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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一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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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梦一场
(一)
两栋病房大楼之间的回廊上爬满了绿油油的青藤,枝叶密密匝匝,在阳光下蓬勃生长着。
许平还在下面等着,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了背后的原色木柱上,留给她一个瘦削而挺拔的剪影。别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小坐,或吃饭聊天或诉苦抱怨,有人抹泪有人宽慰,独坐在一隅的许平看起来孤苦伶仃,连带着他手头边慈眉善目的肯德基老先生看起来都有些强颜欢笑。
有些人不是天生爱独处,而是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理由跻身于这闹哄哄的世界。
“爸爸,我刚才有没有很乖?” 脆如黄莺的童音,清新如风,纾解了几分炎炎暑气。
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粉色凉鞋戴着小粉色遮阳帽的小女孩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蹦蹦跳跳的从右侧拐出来。孙宁宁侧侧身,让他们先行。
“可不可以奖励我喝一瓶爽歪歪,我都好久没喝过了,我都想不起它是什么味道了。”
这理由真是又委屈又含蓄,好可爱的小姑娘。孙宁宁禁不住微笑,余光中扫见许平也在望着这一家三口,脸上流露出羡慕而渴望表情。
被接回家的时候她已能自理,不需要爸爸背,不需要妈妈抱,她可以自己吃饭自己穿衣自己睡觉,若非被点名提及,她连话都不跟他们说。心里不是没有怨怼,凭什么姐姐和弟弟都在家,偏偏要把她送出去?所以她用沉默来抵触他们的亲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盼望着自己可以长出翅膀飞离这个所谓的真正的家。
倒也如愿。
初中就开始住校,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直至现在工作已两年,真是离家越来越远。这么多年都是与家人聚少离多,可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自由,反而对家日渐牵挂日渐想念,对爸妈日渐愧疚。
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懂得什么叫身不由己。她庆幸他们没有不要她,也没有因为她对他们生分就不疼她。
村子里像她这样一出生就被送走的女孩子大有人在,有的直接送人了,有的接回来也是爸不疼妈不爱还要受姐姐弟弟的欺负,她们大都早早的辍学赚钱了,没有一个能像她一样可以一直读书,自主的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最最庆幸的还是他们在她还不太会看人脸色的时候就把她接回家了,免去了她寄人篱下的苦楚。若是一直待在姑奶奶家,她现在的命运一定是面向黄土背朝天,到了这岁数孩子都上小学了。可惜等她理解了爸妈的良苦用心,她已真真正正的长大,大到不可以撒娇、不可以示弱、不可以随时回家。
每天下班后走在黄昏中,看到有小朋友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的一幕,每每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她多想也有那样的机会,她还没长大,她还可以坐在爸爸肩头,她还可以扑在妈妈怀里。那些她错过的瞬间是怎样的幸福,她很想很想体会。
很可惜,人生不能重来,那些错过的,永不、永不再来。
“走了,等久了吧?”
截断许平随着那一家三口远去的视线,不让他的心情由羡慕转为遗憾。有种苦痛,你若先尝,你就不忍心再有人重蹈你的覆辙。
“很热吗,怎么出了那么多汗?”许平的额头鼻尖冒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汗珠,面色惨白。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想起他昨日疼痛难耐的样子,孙宁宁一下子害怕了,不会是甜筒惹的祸吧?急忙弯身想去掏纸巾,却被一把抓住,紧紧地。
“真想就这么坐一辈子,我哪儿都不要去,你帮我让时间停下来好不好,求求你,让它停下来。”
许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眉眼都皱到一起,整个人卑微可怜到极点。
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清晰,孙宁宁瞬间有了泪崩的冲动。不忍心松开他冰凉的手,也顾不得男女之别,“说什么傻话呢,我哪有那本事,来,我拉你起来,是不是在医院里待够了?”
轻声抚慰的同时试探着拉他起来,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她负不起这个责任。
“孙宁宁,我害怕,很害怕……”
许平的眼眶里刹那间蓄满了泪水,却又硬生生的圈在了眼眶里。
她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可她好像又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只是她不敢相信、不敢深究。想伸手拍着他的背安慰,手掌却迟迟不敢落下,此时的许平脆如泡沫,她怕一碰他就会破灭。
孙宁宁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敢做,任由许平抓着她的手无声哀求。沾了泪水的眼睛更加清透明亮,愈发像个孩子,虔诚的相信着,相信这世上有奇迹有神灵。
他是把她当成神了吗?
