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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力斡春回竟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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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珺园里檀香袅袅,自从万承理纳了盈夫人张盈袖为正室后,府中的大小事宜一概由盈夫人打理,老夫人向来不喜这位盈夫人,在盈夫人仅为万承理万丞相侧室时已对其颇有微词,一为老夫人素来极喜爱万丞相原配刘玳瑶玳夫人,二为这张盈袖确实来历不名。自盈夫人掌了家事后,老太太只顾日日读读经书,若是读经书乏了,就与长孙小姐万槿桥说说玩笑打发日子。当下老太太闲来无事,依旧是靠着软枕斜坐在榻上看着孙大小姐万槿桥在寺庙中专程为其求来的佛经。
老太太虽隐居在万府后园子里,不大管前府的事了,但依据是喜欢喜庆的颜色,正厅里的大红椅子,大红茶几,还有宽大的大红桌案,虽都铺上了暗红的棉布和坐垫,但遮不住隐隐间的贵气。地上明绿色的波斯地毯虽是老式样了,已只是七八分新,但样式精美不是二三分的陈旧能遮掩的住。窗上半旧的绿纱,样式简朴,风一吹轻轻飞扬却不胡乱拍打,才知是厚重的软纱编织而成。
温雅从门外推门进来,明亮的正厅又投进来一道亮光,将门周围空中轻浮着的细尘照的透透的,一清二楚。老太太正手捧经书,正襟危坐,老太太是对佛理极虔诚的人,嘴里念着佛经上的梵文,脸上也显出几分宁静祥和来。温雅本不欲打搅,但思量再三,踌躇着步入房中,脚步极轻,屏退左右,走到万老太太跟前俯身道:“老太太,孙大小姐现在正在银红园门前雨中站着呢。”
老太太将眼睛从经书上移开,望向门外,只是门中的轻轻浮动的灰尘挡住了视线,就连门外的几株海棠也泛着亮光,看的并不十分清晰了,随手将经书置于一旁。温雅继续道:“现下银红园里办起了诗会,邀了二皇子靖王爷来,老爷和二小姐在银红园与靖王和几位学士赏梅吟诗,大小姐被盈夫人拦在了银红园外,今个这还要老太太做主才行。”
明明是极好的太阳,偏偏下起太阳雨来,也难怪迁蕙那丫头出门没给槿桥打伞,但毕竟是大晴天这雨是下不长久的。老太太一听到盈夫人这几个字,脸上安静祥和的神情褪去了几分,眼中的愠怒懒得掩饰,将手中的经书扔于一旁,拿起茶杯又重重放下:“哼,那张氏理儿说是苏州府张侍郎千金,我不过是为了万家的名声无心深究,但这张氏也太张狂,在这府中她何曾容下过旁人。”
说罢,倒又独自伤心了起来,她虽素日威严,但这几年也是日渐心软了起来,想是年纪大,尝遍了人间富贵很多东西反而看得开的,也不似以前万事以夫为天,以万府以万承理为重,老了倒也任性了起来。但又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她又似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往日万家当家主母的气派,可能就是旁人说的老糊涂了吧。她对槿桥也是又宠着又严格要求,琴棋书画样样严格看管着学,按着万家的规矩还要严上三分,只为她能配得起外家长孙女的头衔。祖孙间虽关系亲密,也时常聊天解闷,但毕竟槿桥少言寡语了,许多真心话也日渐不与她说,她心中也是明了的,只道是女儿家长大了,自己的心思难免就重了些。
老太太细细吹吹杯中茶叶,“理儿刚将她扶正那会儿,她怪我老太婆过于宠溺桥儿,处处针对桥儿,又怪我老婆眼里只有玳瑶,没有她张盈袖,那时候桥儿还小被吓的着了魇,若不是心疼桥儿,我才将桥儿养了这后府中,她到底识不了大体了的。” 门前的浮尘似又更明亮了一些。
