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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一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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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赵大爷稍微打个盹儿便是齁声震天, 28床的婶子仍旧小心翼翼到不肯赏给他们一个正面。许平不知去了哪儿,被子床单收拾的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也拾掇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倒像是……不告而别。
孙宁宁使劲甩甩头,自我催眠:不关我的事,不要脑补太多。
视线定格在姑奶奶身上,胶着。她枕着双手侧躺着,嘴巴微张,下颌不受控制的哆嗦着,连带着脖颈间松弛的皮肤都在抖动不已。最最扎眼的是她那脸上的斑斑点点,衬得蜡黄的肤色近乎可怖。都说岁月无痕,那这些又是什么呢?
下雨阴天最好的消遣应该就是睡觉了,吹着空调盖着被子,偷得浮生半日闲,但她却濒临失控的边缘。往事重新被加热直至沸腾,滚烫滚烫的浇在了胸口,已经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滋味了。
“27加还没回来吗?”
孙宁宁摇摇头,接过护士递过来的账单。
“都病成那样了还到处乱跑,服了。”护士随手把许平的账单搁在了床上,“等他回来告诉他一声,让他老实躺着。”
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她的不耐烦,让人很不舒服。孙宁宁装作没听见,低头查看半个巴掌大的账单:西药费、中药费、化验费……一条一条,条条在理,一天的花费顶她一星期的工资。医院才是这世界上最奢侈的地方。
“宁宁,昨天又花了多少,是不是欠费了?”姑奶奶第一时间睁开眼,哆哆嗦嗦地看着她手里的账单。
“没花多少,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你操心。”
“就是就是,大妹子,别瞎操心了,咱管不了那么多了,该享享福了。”大爷插进话来。别看他一沾枕头就打齁,别人在说什么他都能听见,时不时来评点几句。
两个老人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孙宁宁退回听众的位子。
背过身子又把账单从头至尾的看了一遍才拉开抽屉,里面已经有一小摞一模一样的小白条,一下子让她充满了紧迫感。爸妈都是农民,没有退休金养老金,农村医保报销也不是很多,万一有个好歹医药费就是个大问题。
再一次觉得活着真难,暗暗叹口气,合上抽屉。似乎是她的动静太大,带起了一阵风,吹动了许平床上的那张账单,落叶般摇摇坠坠,最后跌在了她的脚边。
孙宁宁一时恍惚,不知该捡还是不该捡。已经决定了不要再与许平有什么瓜葛,本就是陌生人,就该有陌生人样子,她本不是热情的人,现在的种种已经超出了她的意料。
孙宁宁弯下腰,一眼就看见了右下角数字。迟疑了好大一会儿才捏起来,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没错。
薄薄的一张纸顿时有了千斤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联想到护士那句“都病成那样了”,不祥的预感再次清晰起来,清晰地令她心惊肉跳。
“那小伙子欠了不少钱了吧?也是个命苦的人……”赵大爷的音色是少有的低沉、沧桑,透着千帆过尽的透彻。
绝症,妈妈在他还不记事的年纪就跟别人跑了,爸爸嗜酒如命不务正业,没生病之前姑姑和姑父都还挺疼他的,生病之后姑父就像换了个人。
寥寥数言道尽了许平的二十年。
好像在听故事,还是个俗不可耐的故事,电视剧里也把这些梗用烂了,以致于孙宁宁都怀疑它们的真实性。
怎么会有这么点背的人,所有的不幸都发生在他一人身上?此时此刻,她又毫不怀疑。已经猜到了他家的情况可能不太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这种病百分百报销,要是家里有钱或者父母健全,自己挣着,亲戚再帮扶着,花一点报销一点,一星期透析个三四次,活个一二十年不成问题,再说了他还年轻,等哪天呀看病吃药不用这么贵了,碰到合适的肾源再换个肾,结婚生子都不成问题,可惜……”
一句可惜,一声叹息,破灭一切希望。孙宁宁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什么表情,赵大爷、姑奶奶和28床的婶子无一不是同情的、怜悯的。
“大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这都第二次住院了,上次也跟我同一间病房,医生和护士问我听着了,按理说他早该透析了。让我说这种情况就该上个《小李说事儿》,上个电视搞搞宣传让大家献献爱心,没准还能把他亲妈找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亲妈还不早成家了?一走这么多年也没回来看过他,摆明了是不要这个儿子了。再说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电视上播了她恰巧就看见了,看见了也未必认得出,即使认出来了只怕也得装不知道。这种病就是拿钱买着活,她现在只怕也是拖家带口,这年头处处得花钱,拼命挣也挣不上花的,她怎么可能把钱投到这个无底洞里。换成你,你敢认?”
