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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能过去的过去(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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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想吃什么尽管点,姐姐请客。”看到肯德基的招牌,孙宁宁欢呼雀跃,趁机打破小超市插曲带来的略有些尴尬和沉闷的气氛。
千呼万唤肯德基终于在她们这座小县城落户,一直想着能带家人来吃一顿。孙宁宁对肯德基有种执念,亦或许是对一段叫做过去的执念。
第一次去肯德基是在大一上学期,她清楚地记得是圣诞节前夕,林清学长请客。对于从山沟沟里走出去的她来说,三面环海的南城是一座特大城市。椰风海韵,灯红酒绿,那些只能在电视广告里看到的好吃的好玩的都化成真实的存在摆在了面前。而最最幸福的莫过于,她遇见了喜欢的人。
孙宁宁跟林清学长的相识颇具戏剧化。她爱看书,尤其是武侠,跟少林寺藏经阁似的图书馆成了她最爱去的地方,一有空儿就泡在那儿,从金庸到古龙再到梁羽生,刚入学借书证什么都还没下来,只能待在阅览室里看,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有人敲了敲桌子。
抬头就看见了一个长的特别干净特别好看的男生,笑的如沐春风。脑海中立马蹦出了刚刚看过的一段话,“持白子的是个青年公子,身穿白色长衫,脸如冠玉,似是个贵介子弟”。
“我看你每天都待到很晚,这么爱看武侠?我的借书证空着,要不要给你借了?”声音也甚是温柔动听。
似有烟花在夜空绽放,美得惊心动魄,孙宁宁心跳的快要从身体里蹦出来了,脸也在瞬间变得滚烫。
后来的后来,每每想起这场遇见,她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一见钟情,可惜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相信啊。”
这是她欠许平的回答。
跟大城市里的门庭若市相比,即使地处县城最繁华的地段,肯德基依然萧条的很。
“点这么多?不都说这是垃圾食品吗,能给你奶奶吃?”
除了全家桶,几乎都点了一遍,貌似真的有点多,“主要给小叔和我妈吃,他们吃惯了馒头煎饼,我怕他们吃不饱。”
哪怕在这肯德基里她喜欢的人告诉她他喜欢的是舍友并且让她帮忙牵线搭桥,她还是喜欢着这儿的一切,它给过她的第一口甜、第一口香都已深入心底。那些她心中的美味,她想让她爱的人也尝一尝。
“我也吃不饱,我出去干活的时候一下子吃三个汉堡都不觉得饱,真不知道外国人是怎么吃成人高马大的,那肌肉……”许平说着弯起自己的胳膊秀一下肱二头肌……似有还无……
孙宁宁也忍不住伸出自己的胳膊跟他对比,直咂嘴,“比我的还细,幸亏比你白点,要不然我就没法活了。”这年头,男生个个都是纤腰细腿,让女生们情何以堪!
“你也不胖啊。”许平自上而下扫了孙宁宁一眼,笑弯了眼睛,“0.056吨,亏你想得出来。”
想起王俊东呆掉的样子,孙宁宁也忍俊不禁,飘飘然的甩甩刘海,“哪能那么容易让你们得逞,体重比年龄还要隐私好吗?”
小店员擎着他们的甜筒过来,孙宁宁忍不住又问一遍许平,“你真的要吃?万一拉肚子什么的被医生骂了可不许怨我。”
许平没顾得理她,长胳膊抢着先接过来,急急了抿了一口,眉眼舒展的满足样子顿时让孙宁宁很有面子。
中国人多,这点从路边上不乏一对又一对的情侣上就能看出来,尤其是迎面这一对蓝白相间的校服,清新的如同雨后的蓝天白云,绽放的笑容如映日荷花,孙宁宁忍不住多看两眼。
“你不会是羡慕他们吧?”
