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之双尸案》猎爱不移

8、不可逃避的冲突

　　案件的真相大白，大家的心情却并没有变得轻松一点。
　　三好雪子用手帕捂住面孔，不发一言。
　　“……你没事吧，雪子小姐？”
　　MAKI清冷的声音传来，青木这才发现其他人已经开始陆续离开会议室。
　　“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这不是应该要观看的脑子。这是尚先生留在案发现场的笔记本，请你交给葵小姐。由你的手中接下会比较好吧。”
　　MAKI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到三好面前。

　　“……慢着，小刚。”三好叫住MAKI。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你说‘一开始就告诉你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具蜡化尸体的犯人是小孩子、是葵，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三好推开椅子站起来，尖锐的质询着MAKI。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难道、打从一开始……”
　　三好突然无法在说下去。

　　的确，打从这件蜡化尸体案件的侦破工作一开始，MAKI就多次拒绝展开对这个案子的MRI搜查。是三好雪子的一意坚持，青木自告奋勇的协助，才使得这起蜡化尸体案得以继续下去。
　　其实MAKI早就知道了吧。
　　打从一开始，MAKI就已经知道这个案子调查下去会导致这样悲伤的结果。
　　会议室内还没有完全离开的诸人惊讶的看着三好和MAKI。

　　MAKI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澄澈的眼睛笔直的看着三好。
　　“……第一道刺伤是在背部，这是因为被害者是在睡眠的时候受到的攻击。除此之外的伤口集中在下腹部和大腿部位。所以，你认为犯人可能是性倒错者，主张犯人的危险性、残虐性。不过，你应该更进一步地想象才对，你应该要发现才对。伤口集中在下腹和大腿部位，表示并不是犯人瞄准那里，而是只能刺中哪里。”
　　MAKI在第一次见到蜡化尸体的时候，已经从尸体身上得到了非常多的讯息，并且立刻敏锐的发现了凶手的体貌特征。然后，经过与警方的环境资料和尸体的背景调查进行比对，凶手的真实身份便昭然若揭。
　　“被害者是将近180公分的高大男子，犯人有可能是刺不到脸部或胸部的这些致命部位的小孩子。符合这个条件的家人，就只有当时10岁的葵一个人。如果仔细检查伤口，应该可以由伤口的角度，推测出犯人的大概身高才对。”
　　是什么样的迫害能让一个10岁的幼童向自己的父亲挥动屠刀？这么推想的话，家庭的内部暴力这个重要因素便显而易见的浮了上来。
　　“如果你有发现这点，如果你这么做了，那你一定也不会想看这具尸体的脑部。那本笔记本，你要拿什么脸来交给葵小姐？把哥哥赌命守住的那个关于妹妹的秘密、硬要撬开来的人是你。”
　　MAKI理智到近乎无情的话语，在在对三好引以为自豪的专业素质提出严厉的控诉。压抑的怒火隐隐翻滚在冷静的外表下。

　　如此冰冷的愤怒，青木仿佛觉得心脏部位受到锤子的重重的击打。
　　“MAKI室长……”

　　“你是名优秀的法医，技术也很高超。如果，现在在这里摆放上一百具尸体，让一百名法医像进行检定考试一样，计时进行的话，大概不会有法医能比你更正确迅速地进行解剖，查出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来吧。你擅长利用脑中庞大的资料，从眼前的尸体状态当中迅速分析出死因。”
　　MAKI冷静地评论着三好的业务水平。
　　“不过，你也就只是‘仅仅是这样’而已。身为专业的法医验尸官，你欠缺决定性的想象力。不管怎样努力，你都只能想象身边的幸福人生。你无法去俯瞰死者的人生，俯瞰发生案件的社会。”

　　虽然曾经听葵提过她那不幸的过往，三好却忽视了那可能对葵造成的影响而一味的关注表面的东西，即使看到了葵的伤痕也下意识的加以忽略。
　　三好的业务水平堪称一流，但是对真实存在于现实中的黑暗却视而不见。
　　并且，最麻烦的是，三好自己对这一点毫无自觉。

　　“和自己相距遥远的不幸人们，每天都觉得生不如死。即使如此，还是得活下去不可。那些人充满苦痛的牺牲，存在这个社会底层的黑暗，你既不去想象，也不想去看。”MAKI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说着。
　　“就算累积了再多的经验也没有任何用处，那是你身为法医的致命缺点。”