一直沉默的婶子一开口就说的头头是道,最后的质问更是戳到了心口窝里。孙宁宁忍不住扪心自问,换成她,我她敢认吗?
……不敢。
世界现实,她亦现实,现实到残忍。
周身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呼吸越来越困难,下一秒,或者下下一秒,她就会窒息而亡。
突然响起的电话成了她救命的福音,顾不得计较漫游,也顾不得纠结陌生号该不该接。
“喂,你好!”夺门而出,一出口已带哭腔。
“你好,我是赵鹏。”沉默了好几秒钟,电话里才传来低沉的回应,“什么时候回来?方便把简历发我一份吗?我认识几个HR都在招人,有几个职位挺适合你的,要不要试试?”
孙宁宁的眼泪瞬间迸发而出。
当她怀揣着涨工资的喜悦心情跟经理谈话却被告知要离职的时候她没有哭,当组长一脸愧疚跟她解释说抱歉的时候她没有哭,当签完离职协议确定离职日期时她没有哭。此时,她没忍住,在这个与她只有点头之交的人面前,隔着山高海阔。
“谢谢,那就麻烦您了,我一会儿转给您。”
“哭了?你应该高兴才是,感谢他们踹你一脚,不然像你这么被动的人会老死在一个地方。”
忍不住破涕为笑,“说的好像你多么了解我似的。”
“相信我,你值得更好的,加油!”
“谢谢!”不管是不是客套话,孙宁宁都由衷的感谢,在她都不相信自己的时候,还能有个人这么相信她。
接下来是沉默,电波沙沙,似是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孙宁宁在脑海里努力回想他的样子,却模糊成一片,只有一个认知愈发清晰,她的感觉是正确的,他跟别人说的不一样,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你……遇没遇到过那些电视剧里才能发生的事,譬如……年纪轻轻就得了绝症,或是……养了几年的孩子突然发现不是自己亲生的?”
突然很想跟他说会儿话,他的年龄比她大,见识肯定也比她多。
“为什么要这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就听别人说的,一时难以置信。”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幸,凄惨的程度也都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就当听了个故事,不要多想,也不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是啊,若她一开始看见了许平的点滴要没了也假装没看见,她现在也不至于害怕,有生以来最清晰的害怕。
“谢谢你,Demon。”赵鹏二字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他的英文名却甚是熟悉。
初入职场,是他给她第一抹的温柔,在她不知他姓甚名谁时候。后来,她听见他们叫他“Demon”。
……
“不客气。”
※※
呆坐在过道里,恍惚中工作的这几年打马而过。加上实习三年半的时间,哪怕日子久了每天其实都是在重复,可它已成为一种可怕的习惯。她像是一只被扔在温水里煮着的青蛙,最是舒服的时候突然被甩出锅外,第一反应不是庆幸她被救了,而是茫然和害怕:没了工资她拿什么交房租,下一份工作好找吗,她能找个比现在还好的工作吗,口语本就很差,现在连笔译也荒废的差不多了……
拥有时无数次想弃之如敝履,失去了又开始敝帚自珍。
人真是一种矛盾到极致的生物。
电话又响了起来,王俊东来电,深吸一口气,滑动接听。
“姐,平子在病房里吗?他还好吗?”
都到我这里找人了,她跟他们很熟吗?……不熟吗?
“喂喂,姐,听得到吗?”
一声“姐”,重有千斤。
其实她亲弟弟从来不叫她姐,都是连名带姓,旁人听来没大没小,却是他们表达亲密的独特方式。
“许平是尿毒症吗?”拼命地发动脑细胞想东想西,却还是赶不走这个已成事实的疑问,不见不棺材不想落泪。
“你都知道了?”
侥幸破灭。连着深吸几口气,才缓过鼻头的酸涩,明明跟她无关,她却有切肤之痛。
“怎么会这样?他才二十岁,还那么年轻。”
“我也想知道,他明明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让他得这种病?他刚才跟我说他快要死了,你说他若是真的……真的……死了,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会不会更幸福些?”
孙宁宁不知道。
挂了王俊东的电话,打给许平,她赌他会接。
彩铃是阿桑的《一直很安静》,略带沙哑的嗓音,哀婉凄美的歌词,让很多人听哭的一首歌,而她难过的是在此刻听见阿桑的声音,不知应情还是应景。
铃声响了很久,在孙宁宁以为要赌输了时候,许平接了。
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电话那头也是静默的,听得见有风声呼呼而过,也听得见时间一秒一秒的逝去。
电光石火间,孙宁宁好像已猜到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