槿桥年幼时,在张盈袖未入万府前,却又是另外一副无拘无束的模样,是极活泼讨喜的,不似如今这般温婉,也不似如今这般孤傲冷清。那时槿桥年纪尚幼,每日里都由万承理和生母玳夫人宠着,老太太也是极喜爱这个长孙女,一个因为从小就模样标志,另外也是较其它小孩早慧,说话走路较其它孩儿早不说,才一岁多久知道体贴人,端茶送水虽不十分稳当,却是对爹爹、祖母还有母亲孝顺的很,是个极爱侍奉人,也不过才一岁多就知道唱贺寿的曲子让老太太欢心。老太太常笑呵呵的说这孙子辈里的虽还没有孙子,但有了这么一个孙女我也就欣慰了一半了,万家香火的事慢慢来吧,我老太太不急。此间种种彷如昨日一般。
自张盈袖进府后,万承理虽也是极宠爱自己的夫人和女儿,但难免冷落了许多。刘玳瑶自小就是富商刘伯山的掌上明珠,多少富豪子弟只为赌其芳容而挤破了刘家大门。只是富豪子弟一掷千金的刘老翁嫌其不知持家之道,怕也是败家的命格。节俭度日的,有乃至富甲一方,一文钱仍斤斤计较,凡是按斤论秤,虽是守财的性格,刘老翁又怕自己女儿从小便是富养着穿金戴银的,过去受苦,那些家里成仓成仓的金银,就连一件破衣裳都要老子穿了儿子穿,儿子穿了孙子穿的,刘老翁更是敬谢不敏了,自己的千金可是有三间阁楼的衣裳,玳小姐自己也是极爱缝制衣裳的,多少贵妇名媛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刘千金的巧夺天工。
刘玳瑶也是个及挑剔的,自小嫌富商子弟铜臭味太难重,性子也是被熏俗了。见了万承理反而觉得温雅,只道只有这样的官宦子弟才是真正的谦谦君子,刘老翁虽是商贾出生但对官场的规矩也是略知一二,心中直呼不好,却也拗不过女儿,最终也是欣然同意了,但难免又心中担忧。前几年虽也是相安无事,夫妻恩爱,羡煞旁人,但好景不长,万承理这般的温润如玉的君子做派在盈夫人进府后在刘老翁眼里也不过是道貌岸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倒是商人来的实在,只在倒卖上做文章,从不在人品上做过多的修饰,俗便是俗,也不往自己头上硬按一个高雅的帽子。
不想玳瑶嫁过去不过几年,便香消玉殒了,刘老翁更是从此跟万府结了仇,除了槿桥和老太太见了万府的其它人刘家老少就个个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把不了万承理和盈夫人的皮喝了他们的血,也是毫不掩饰的。此后,万承理虽也纳几房妾,但仍是盈夫人最得万承理的心,就连老太太也被缠的头疼,搬到后府从此不过问前府的荒唐事。自从槿桥四岁时因为府里宴上不小心打破了宴桌上身前的一个瓢根,万府上从来都是使用金汤勺的,不知为什么此次配餐具的丫鬟独独给槿桥配了个瓷勺,槿桥虽不愿使用,但打破了也是无心之失,不想事后盈夫人动了怒,教训了槿桥一顿,槿桥自小娇惯懂事,府中上下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更别人大声训斥,槿桥晚上睡觉时便着了魇,随后一个月每日只要受了点响动就嘤嘤大哭,老太太与刘老翁不知找了多少名医,拜了多少神佛才让槿桥缓过来,从此老太太将槿桥接到后府,与盈夫人隔绝。盈夫人对此有些讪讪,虽看槿桥不顺眼,但也不敢有大动作。但刘老翁和槿桥的几位舅舅听了后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原本硬要将槿桥接到刘府去养,只是知道也是不合规矩,万府有栏的紧,刘家也只能一年接两趟槿桥去万府住几天,解解担忧。
