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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身份
闹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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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一如往常打断杂乱无章的梦,醒来时我很正常,头下躺着枕头,身上裹着丝绒被,边上没有躺着江弦。楼下也没半个人影,只是地毯上全是酒瓶,散落的扑克,还有一盒已经扁塌的奶油蛋糕。
偌大的房子只有我一人,空旷的连自己细微的脚步声都显得鬼魅。我以最快的速度洗完澡,没吹头发也没拿专业课的书,更糟糕的是连钥匙也没带。坐上的士听着枯燥的晨间新闻,顺手想要拿手机消磨时间,才哭笑不得的发现连手机也没带上。
其实这样糟糕的日子一直持续在我年轻的生命中,占据了一段不容小觑的时间。一直到秋天萧索的气息笼罩在大学里,我仍旧厚颜的住在那所高档住宅里,每天心安理得享受家政公司上门清洁的服务。只不过再也没有见过房子的主人,Nansen在之后的一个月都没有出现过,渺无音讯。唯一提醒我这个人存在,就是那张附属卡消费时,划出清脆的一声“嘀”。
说到凄惶悲凉的爱情,我现在已经可以浮云过巅的与陈子昂的新女友约饭局,就像好姐妹般一边切割着牛排一边指手画脚描述可笑的际遇。结束之后,陈子昂总会绅士的出现,替她提着包,搂着她的肩膀,微笑着和我礼貌道别。
怎么形容,当时我的姿态应该是从容淡定,而内心则在一次又一次高密度重击下四分五裂。陈子昂就像一部悲情至极的电影,反复观看之后虽以无法热泪盈眶,却仍会黯然神伤。
这大概就是我接近陈子昂女朋友蒋皎的原因,看着他们携手离去时,我能每一次比上一次好一点,再好一点。第一次见到这一幕场景时我侘傺的把一整瓶红酒倒在昂贵的小黑裙上,然后疯子般跌跌撞撞的走出那家店。
起初我觉得疼,像他举着匕首迅速插进我的肋骨里一样疼。后来变作钝器,一下又一下敲击在麻木的伤口上。我就像一个机械的钟摆,任由命运将我拨过来,弄过去。
江弦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比谁都努力挥洒青春的疯狂,不停的喝酒,不断的打架、旷课,变换着身边的女孩。
直到有一天,大三的一个女生红着眼睛敲开门。我那时才刚睁开眼,睡眼惺忪看着她到视线聚焦。了解情况了以后,我的脑神经就像被皮鞭狠狠的抽打一顿。
她怀孕了,并且找不到江弦。打了无数个电话给江弦都是关机后,我颤颤巍巍的带着她去预约打胎。站在门口时我止不住的哆嗦,如履薄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我取了一笔钱放在她的手里,逃命般的跑走。
蔓初和我像是比赛着谁更晚回家,而回家之后不是冲进厕所痛快倾泻呕吐物,就是窝在房里天昏地暗的睡上十五个小时。这就是青春,酒精与尼古丁编织着牢不可破的大网裹着我,在这些日子里多少改变了一些事,就像我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厚颜无耻的刷着Nansen的卡,去买一件我从来不敢翻开价牌的衣服。
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命运,这几年的事已经把我折磨的筋疲力尽,我每一次的尝试与选择带给我的都是绝望与伤害,于是我继续的念着大学,与有钱人厮混,做一个若无其事道貌岸然的学生。
属于过我的所有东西,我珍贵的单纯天真和相信爱情,那是少女时期唯一的瑰宝,我曾经拥有过最好的东西。可是没有了,不管怎么样,都是没有了。
江弦出现时顶着一张像是被泼满彩色颜料的脸,可仍旧扬着嘴角笑的桀骜不驯。我对于他疯狂的生活习惯已经无法再多说一句话,于是干脆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经过。
“你知道我昨天泡了谁的女人吗。”他跟上来,炫耀一般的口气和我说话。
“你的脸上已经清楚的写着你的下场了。”我口气冷淡,可江弦却爽朗的笑起来,我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他,忽然想起打胎的事,于是毫不留情的在他已经伤痕累累的脸上加上一拳头。
一整天下来江弦毫不气馁和我描述激情床戏,虽然不知那个女孩是谁,可我从没听江弦如此夸赞过哪个女生的床上技巧。一直到放学时蒋皎过来找我,江弦才暧昧的对着我们轻眨左眼走开。
“我拿到两张电影券,有没有兴趣?”蒋皎眨巴着楚楚动人的大眼,一头长发扎成高马尾,从头到脚都是陈子昂喜欢的样子。
“嗯,好。”我对蒋皎笑着。
蒋皎今天心情看上去不错,她挽着我的手一路上都眉开眼笑的和我说话。可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的马尾不时的触碰到我的肩膀上,让我不可避免的想到陈子昂。他最喜欢的就是蒋皎这样的女生,干净,清新。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就像新月一样皎洁,我知道那是我永远都无法再拥有的清逸。