这个想法让孙宁宁惭愧到无地自容,纵使她对他有怜悯有难过有同情,却敌不过那一个最无情最锋利的念头:她只想把这个人带回病房,之后他是死是活便赖不着她了。
孙宁宁不敢再直视这双泪眼,缓缓地垂下头,视线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咬的发白的唇角,她看见他的锁骨突出的很明显,看见他旧旧的牛仔裤被撑出细长的形状。
她想起她曾种过的小树苗,也是这般细长,坑挖的够深、土培的够厚,却受不住一场外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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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别按负一楼,我不小心下去了,黑黢黢冷飕飕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把我吓死了,兜了好几圈才找到楼梯上来。”
“我也下去过,转悠了半天都转悠不出来,魂都吓掉了,后来听人说是太平间,吓得我再也不敢按电梯了。”
“太平间?不就是盛死人的地方?”
“恩呢,你说不识字的人是不是都笨?坐下去就不知道再坐上来。”
……
两位朴实大叔拍着胸口诉说自己的惊险遭遇,孙宁宁忍不住自行脑补出那个画面,顿时毛骨悚然,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袋子往后退了一小步。
许平置若罔闻,保持着低头弓背的姿势,从他突然撇开她的手开始就是这个姿势,冷漠、生硬,还带着超出年龄的沧桑。孙宁宁又害怕又愧疚,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感觉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叮铃一声,电梯停,好似弦断,割断了他们的相识一场。
许平大步离开,看都不看她一眼。手里有一袋东西是买给他的,理由孙宁宁都想好了,王俊东吩咐的。
可她此刻胆怯了。有过刚才那种想法,她觉得自己再做什么都是虚伪的。
这满满的愧疚与自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她什么人,她又算他什么人?
强打起精神,故作欢颜的和姑奶奶小叔吃饭聊天,视线却不受控制的跟着许平转。他先吃了一把药,然后去了厕所好大一会儿,出来时已经洗过头换了一身球衣,之后就上了床,蜷缩着身子背对所有人,被子横在腰间,再无任何动作。
明明周遭还很吵闹,孙宁宁的耳边却是一片寂静,静到连心跳都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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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秒已是乌云压顶。
实践了昨日所想,为小叔找了一辆小蹦蹦,五十块钱送到家门口,没等小叔跟司机还价孙宁宁便付了钱。
小蹦蹦是一种斗篷式的、仅容两三人的三轮机动车,因跑起来一蹦一蹦而得名,在她们这儿比出租车便宜所以更普及更受欢迎。
直至小叔乘坐的车蹦跶蹦跶的隐没在长街尽头,孙宁宁才转身,看了几眼风雨欲来的天空,转而走向对面街角的快餐店。
听姑奶奶说这家就是赵大爷的小儿子开的,里面的馅饼很有名。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顺道去买几个让她尝尝鲜吧。
这就是孙宁宁喜欢上班的原因,准确的说是喜欢自己赚钱的感觉。自食其力之余手头仍有宽裕,每月小存一笔,剩下的便可自由支配,兴致起便去逛逛街逛逛书店淘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开心了便犒劳自己一顿大餐,偶尔为家人添几件新衣几双新鞋,又满足又有成就感。欲、望小一点,日子就不算太难。
还不到饭点,医院周围稍稍清静了些,除去有店面或摊面的照常营业外就剩下几辆流动小推车,没有什么人光顾也在坚持着。她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不过是能多卖一点是一点,能多赚一块是一块。
“闺女,要不要买点馓子,刚炸的,可脆了,还有麻花蜜饯,都是新鲜的。”
过个马路,已有人热情的招揽她,可惜她最近正在努力戒油腥辛辣,青春没了才开始长痘的人伤不起。奉上歉意的微笑却在看清那人的脸面时僵住了。
大概也认出来她是谁,笑容同样僵在了脸上,眼角的皱纹深深。
“非要我自己来拿,让我朋友知道我有个摆摊的妈你就高兴了是吧,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早这么能干至于让人赶出家门!”
一道影从孙宁宁手边闪过,留下一股浓烈的香气和一个穿着过于前卫的背影。
“为什么是这个晓雨啊,因为你妹妹出生的时候天刚刚亮,还飘着雨,所以这俩字呢意为破晓之雨,是不是很有诗意,你小叔有才吧?”
