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不能过去的过去(三) ...
-
(三)
对长辈来说,疼你爱你的最好方式就是做一顿你爱吃的,然后看着你把它吃个盘底朝天。她一口一口的吃着煎饼卷知了,小叔和姑奶奶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那表情比他们自己吃了满足的多。
不知道别人都是从几岁开始对这世界有记忆的,孙宁宁的记忆是从六岁开始的。
那一年开春,姑老爷病了,她被领回真正的家。恰是计划生育查的最紧最严的时候,爸爸因此丢了“铁饭碗”,还被罚款三千。本就穷的叮当响,怎么可能拿得出这天文数字。于是被封了家,家里还算值钱的东西都被搬到了大队院里。爸爸东奔西走的找人借钱,妈妈怀揣着弟弟坐在门口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眼泪哗哗,姐姐和她蹲在妈妈的旁边哆哆嗦嗦。那一天特别冷,一点都没有春天的感觉。
那一年夏末,姑姥爷病重,小叔高中肄业成了村里的一名民办教师。
那一年初秋,她上了育红班,因为孤僻不合群,有了“小哑巴”的绰号。
那一年深冬,姑姥爷去世,大表嫂跟二表嫂因为分家打的不上门。
后来听王菲的《流年》,听她唱那一句“哪一年让一生改变”,每每都令她失神片刻。不确定她的一生是不是从六岁那一年开始改变,但她确定小叔的命运垂直下落始于那一年。
虽然回了自己的家,但是她的寒暑假大部分还是在姑奶奶家度过的。最爱知了声声的夏天,一到晚上就和小叔拿着手电筒去照知了猴。与河为邻,夏夜的树林清凉又清新,所以总是人满为患,人手一只手电筒,好像有无数萤火虫在飞。
照知了猴看似简单,但也有窍门,会照的一晚上能照个几百只甚至上千只,不会的人一晚上也就逮一二十只。小叔属于前者,而她属于后者,所以大部分时间她是跟在小叔屁股后面数数,估摸着明早可以卖多少钱。
知了猴能卖钱,全家都舍不得吃,于是小叔就带她去黏知了解馋。黏知了最好在日头最毒的晌午头,这时候知了也热得不想动,容易上钩。
背着姑奶奶和一块大大面团然后去河边洗呀洗,直至洗的挤不出一点白水就成胶了,或是装一口袋的麦子,抓一把在嘴里嚼呀嚼,直至成胶。小叔在竹竿这头粘她竹竿那头接,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一中午就能粘个百八十只,回到家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油烹、油炸或者剁碎了煎饼,怎么做她都爱吃。
后来偶尔跟同学或朋友说起这些事,她们都是一副惊恐的模样:“长得那么吓人,能吃吗?”
她总会笑的幸福而回味,这其中的美味,没尝过的人不会明了。就像现在,这味道还是没变过,还是她的最爱,就如眼前的这两个人,仍是她生命中的至亲至爱。
这才是夏初,还不是知了大量衍生的时节,小叔为给她做这一顿油炸知了一定费了不少事,何况他的眼睛还不是很好使,腿脚也不是很灵活。
这深重的爱啊,她要怎么报答?
有小叔陪着,时间过得特别快,感觉才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姑奶奶的药就下去了两包。“小叔,那你盯着,我要出去逛逛,中午带饭回来,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没有没有……”姑奶奶连连摇头,“这儿有煎饼有馒头有咸菜还有火腿肠,别再乱花钱了,买回来我也不爱吃。”
“得得得,你爱吃煎饼咸菜你就吃,宁宁不爱吃。”小叔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去买点自己爱吃的,人多手杂,看好自己的包,也别给我买了,等你回来我也该走了……”
抠抠耳朵走人,她的钱包她做主。
等电梯的功夫王俊东跟许平也过来了,俩人见她一个使劲低头一个把头扭得老高,摆出一副这谁啊我不认识架势,她也就不好故作相熟。余光扫过,瞄见许平手背上有大块的乌青,一看就是拔完针没按好。本想说他几句,又一想他们又不熟,未免管得太多了。
难得来一趟空闲的电梯。
“真矮!”电梯门一合上,王俊东就靠了过来,手从她头顶的高度比划到他的胸前,咂咂嘴,“你有一米六吗?”