　　“MAKI室长！请等一下！”
　　青木情急之下贸然打断两人的对话。
　　“就算是MAKI室长，也说的太过分了吧。三好医生是协助调查的专家啊，她不是调查员，只是法医而已。只要正确的查出死因，没必要把案件的背景也一并考虑进去……”
　　青木的辩解声渐渐变小，消失在MAKI一丝微弱的嘲讽的笑意中。
　　看到MAKI这样的表情，青木不禁心虚起来。
　　“专家？”MAKI讥讽的反问着。
　　“别说了！！！”三好拍案而起，打断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争论。
　　“不要袒护我！青木，你把我当成是自己的妻子或恋人了吗？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要袒护我，不要把我当成是那种躲在背后、让男人来代替自己提出意见的笨女人！”

　　三好雪子，法医第一研究室的验尸官，有和尸体一同入睡的经历，人称她是“女版的MAKI”。此刻，她那愤怒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双眼，正无声的流泪。
　　即使如此，她仍固执的睁着眼睛，笔直的注视着MAKI。
　　即使痛苦，即使憎恨，即使愤怒，仍然无法调开视线的专注的注视。
　　毫不保留内心激烈情愫的笔直的注视着面前这个站的笔直的男人。

　　这种笔直的视线，在哪里见过……
　　是在研讨会上看过、是在咖啡厅走廊中看过、是在铃木的记忆中看过……
　　青木翻检记忆，相同的场景竟然看到过无数次。
　　那样专注的注视着某人的三好，那样专注的眼神，几乎忽略了周遭所有一切。
　　以往看过多次这种场景却始终没往心里去的青木，突然有种惊悚的战栗的洞察感。
　　当时，就连青木感染细菌濒临死亡边缘的时候，都绝对不掉下来的高傲的泪水；拼命忍住那些泪水，不让它落下的三好，眼中所看的人——是MAKI。
　　被她那样注视的人——自始至终都是MAKI!

　　世界对优秀很严苛，世界对有能很严苛。世界对清白很严苛，世界对聪敏很严苛。
　　世界对平庸很宽容，世界对无能很宽容。世界对污浊很宽容，世界对愚昧很宽容。
　　MAKI是公认的天才，是第九的领导者。
　　究竟在他的眼里，世界又是什么模样？
　　究竟在那眼里，人类又是什么模样？（注：原文见《戏言》）

　　对崛江太一和滨田尚的MRI搜查就这样结束了。
　　这个因为意外被发现的、25年前的蜡化尸体，前后共引发出来的三桩关于发生在崛江家族的命案的调查。唯一幸存的小女儿滨田葵经法医鉴定为精神受创过重，今后将会长时间接受心理治疗。
　　表面上，参与这起案件MRI搜查的各个人员都已经回到自己正常工作的岗位上。但是，第九的气氛还是有点阴沉下来。
　　第一研究室的三好雪子从那之后，就没有涉足第九研究室的大门。

　　很快，关于对那具儿童蜡化尸体开展MRI搜查的许可文件正式下达到了第九研究室。
　　对于那位老母亲的探访要求也一并得以批复。
　　“MAKI室长！光浦茜女士已经到楼下了。”负责接待的外事人员宇野慌张的打开办公室的门，探头进来对MAKI汇报着。“就是那具孩童蜡化尸体的母亲……”
　　“我马上过去。”MAKI顿了一下，“在这之前——找医生、或者看护师过来。”
　　“咦？”
　　“这位母亲是第一次看MRI，而且年纪又大，或许会承受不住也说不定。找个人来陪陪她。还有，别忘了让她在同意书上签名。”
　　同意书的全名是《关于MRI影像同意书》。对于要求查看MRI的、未经训练的一般社会人士，必须先签署这样一份免责法律文件。
　　“是，我已经将同意书拿去给她过目了。那么，我先过去了。”宇野关上门，先到楼下去准备接待光浦女士。
　　MAKI收拾着桌面上的材料，忽然有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你的亲切是对丧子的年老母亲的体贴？还是万一在她承受不住MRI搜查影像的刺激休克死亡时，可以用来保身？”
　　好久没有到访第九的三好又一次出现在MAKI面前。