“一只老兔子左手牵着一只大兔子右手牵着一只小兔子,一窝兔子,怪不得我最疼你俩。”
……
设想过很多次的重逢,每一次都是愤怒的恨不得拿刀直捅她胸口,真的再相见了,最先涌出的却是可耻的想念,她多想念,想念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妹妹,想念那个俏丽无双的小婶婶,想念那相亲相爱的三口之家。
“看什么看,没见过卖东西的啊,别以为戴着眼镜就是文化人,狗眼看人低,我呸。”
“晓雨,你还有没有一点家教了。”
“家教?我有家吗,我爸谁啊,我到底姓陈还是姓黄?”
看现在的情形,这娘俩过得并不好,倒是应了那两个字,报应!
这一大一小她小叔曾视为生命,不料想却成了他一生的耻辱。妻子不忠已是奇耻大辱,连骨肉都不是自己亲生,电视剧里才有的狗血桥段真真切切的在生活里上演,以致于过去了这么多年孙宁宁想起来还是觉得荒谬如梦。
真希望只是噩梦一场。
拜她所赐,她从不敢轻贱别人的真心真意,无法回应的感情压根就不给它开始的机会。被很多人说过冷血,可是与亏欠相比,她更喜欢前者,她总觉得挥霍别人的心意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收回视线快步向前,悲愤而决绝。如她所愿,她们过的并不是很好。她希望她们这一辈子都不要过得太好,至少不要比她小叔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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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里很常见的快餐店,在他们这个小城却是独树一帜。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乡亲们也开始对食品安全有所讲究,这店面又开在最注重卫生的医院对面,再加上价格相对亲民,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想不火都难。
店内只有一桌客人,几盘炒菜,几瓶啤酒,三个大男人正喝的带劲儿。等点餐打包的功夫,外面开始电闪雷鸣,一道极光闪电,一声震天响雷,恨不得把天空撕裂成两半。
莫不是老天爷认同了她那个天打雷劈的认知,特意点个赞?不过这反射弧未免太长了,长到那些爱恨都模糊。
“若无其事原来是最狠的报复。”
心头响起了医生醉人的声音,耳边的旋律却是比国歌还要耳熟能详的《最炫民族风》。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相比于奥巴刚刚湿大了,她更喜欢国产民族风。
拎着打包好的东西,途经喝的脸红脖子粗的那一桌,最炫民族风的铃声已经被低沉且难为情的男声取代:“不是我不通融,我也是没办法啊,这店每天进货得花钱吧,我爸常年住院得钱供着吧,这闺女要结婚儿子要毕业还不得使劲往里砸钱……”
孙宁宁忍不住扭头瞄了几眼正在哭诉“不幸”的人,他不会就是大爷的小儿子吧?果然很忙,所以连给老爹送顿饭都是打发店员去的。
暗暗为大爷抱个不平,她也算是一片好心吧,怎么好心没好报呢?一开门就是一记响雷,眨眼的功夫雨水倾盆,密集如瀑。
半米宽的屋檐似乎容不下“伟岸”的她,雨滴不时的飞到胳膊上、小腿上,凉凉的,甚是舒服。好久不曾淋过雨了,要不要痛快一回?
“宁宁……我这儿有伞。”前脚刚迈下一层石阶,她就拿着一把伞冲了过来。额前刘海湿哒哒的贴在额头,湖蓝色的衣衫上深一块浅一块,伞柄处的商标上水珠成行,滑过天堂,在流泪。
像是被钉子扎过的车胎,孙宁宁嗤啦一声泄气到底,这人怎么就这么这么讨厌,一定要提醒她她曾把她当成衡量美丑与否的标准吗?她不知道她特别特别看不起那个以貌取人又没见过世面的自己吗?
“家里……谁病了?”
“关你什么事?”孙宁宁气冲冲的顶了回去,她那小心翼翼到惶恐又关切表情在她看来实在是大可不必。
“装不认识多好,何必自找难堪,虚伪!”
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嗓子里仿佛卡上了一根刺,语调又尖锐又刺耳。孙宁宁突然有些愧对三表婶,若她走到她那一步,没准比她更尖酸更刻薄。
虚伪,一直叫嚣在心底的两个字终于被释放,却不是骂的她自己。
她不敢承认,她虚伪。
她也不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