温雅怕门外的风吹着了老太太,便走过去将竹帘放下,屋子里一下子暖和了些,只是屋外的阳光仍然透过竹帘子的细缝钻进屋里,只是光线太暗,门前方才悬浮的细尘依然隐去,只留下一片清净。温雅知道老太太只要一提起盈夫人哪回有不动气的,也只能奉上一盘蜜枣,赔笑道:“老太太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在这后府中静养,前府的事情随他们去吧。”说着为老太太换上一盏热茶。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茶的味道极不对口,皱着眉头挤挤嘴角将茶杯放下,“若不是我枫儿还小只认她这个嫡母,我们万府又只有这么一个嫡孙,我老太婆早就第一个将她赶出府去。”
温雅在一旁附和道:“是是,老太太所言极是,也好在孙大小姐好气性,成日间只呆着深闺中不与他们一般计较,不过依老奴看盈夫人虽料理府中琐事上下称赞,但毕竟不是原配正统的身份,失了偏颇也是难免的事,老太太也勿与她一般置气。”
老太太一向对张盈袖的出身有微言,又加上张盈袖在她面前又是这样的品格。玳夫人在时每日来她这儿晨昏定省极是恭敬,后来,玳夫人与万承理斗气丢了性命,万承理将盈夫人扶了正,老太太对此事总是又生气又伤心,这府中琐事自玳瑶那件事后自己早已不理,只不过心疼孙女孙儿,有时候才端着气性出出面,这张盈袖也是个难缠的主儿,可偏偏甚得万承理的心,也是让万老夫人无可奈何。盈夫人又是个会搭理家事的主,和万家各个主妇还有朝中的同僚贵妇一个个又都有几分交情,老太太难免又为此对她忍了几分,万承理是离不了她的。
万老太太心中不快,将温雅端来的装着蜜枣的琉璃小碗推至一旁,叹声道:“你是懂我的心思的,我只不过是担心心疼桥儿,桥儿是我万家嫡出的长孙女,想珏儿在闺中时那才是怎样的千尊万贵,玳瑶去的早,那张氏扶了正,这府中的众人便真拿梓橦丫头当了嫡出小姐,眼里还哪有槿桥这个正统小姐,这个梓橦也是和她母亲一个气性,好狡猾使诈,惯会拿些鸡毛蒜皮的由头欺负槿桥。”
温雅见老太太又生了气,这枣子怕也是吃不了的,命人将吃食撤下,不敢多言语又难免面有戚色:“奴婢自夫人去世后便一直跟着老太太,老太太的心老奴哪有不知的,既是继室夫人的小姐,又是二小姐,是不该越了正室长小姐了去,老太太若真疼爱孙大小姐,这事还真得全靠老太太做主。”
老太太听罢,想起自己先前的儿媳,又想起槿桥这些年在府中受得种种委屈,心中也难免伤心:“玳瑶在时对我万般孝顺,临走前还求了我将你留在身边,她虽未对我这个老太婆细说,可她那份孝心我老太婆清楚的很,一则是怕我这老太婆身边没有得意的人心中不安,二则也是怕温雅你年纪渐渐大了在这府中无人照拂,倒不像我那儿子,有了那个叫盈袖的女人后,心中便全没了我这个娘。”刘玳瑶虽自小娇生惯养性子里有几分执拗任性,但对父母和老太太却是极孝顺尊重的,每日里也爱和府中的老人们呆着说些玩笑在一旁伺候着,虽不如盈夫人这般手段凌厉持家有道,但确实是一个温婉的贵族的妇人。临死前头脑清醒,知道张盈袖是个厉害的角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乳母温雅和老太太,便让从此跟了老太太,替自己尽了未了的孝心,温雅也好从此在万府中有个庇护,有温雅在,老太太自也是忽略不了槿桥的。
今日之事着实又是让万老夫人动了气,老夫人面有蕴色,让温雅去唤来泠翠等一众丫头:“替我更衣,我也要去前府凑凑那份热闹,今日我老太婆就成全了我们桥儿,也让这府中的没长眼的奴才们学学什么是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万家让这个张盈袖的女人放肆太久了,搞得乌烟瘴气的,旁的事也就罢了,今日之事可是事关万家的百年基业,万家的规矩向来森严,岂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女人想胡来就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