　　“难得你特地过来，不过很抱歉，接下来我得去看那位‘年老母亲的小孩’的脑部MRI才行。”MAKI站起来，穿上外套准备出去。
　　“如果有留言的话，请告诉青木或者曾我。”MAKI用礼貌的、冷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口吻说着。
　　这次的儿童蜡化尸体MRI搜查，主要由MAKI、冈部和宇野负责，青木和曾我等人负责处理其他的事件调查。
　　“我们明明同年，可是你对我总是使用敬语。”三好开口，却是谈论起别的方面的内容。“回想起来，从克洋君把我介绍给你的时候开始，就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为了更显得我们之间关系亲密，所以在别人面前应该毫不拘礼地说话？突然提出这个，你是怎么了？”MAKI低着头扣着袖扣边漫不经心的回答，却回避了三好的问题。“我要启动这个楼层的保安系统了，我们离开吧。”
　　MAKI按下遥控开关，启动楼层的安保系统。

　　安保系统的预备启动开始了，发出哔哔的响声，开始进行倒数提示。“请注意、一分钟后启动保全系统！无关人员请尽快离开本楼层！”

　　“你总是不看我。可是，你比任何人都珍惜的人，看着我的时间比看着你要多多了。”三好突然离题千里的、莫名其妙说起来：“比方说，曾经的克洋君啦……又或者是现在那个、你的部下青木君……”
　　“……？你说什么？”

　　“发现异常、发现异常！请在一分钟内输入十位数字的设定密码，中止警报！请注意，警报即将启动。请在一分钟内输入十位数字的设定密码，中止警报！”

　　三好审视着MAKI的神情，唇角稍稍翘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第一次变了脸色。是被没有洞察力的我，给戳到了痛处吗？那些你所在乎的人，他们更加地关心我而不是你啊——”
　　话还未了，MAKI抬手将警报遥控器凶狠的向三好砸去，正碰到三好背后的办公屏风，落在地面并且弹跳了数下，裂成几部分，才宣告成为一件垃圾而静止下来。
　　三好下意识的用双手保护着头脸，弯腰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投掷动作而跪坐在地板上。

　　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了，青木气喘吁吁的跑楼梯上来。
　　“MAKI室长，警报在响……”
　　突然注意到室内两人那看似不愉快的氛围，青木惊讶的呆在当场。
　　“这是怎么回事？”
　　青木恍惚觉得自己似乎无意之中窥见了什么秘密。

　　“是误鸣，快关掉！” 没等青木回过神来，MAKI已经从青木身边快步走过去，向电梯间走去。
　　说是要关掉警报，可是控制报警器的遥控却已经被破坏了啊。
　　在刺耳的警报尖叫中，青木首先选择去搀扶被惊吓倒地的三好。
　　“三好医生，你没事吧？怎么了吗？是MAKI室长他……”
　　“我没事。”三好已经恢复了镇定。“因为他丢过来的位置，根本就伤不到我。”
　　三好笔直的视线，注视着打开的大门处。
　　完全被推开的大门，正对着电梯间的位置。
　　青木茫然的抬头，顺着三好的视线看过去。
　　MAKI身躯挺直，背对着门口，正在步入电梯。
　　从青木加入第九研究室那天起，青木从来没有见过MAKI和三好单独相处或者目光发生接触。但是，在铃木的大脑中，在那段青木无法涉足的过往中，青木分明看到过这样的场面发生。
　　不知从何时起，MAKI就不再直视三好的脸庞。他总是采取消极回避的态度，除了公开场合，避免任何两人单独相对、或发生目光接触的场景发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请嫁给我。”青木情不自禁双臂收紧，从背后将三好牢牢抱住。
　　虽然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有种预感，如果在此刻他不提出求婚的话，或许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向三好开口求婚。
　　“不管你看的人是谁，我还是对你……”

　　“叮——”，电梯门渐渐关闭，开始向上运行了。
　　三好那严厉而固执地注视的视线、依旧没有动摇的盯着MAKI。
　　MAKI始终背对着这边，没有回头看一眼就在不远处的那两个人。
　　刺耳的警报仍不知疲倦的响着，湮没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