到校门时我就像被闪电击中,身边一切都寂静了一会,蒋皎的声音也变得模糊。我只隐约的听见她在惊叹眼前那辆车,好一会儿我才回神,让蒋皎稍等一会儿。在我走过去时,那辆迈巴赫上的人也从后座下来。
他在这种秋风瑟瑟的天气中只套了一件棕色的开司米,这件衣服正是前几天我逛商城时看见的新一季男装,当时因为模特长的太像Nansen我还不可抑制的哆嗦了一下。他的衣着一直很简洁,就像是落落寡欢的贵族,但依旧能看出满身的孤寂是被无尽的珍宝金银堆砌而成。
“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声音显得有些空洞。
“我和朋友去看电影。”太长时间没有见,我显得有些局促变扭,声调都有些怪异。
“我送你们吧。”他沉默了有一些时间,抬眼看了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惊异的蒋皎,才冷冷清清的说出这句话。
“嗯,好。”
我对蒋皎扯出一个笑容示意她过来,Nansen绅士的拉开车门,用手扶着车顶。我和蒋皎坐上了后座,Nansen坐上了副驾驶。开车的是一个中年白人,我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他一会,他一直都是正色端坐,目不斜视。
蒋皎歪头对我疑惑的笑着,小心的指着前面的Nansen。我知道她的意思,却没有一个合理的回答。后来她大概是找了一个自己最相信的理由,笑的欢快对我点头。Nansen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修长白皙的手指缓慢的敲击着,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Nansen对我的态度为什么突然急转直下,却还在一如往常照顾我的生活。
很快到了目的地,蒋皎礼貌的道谢,Nansen在上车之前突然扯过我,轻柔的拥抱了我一下。那种感觉就像回到从前,直到他放开我时我抬头见到他面无表情的脸。
“你男朋友太优秀了!”蒋皎很激动的握住我的胳膊,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迈巴赫她差点立正敬礼。
“走吧,快要开始了吧。”
电影我一幕都没有看进脑袋里,蒋皎也挥散不去那辆迈巴赫,直到散场后蒋皎还时不时的提到Nansen。一直逛到夜幕笼延时分,蒋皎才拿出手机打给她男朋友。我们站在商场外等了不过十分钟,陈子昂就到了。
蒋皎垫脚在他唇边印上一吻,我慌乱的转开目光,繁华的广场上却没有一个可以固定视线的地方。蒋皎还在把刚买的衣服和饰品给陈子昂看,不断询问他的意见,而答案无一例外的是“好看”。
蒋皎和陈子昂走了以后,我提着袋子站在商场门口的广场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汇成的灯河,还有天上一轮黯淡的月亮。惨然的光辉和地面上的霓虹发出的光遥相呼应,互诉天上宫厥寂寞与人世间的繁华。
我握着手机不断在Nansen和江弦的号码中来回跳跃,最终还是拨通了江弦的电话。一接通就是强劲的鼓点和喧闹吵杂的声音,我立刻挂断了电话。但江弦很迅速的回拨过来,背景音已经安静下来。
“前任和现任的会面结束了吗。”江弦话语中有薄醺的醉意和笑意。
“你现在人在哪。”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实在太过于不好,我稍微轻柔的补充了一句:“现在过来接我。”
江弦没有让我等很久,比陈子昂略胜一筹的速度跑到我面前。他气喘吁吁的把外套脱下披在我的肩膀上,自己扯着T恤喘粗气。汗水从他额前滑落,稍稍的停留在眉骨的伤痕处便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拿着。”我把手里的购物袋尽数放到江弦手上,然后绕到江弦的身后,一下跳上他的背,疲惫的趴着说:“背我吧,很累。”
江弦不知为何轻笑了一声,后便一言不发的背着我走。我一直闭着眼睛,随便他往哪走。秋天夜晚的萧索寒冷和他背后的温度形成强烈的反差,感到冷时我就不断用脸蹭着他结实的后背。江弦身上一直是一股独特属于他的味道,有些木质似的森林气息,混合着酒精和烟草,是一种会让我很安心的香气。
到目的地时我已经睡着了,睁开眼就是江弦常来的夜场。他毫不客气的把我丢在巨大的沙发上,自己倾身压上我,在我耳边用暧昧不明的口气询问:“喝什么酒。”
忘记喝到第几杯开始我已经有点醉意,江弦握着一整瓶酒跑进舞池,回来时已经搂着一个高挑靓丽的外国女人。他们贴耳交流着什么,两人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含糊朦胧,却暧昧万分。
正好有个侍者路过,我一把扯过他的餐巾,恶狠狠的递到江弦手中。他这才抬眼看着我,一脸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他看了看手中的餐巾又看了看我,在巨大的音乐声响中我听不到他的话,只能勉强看出口形。
“你会用的到。”
