收拾东西也走了。
      这件事很快有了后果:“熊样儿”迅速叫响,白宵雨被盯上了。熊样儿自己出面不便,但只要白宵雨在上自习,就有人朝她头上扔粉笔头或烟头之类的。她干脆坐在最后一排,这时就有人坐在她旁边喷云吐雾,最让她难以容忍的是,这帮家伙应该是专门搜罗来的旱烟,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卷烟、点着。“真下功夫啊,难为你们能找到,找到了还能吸,呛死你们!”白宵雨看着那两个旱烟抽得不怎么熟练,甚至被呛得咳嗽不止又不敢咳的家伙,倒觉得有几分可笑,便略带奚落地说:“你们几个家伙,味道好极了吧,这是不是你们老大的奖赏啊。”这几个人随即消失了。
      这件事一度在中文系成为笑谈,连新闻系和历史系都知道了。熊样儿彻底跌了面子,一副不找回来决不罢休的架势。这次他用了狠招,好在还有所顾忌,手下留了点儿情。一天晚上,熊样儿煞有介事般地背着书包来到自习室,坐最后一排。白宵雨就在第二排坐着,正准备第二天一二节《现代文学史》课的发言稿,老师要求写一篇老舍小说《二马》的作品评论。就在她苦思冥想其中“小马之恋”的情节时,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个女生突然“啊......”的大叫一声,紧接着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噼里啪啦地用双手连拍再打地在头发里乱抓,随后大家就听到了她的哭声。学校里除了外语系,其他系都没有固定的自习室,所以一个自习室里大家基本互不认识,突然有这么一幕,大家只是看着却不知所措。白宵雨马上断定是熊样儿在捣鬼,看样子是把带火的烟头扔到那女孩头上了,这么想着她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熊样儿,真想手边有一杯开水抓起来直接扔过去,砸在那家伙头上。“壁虎——,有只壁虎从房顶掉下来到我头上了。”那女孩缓过神儿来了,不好意思地和上自习的人连连解释。她这么一说,挤在前后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散去了。后来大家才知道,她那一声惊叫,连三楼上自习的都听得一清二楚,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熊样儿估计领会了白宵雨看他的眼神,那一波刚平,他这一波便起了,手段在白宵雨看来老套的不屑一顾,第一个烟头落在她肩上时,她迅速起身,东西装进包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出了教室。她走的是前门。熟料这只是诱饵,从楼道通向门厅要途径教室后门,就在她即将走到后门的一刹那,熊样儿“噌”的一声窜了出去,撞了她一个满分,熊样儿顺势将她抱住,两个人跌跌撞撞将对面教室的前门“咣当”一声撞开才算减速稳住。“啊......”又是一声尖叫,坐在第一排的女孩看着他们俩突然冲进教室,一时吓得僵在那里。其实熊样儿倒也不是全然要占便宜,他也怕闹出事,便伸出胳膊保护了一下。白宵雨反应也快,还没等熊样儿站利索便一书包抡上去:“大学里你敢真耍流氓!我要去告你!王八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熊样儿虽然蛮横却有点怵她。这时班上上自习的学生开始沸腾了。文科专业的很多学生知道他们两个,一见这架势就知道有看头了,不知谁坐着喊了一声:“耍流氓了,欺唬女生了。” 其实她挺烦这种靠着人多起哄的,做好事的时候少,做坏事的时候多,是一种怯懦。“嘭——”的一声,白宵雨一脚差点将讲桌踢翻到讲台下,整个教室立时唰的安静下来。“你要不是故意的你就是头牲口,你要是故意就是牲口不如!”她边骂便走出教室径直回寝室去了。走在路上才感觉到刚才那一脚踢得太狠,大母脚趾部位隐隐作痛。
      熊样儿自觉没找回多少面子,甚至还损失了里子,但他对这个“砂糖妹”实在是束手无策。后来有个现物系的小弟给他献策:“大哥,我是学核物理的,这砂糖妹就是个反应堆啊,与您的能量不相上下,干脆弄过来当大嫂算了。”“对,我们去削她的男朋友,给她们弄散,她男朋友是一个‘土豆’。”另一个人随声附和道。其实熊样儿早生此意。王侯将相,天生贱种,越是刺便越是往上贴,不用说他这个熊样儿。阿毛就这样被算计上了,不过他们也不敢太造次、太过分,按照学校规定,打架严重的话是要开除学籍的,言外之意就是敢打架就毁你一生,因为这样连回高中复读的资格都没有。再就是,以502宿舍整体的出色表现,在中文系也算得上宝贝了,团总支书记“老牧”力挺。因此,阿毛每次都略加忍让,也就并无什么大的摩擦。倒是宿舍里的其他人愤愤不平,一提起那句“土豆开花赛牡丹”就血脉喷张,商量着要和熊样儿一见高低。这句话是金州大学里的一个发明,何时流行起来的无从考证,但对于来自城里尤其是大城市那些游手好闲的“坏学生”而言,是讥讽嘲笑农村籍学生的利器。像502这样近乎十全十二美的宿舍有5个来自农村,方方面面都好得扎眼,又是女生倾慕的对象,耳朵里自然少不了这句大学俚语。
      因为阿毛的忍让,反倒使得熊样儿他们无从下手,白宵雨第二学期过得倒也算是风平浪静。不过,熊样儿已经着了迷,想着白宵雨,却对阿毛死缠烂打,一副打算被学校开除同归于尽的架势。白宵雨他们宿舍七姐妹就此讨论过无数次,论证过很多方案,但还没有达成一致。

      这次军训的事就出在这个节骨眼上。
      小星星冰雪聪明,她知道,虽然刚才那几个人起哄般的随便一嚷嚷,情况貌似没那么严重,但以往都是“熊样儿又纠缠阿毛了”之类的快报,今天似乎内容有变,提到了“打”,不妙!