“羡慕啊,很羡慕。”当她到了想恋爱却找不到人来爱的年纪,特别遗憾没能来一场校园恋爱。
“我也很羡慕,我都没穿过校服。”
这、样、啊!孙宁宁低头啃口甜筒,她需要净化一下自己不再纯洁的心。
“这么说来我也没穿过几次,小时候家里穷,书啊校服啊就买一次,姐姐用过了再给我用。”是要比可怜吗,她可见不得别人比她可怜。
不过那时候家里是真的穷,尤其是到了交学费的时候。爸妈一下子拿不出三个人学费,大她两岁的姐姐知道爱面子了,老师一催她就磨爸妈,小一岁多的弟弟还不太懂事也爱跟着闹,可是爸妈却总是先把钱先塞给她。
孙宁宁知道他们心存内疚,便摇着头拒绝,“我们老师没催我,我们班还有好多同学没交。”
她说的是实话。她的绰号“小哑巴”,平日里一言不发,课堂上被点名也多是一问三不知,这么消极内向,自然不讨老师喜欢,所以她不怕老师更不喜欢她一点。
相比于让老师为难,她更怕让爸妈为难,她怕他们觉得养三个孩子太累了又要把她送走。爸妈自然不知她的小心思,单纯把她的行为当做谦让当成懂事,于是她便成了姐弟三人中最懂事的那个,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对于过去,身临其境时只觉得苦不堪言,等走过了再回头看却变得美好而怀念。多么艰难的日子,因为有人风雨相随,苦也是甜,多么艰难的日子,咬牙挺住,总会过去。
“我们俩人的年龄加起来还不过半百,为什么要在这儿忆往昔峥嵘岁月?”孙宁宁及时打住回忆,往事不再提,来者之可追。
“我可没回忆,我连初中都没读过。”
“……”
他赢了!
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很想告诉他其实上学也没什么用,现在很多毕业生工资还没农民工的高,可是这种说辞听起来太虚伪。读书再怎么百无一用,也让她在格子间里夏有空调冬有暖气忙里偷闲还能打个小盹,而他们起早贪黑风吹日晒比她辛苦上千万倍才换得那一份血汗钱。
生活千姿百态,个中滋味,当如饮水,冷暖自知。
“应该有很多人追你吧,说实话你也不小了,为什么不找一个呢?”
不知被问了多少遍的问题,孙宁宁向来都不正面回答。她这人比较自我,不想知道别人的私事,也不去跟人分享她的秘密。
侧过头,烈烈的阳光耀的她有些睁不开眼,反射性的眯起眼睛,收缩的视野中只剩下许平顶天立地,逆行在光影里,正在与整个世界背道而驰。她的脸印在他清透的眼眸里,跟随着他与这世界背离。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想嘻嘻哈哈的打岔过去。
“我喜欢过一个人,但他不喜欢我。” 垂头舔口甜筒,蔓延到喉头已是一片苦涩。他告诉她一个过去,她还他一个秘密,希望他能好受些。
“我心眼比较小,所以就一直耿耿于怀,老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被人喜欢,有人说喜欢我我也不敢相信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像她一样,明明没有恋爱过,却把自己搞成个深度失恋患者,依旧相信爱情,只是不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爱情。
“多好,还有喜欢的资格,而我……什么也没有了。”
低低的声音里布满了苍凉,听得孙宁宁为之一颤。再抬头,许平已敛了眉眼,垂头丧气的走着,像极了书本里那个满面尘灰烟火色的老者,深陷在对生活的无望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如同她看着姑奶奶的脸,看着看着就生出了一种错觉——她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刚答应过我什么了,又胡说!”孙宁宁疾言厉色,转而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
“姐姐四舍五入三十了都还没这么悲观,你才多大?再说了在这基情四射的年代,不喜欢女人还能喜欢男人,条条大路通罗马。”越说越觉得不对头,节操呢?
许平噙着甜筒又冲她笑起来,笑容浅浅的,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温柔。
听说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很差,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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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吆,这尿的到处都是,脏死了。”
“老姐姐,你不洗手就去冲奶粉吗?太不卫生了。”
“婷婷,你就在这儿喂奶?这人出出进进,你不嫌害臊吗?”