顾不上江弦听不听得见,我拿起坐上的一杯红酒就泼到他脸上。外国女人呆愣住看我,江弦闭着眼睛拿起餐巾优雅的吸掉脸上的红酒。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的事,顾不上拿包就从来来往往的人中挤出去。
“你干什么。”
我一跑出门江弦就追上来扣住我的手腕,我听出他声音中并没有怒火,才一脸理所当然的转头,对他怒目而视。他也不生气,反而对我笑着。直到他突然捧起我的脸,眼看他离着我极近,我才一下推开他。
“滚开!”我无不厌恶的叫喊,这是他除了口头调戏之外对我做过最过激的一件事。
“我以为你想那么做。”他无所谓的耸肩。
我转身就走,江弦再次追上来和我并肩往前走。这个夜场离住所也只有两条街,我停在的士区想了一会儿才决定走回去。江弦一句话也没有的走在我边上,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尽管我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
一直走到小区的楼下,我才抬头和江弦说:“我先上去了。”
“等下。”他拖住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
“什么。”
“打个赌,我赢了你就和我在一起。”他举着硬币看着我,迷人的酒窝在唇边荡漾开。不给我反应的时间,江弦就说:“正面我赢,反面你输。”
硬币被他高高的抛起,我们一起抬头看着在昏黄路灯下划出一道闪亮线条的硬币,直到他落上江弦的手背。我其实一直在迷茫之中,到现在都无法想明白江弦突然怎么了,更多的想法倾向于他在开玩笑。
“我就知道是正面。”他揭开硬币,笑的灿烂。江弦拉起我的手,把我扯到他面前。
电光火石间我才回神,用力的推开江弦,我一路小跑到电梯前。好在他没追来,到电梯来的那一刻我的逻辑思维系统才突然开机,于是马上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得了吧你这个骗子,正面我赢反面你输?你可不是一般会骗人。
江弦很快就回复。
——就你会上当。
打开门的时候蔓初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她便疯狂的招手让我坐在她边上。我刚坐下她就瞬间瘫倒在我的大腿上,抓着沙发的指甲深深的陷入。
“你不会相信我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略显的绝望。
“怎么了……”
“今天我在家泡澡时Nansen回来了,我以为是家政的大嫂大婶你知道吗?我正好没拿衣服,所以我不断的喊着叫他拿衣服进来。他真的拿进来了!毫不避讳!甚至没有看我的身子!只看了一眼我如同木鸡的脸,放下衣服他就出去了。”
“所以你是说Nansen现在在家?”听着蔓初挫败的复述,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另一件事上。
蔓初点点头,我下意识的看向楼上,莫名畏惧。按理说他是支付我和蔓初高昂消费的人,还是这所豪华房子的主人,我应该要感激涕零才对。
我和Nansen一直以这种诡异的关系相处着,自从上了大学以后我一共就见了他三面,可我全部的花销都由他买单。他没有干涉过我的私生活,我也不知道他的私生活。我们不像朋友,亦没有情人关系。
生活磨去我的棱角和异想天开,让我比谁都要清楚当下的安稳有多重要,此时的我除了Nansen给予的物质以外,便一无所有。在高考前的那个月,蔓初说的话到现在我还犹音在耳——不管你爱不爱他,他都是你最好的归宿。
我打开书房的门时Nansen正在打电话,快速的说着英文,专业的术语让我不是很明白。他抬眼看着我,对着电话含糊的说了几句就挂断。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椅子上看我,像极了杂志中轮廓深邃,眉目冷峭,面无表情的封面模特。
他要比我上次见他明显消瘦了很多。
这样莫名其妙的沉默对视持续了近一分钟,他才站起身朝我走过来,还是那样冷清的表情。
“Jess。”他伸手抚摸上我的脸。
“我不是。”我没躲开,只是皱眉告诉他。
他眼潭微怔,但声音镇静:“我知道。”
我任由他轻抚着我的脸颊,任由他突然把我扯进怀里,任由他抱着我到房间,也任由着他解开我的衣服。我真的不想反抗,并且顺从的迎合着他。也许是我再没有兴趣和信心重新认识一个人,开始一段未知的感情,所以Nansen是最好的归宿。
我以为想明白的那一刻就是终结,就是安定。直到我知道一件事,Nansen结婚了。
我和他从那天早上开始变得不一样,他很轻声在我耳边告诉我这件事。我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只是不明白自己此刻是什么。好运总是和我失之交臂,当我妥协命运的唯一给予时,他再次把仅有的机会收走。
只不过命运没有拿走所有,它还留下了一个败絮其外的头衔给我。我依旧可以金玉其中,随心所欲的花着他的钱,心安理得的坐上每天来接送我的迈巴赫,不知廉耻的与他同床共枕。
只是我永远拿不到一个身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