敢情他家的水平线是成直线下降的,孙宁宁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忘了告诉你,我坐牢是因为……强、奸。”
放到网络上一定会被和谐的两个字被他咬的字正腔圆、理直气壮,眉眼间挂着的却是小孩子赌气时的神情。
“所以呢?”孙宁宁轻笑一声,心头莫名一松。
像是被问住了,王俊东撑大了眼睛,内双的眼皮变成外双,细眉细眼好似经过笔墨勾勒,嫩白的脸庞如刚剥了壳的水煮蛋,孙宁宁在心底暗暗地冒出嫉妒的声音,年轻真好!
“你不害怕?强、奸!”
大概以为她没听清,王俊东一字一顿的又强调一遍。
“你胡说些什么!”
不等她有反应,王俊东一个趔趄就被甩在了电梯的另一侧,连带着整个机箱都摇晃了几下子。许平本就不算白的脸色全黑了,清晰地写着愤怒和心疼。
孙宁宁不知道他们在唱哪出戏,也无需知道。或许她的闪躲疏远伤害到王俊东,但是有什么关系,许平不嫌弃他就好了。
无论友情或是爱情,只要有一人真心相对,便足以应对这世间所有的冷漠。
电梯停,一大拨人涌进来,把她和他们分隔开来,如同河流的两岸,相望不相闻,各自有春秋。
**
“东子不是因为那个什么才……才什么的,他不是坏人,真的。”
“我知道。”孙宁宁郑重的点点头。他说的含蓄模糊,但是他的意思和心情她都懂。
“我也知道。”许平又做回那个爱笑的许平,抬着下巴冲她笑的三分笃定七分得意,“孙宁宁,你真的有27吗?看起来真不像。”
又来了!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大,但是一被提及年龄就觉得自己真的不小了。
“你确定要跟着我?我要先去超市再去肯德基,至少要走二十分钟,天太热了,要不我先把你送回去?”“间歇性耳背”病发,直接进入下个话题。王俊东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临走之前把许平重之又重的托付给她,她口头答应,却有些担心,不知他身体能否吃得消。
“不用,我回去也没什么事,老躺着无聊得很,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许平打趣道,眉眼依旧笑的生动。
“呸呸呸,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要去就赶紧的,热死了。”恶声恶气吼了一句,不再看许平一眼,急匆匆的大步向前,好像后面真有死神追着似的。孙宁宁承认自己很迷信,尤其在医院这种地方。
医院地处中心街,商场、影院、书店、政府机关都在附近,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孙宁宁对这儿的印象还停留在上大学之前,爸爸和姐姐陪她来银行交大学学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怎么汇钱怎么办卡以及怎么使用自动取款机都是姐姐手把手交的。要去遥远的南方读书,全家人没一个放心。
一晃眼她从南方归来又北去,银行还在那个街角,还是那块绿色招牌,一如初见时的鲜艳。
“喂,撞路灯上了,想什么呢?”在眼前摇晃的手细细长长,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我发现你有时候很奇怪,明明在看着我们,可是又觉得你没在看我们。”
这种情况郑妍通常说她又掉线了,孙宁宁有些诧异于许平的观察力,“不要说得好像很了解我,我们就打过一次牌好吗,话说你到底怎么了?别告诉我尿毒症,骗谁呢。”
其实她还想问他一句你爸爸妈妈呢,他们为什么不来看你?但是怕问到他的痛处。就像郑妍,同学那么久,做朋友那么久,从来只听她说她妈妈怎么怎么,对爸爸只字不提。她不说她就不问。她从来也不跟同学同事说她爸妈摆摊卖菜的,只说做点小买卖,他们再问下去她便笑着沉默。
谁没有几个讳莫如深的秘密,或许是自尊心作怪,或许是真的难过的开不了口。
“骗你啊,结果没骗过去。”许平冲她灿烂一笑,笑出了红肉肉的牙床,牙齿又白又齐。妈妈常唠叨看人首先得看一个人的牙口,牙口整齐的人大都比较善良。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尿里有几个加号,打几天针就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孙宁宁彻底放下心来。她体检也曾查出过,因为担心特地去大医院复查,结果医生连药都没给开,只让她多喝水。
“我就知道,小孩子能有什么大病?多喝点白开水促进代谢,过几天就好了。以后不要口无遮拦,更不要出口就死不死的,难听还不吉利,知道了吗?”