……
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不心疼,地上脏了她不拿拖把拖拖,什么都不干还要指手画脚,孙宁宁最烦这种人。
深吸口气,扯出礼貌的微笑,推门而入,“大爷大娘,你们来了。”
初见面就以虽比她爸妈年龄大看起来却比爸妈年轻的多非得让他们叫她阿姨,偏不!
“你怎么买这些垃圾食品?”
那肉肉麻麻的声音让孙宁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以为她是还可以扮成十六岁少女的大明星吗?
孙宁宁装作没听见,绕过他们放在橱柜上,转而笑眯眯看向姐夫,“姐夫,不知道你来,没准备你的份儿。”
“他才不吃,他挑的很,你姐姐也不能吃,我们家宝贝还得喝母乳。”
“哦,那您帮我姐姐带饭来了吗?”
话一出口,妈妈就在背后捅了她一拳,大概是嫌她多话。可她真的气愤不过,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管不顾的人凭什么在这儿嫌这嫌那。他们家一忍再忍,她还蹬鼻子上脸,真当怕了他们不成。
“啊…那个…天热,我们怕带来变味了,楼下什么都有买点,想吃什么让王远去买就行。”亲家公发话,他的“护妻”是远近闻名。
“那些就卫生吗?我看苍蝇嗡嗡的。”装无知孙宁宁也会,继续笑,“再说了我姐夫会买什么啊,除了馒头就是馒头,我姐吃了能有奶吗?”
“不下奶是她的体质问题,坐月子的时候我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不是也没奶吗?”
“是您伺候的?我怎么记得我妈去住了将近一个月?”孙宁宁睁大眼睛,作出吃惊的样子。
在外混了那么久,这点演技还是有的。不过心头的怒气却是蹭蹭暴涨,都说嫁的是人是狗,做个月子就知道了,果真如此。
“凭什么就得公公婆婆伺候媳妇月子?我长这么大就没伺候过人,我把我亲儿子亲闺女伺候成人还不够吗?凭什么公公婆婆就得看孩子,法律有规定吗?我是不会看的,爱谁看谁看。”
“阿姨,您别急啊,我也没别的意思。”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孙宁宁继续保持微笑,笑的更加谦卑有礼,“不过照您这么一说,法律也没明文规定媳妇就一定得孝敬公婆,那我姐还就不孝顺您了?您能答应吗?”
老妈逮着她又掐又拧,也没影响她和和气气的说这些话。不被逼到份上,像孙宁宁这种怕麻烦的人是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现在是真的忍不下去。尤其是她还嫌她妈妈不卫生。别人打她骂她侮辱她都没关系,但是她决不允许有人说她爸妈的一点不是。
她爱如生命的人岂能容他人欺侮?这不是在要她的命吗!
“是是是,不孝顺是说不过去的。”姐姐的公公干笑一声,“我们没有不看没有不看。”
“要看你看,我坚决不看。”
“阿姨,您别生气别生气,不看就不看,我妈看也是一样。要不直接让王铮跟着我们姓得了,我们保证不让他省给您添一点麻烦。”爱听不听,尊老爱幼孙宁宁懂,前提是这个老值得她尊敬。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姐夫和他爸妈异口同声,涉及到这他们倒是坚决了。狠狠地剜了姐夫一眼,真是看不惯他支支吾吾的样子,一点没有一家之主的魄力。
“我就随口一说,你们别害怕。”孙宁宁笑着摆摆手,“这又不是我的孩子,不过要是我的孩子没准我就给改姓了,法律也没规定就必须跟着爸爸姓不是?现在都讲究平等,有付出才有收获,不然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话说到这儿,心里痛快了不少,便适可而止。她还得考虑到夹在中间的姐姐,口舌之快逞大劲儿了受委屈的还是她姐姐。
拜姐姐所赐,孙宁宁算是明白了,结婚真不是儿戏,两个人的叫爱情,两个家庭的才是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