      她远远地就看到操场边上围了不少人,“纠察——,纠察来了——”她边跑边喊,相机已经半举起来。“要是打起来,阿毛肯定吃亏,保留证据要紧。”她这么想着冲进了人群,已经有人开始离开了,嘴里嚷着“吃饭睡觉去喽,走吧走吧。”中间站着两个人,好笑!情况恰恰和小星星预想的简直是相反:看上去是阿毛用枪顶着熊样儿的胸部,刺刀还没拆下来,熊样儿脸色有些苍白消瘦,头发凌乱不堪,没穿军服,他一手像是招架般地攥着刺刀。但小星星定睛再一看,不对!好像是熊样儿硬抓着刺刀往自己身上扎,阿毛则惊恐地往后抽,但又怕用力过猛伤了熊样儿的手,所以显得进退难定。
      “你们这是唱得哪一出戏啊,别在这给中文系丢人了,赶紧收队吧,想肉搏的话去找军区派来的教练,真是......”她想着既然没什么,干脆先息事宁人。不料熊样儿首先发话:“你们别管,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大家别走,做个见证,看看这个‘土豆’到底是不是男人。”他又往刺刀上靠了靠。“于全成,你今天要能够证明自己是个男人,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纠缠白宵雨,你要做不起男人,就给我和白宵雨提鞋。”他看着阿毛,边说边又把刺刀往自己身上拉了拉。“屌毛,你就是中文系的败类!”听他提到白宵雨,阿毛被激怒了,又恢复了安徽味儿的普通话。“枪在你手里,刺刀戳在我胸口上,你要么一刀痛死我,要么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土豆。”熊样儿面露鄙夷之色。“屌毛,我害怕弄脏我的枪呢。”小星星又气又笑,这阿毛的叹词又回来了,好不容忍了整整一个学期没说。
      “你的枪?你拿得动吗?手都哆嗦,你哆嗦什么,丢你妈的人。”阿毛是有点哆嗦,这阵势让他又怕无奈,打是不能打,但还要撑个面子。“屌毛,我妈以我为荣,你妈要你为耻。”他有些怯,既骂不出粗口也不敢骂,只能惊慌失措地以阳春白雪对下里巴人。小星星也觉得这阵势有些无聊,阿毛无论如何是不敢出格的,熊样儿就那副德行,两人还软里硬里不肯退让。“以你为荣,要是你妈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后悔当初为什么生你!”“放屁!”阿毛有些按耐不住。“看什么看,可以上金大广播头条了,赶紧走,再围观我一起拍照交营部。”小星星气上来了。“阿毛,松手,枪给他,我会向营部汇报的。”“听见没有,你这个屌毛,有女生给你撑腰了,缴枪吧,大爷我收着。”阿毛有点下不来台,本来就有传言说白宵雨护着他,今天熊样儿又借势刺激了他一下。他眼泪差点流下来,涨红着脸说道:“你这个人渣,要是枪里有子弹我恨不得一枪打死你!”他说着便下意识地抠了一下扳机。“砰——”的一声,人群一阵骚乱,小星星眼见着熊样儿应声而倒,鲜血从他的嘴里汩汩流出,他还在笑!头一歪。之所以看,不是她胆大,而是压根没反应过来,刹那间的事,她脑子一片空白,双腿一软就坐在地上了,事后发现自己裤子都尿湿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出人意料、太快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意识到这一幕是真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无人知晓是谁到出版社打电话报的警。后来,小星星仔细回忆当天的情景,阿毛是什么样的?她只记得阿毛也倒下了,就在熊样儿倒下几秒钟之后。她自己怎么回的宿舍,和白宵雨他们说了什么,一概不知。其实她除了“阿毛出事了”这句话其他什么也没说,直挺挺躺在白宵雨的床上一直到天黑,六个小时除了发抖没说一个字。
      白宵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得死去活来,“到底出什么事了?”白问,小星星简直就是魂飞魄散,反复就那一句话。还是司丽亚提醒了一句:“给3号楼502发信号吧?”还发什么信号,白宵雨一听马上起身直奔阿毛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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