许平收起笑容,低头看着她,目光直接放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又有神,眼皮双的很深刻,跟他对视了几秒钟竟令孙宁宁产生了深情的错觉。
脸上莫名一热,还有些微妙的心慌,她急忙调开视线,暗自惆怅:想太多是病,我还有救吗?
“记住了!”
迟来的应答,声音不大,孙宁宁却听出了掷地有声的认真。视线不由自主的又飘去,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眉梢眼底漾着光,整个人明朗生动又饱含热情和希望,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这大概就是年轻的好,前一秒还在为赋新词强说愁,下一秒便可仰天大笑出门去。
难得有个异性陪她逛超市,替她提着购物筐,可孙宁宁浑身都不得劲,尤其当超市里的大婶们的眼睛喜滋滋的围着他们转的时候,总感觉她们眼神里透着粉红色的泡泡。
难不成想太多是女人的通病,跟年龄无关?无意中瞥了许平一眼,这孩子正歪头咧嘴笑,看起来有些呆还有些傻。
“看把这小伙子乐的,都傻了。”
大婶说出她的感觉,正要点头表示同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哭笑不得。
“一看就是刚结婚的吧,最近都是好日子,结婚的特别多,经常有小两口手拉手来逛超市,不过数你媳妇儿好看,怪不得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有这么个小媳妇谁还认得他妈是谁……”
“阿姨,他是我弟弟。”怕阿姨脑洞开太大,孙宁宁出声阻止,见她还在半信半疑的打量着他们,只好又补充道,“他才二十,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
“没关系啊,现在流行姐弟恋,还流行先上车后补票。”
孙宁宁彻底无言以对。
“哪有弟弟这么眼巴巴看着姐姐的?骗不了我,我看人准着呢!”阿姨继续发挥她庞大的想象力。
受她话的影响,余光不由自主的向许平身上飘,他扭着身子盯着后面的架子,甩给孙宁宁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薄薄的耳朵透着绯红。
莫不是不胜“调、戏”,害羞了?完了,她果然老了,一点不好意思的意思都没有。
“姐弟恋也没啥,女大三抱金砖……”
“阿姨,这两种麦片哪个好?”打断阿姨的滔滔不绝,再听她扯下去孙宁宁怕自己想太多的病也该犯了。
“啊?我不知道,我不管这片,你等着,我给你找人去。”言归正传,阿姨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见她一转身,顾不得纠结有机还是无机,捞起三袋麦片招呼许平赶紧撤。
所谓的选择恐惧症,要么是穷的,要么是闲的。
走出超市,这段小小的插曲成为过去,但是她想我很难忘记。难得被人乱点一次鸳鸯谱,还是她最不能接受的姐弟恋……理想与现实从来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幽幽的转向“绯闻”对象,他拎着袋子低眉垂眼的跟在后面,耳朵依然红彤彤的,阳光下显得薄而透明,耳垂处也是薄薄的一层,仿佛一捅就破。
老人们常说耳垂厚的人有福,按这说法许平是一点福气都没有。这么一想心口有些闷,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厚墩墩的,被很多人夸过有福相,可她快三十了也没觉得自己有过什么福,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越来越觉得活的艰辛。
此刻,孙宁宁热切的希望这个古老的说法不成立,她不必多福,他也不要福薄。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这是父母对儿女最大最深的期盼,也是她对许平唯一的期盼。
她并不是高尚的人,没有悲天悯人的觉悟,就连爱心捐款都不是很积极,可是她从看到许平的第一眼起就觉得他是可怜之人,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蜷缩在灵魂深处的那个渴望被爱的自己。就如刚才,她拉着小叔和姑奶奶说说笑笑,他时不时会偷偷瞄他们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孙宁宁却看到了他心底的渴望。
所以,她对自己好一点也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