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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依约絮语黄昏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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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汉横躺在草地上,舒展双脚,没想到万府后山还有这样清幽之处,佳人脚程慢,自己正好赖在这青草地上吹吹风。自己自小养在宫中,宫中的奇花异草倒是多的很,但是再名贵的花草见的多了,便早已不觉得稀奇,再者宫中的花园林子再多,也不会有如宫外这般天然景致,更不会有这么空旷悠然的绿草地,过于幽静天然的景致只会毁了庄严肃穆的皇家气派。在自己封王以前,除去跟父皇去围场打猎便从未出过宫,宫外的美女就如这宫外的景色一样多千万种风情,不像宫中的女人美则美矣,只是穿着同样的衣服、走着一样的步子、说着一样的话,自己看了近二十年早已看烦了,不知父皇是如何如此有兴致宠幸完这位妃子又宠幸那位,乐此不疲,还好这天下如今安定,必定依父皇的性子百年以后定是会被史官记上昏君的骂名,若是如此自己到时不管是封王还是封君,做的再英明,到底也是逃不过昏二代的出生了。
前几月前冬日,迁蕙送信来说槿桥连日梦魇不知是何缘故,自己便快马加鞭去丞相府上以听闻万府府上万梅盛开喜不自禁冒昧来访为名,欲见槿桥一面。只是万承理这个老匹夫心思难以琢磨,只是盛情带着自己在府上各处梅园游历了一番,便将自己送出府去,幸而在出府时碰到了迁蕙,才将自己折了一枝并蒂红梅送到软烟阁去。自己府上虽有识得槿桥所在软烟阁的信鸽,但到底见得了字见不了人,也是饱受相思之苦,王府里姬妾众多,多是才艺双绝的女子,却没有一个是如槿桥这般有才情又性情温和豁达,牵绊人心的。
在从万府会王府路上自己也是路过这个山间的草原,遍地的枯草被白雪层层埋住,如一块望不到尽头的白毯一般,马儿在草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慢慢的往前走着,随从们被远远的甩在了后头,极品貂皮置成的厚披风也挡不住狂舞的风雪,漫天飞舞的硕大的雪块啪啪的砸在脸上,那时候他想若是槿桥在这里,她便将她裹在这披风里为他挡住风雪,又想幸而她不在这里,不然怎熬得住这样的雪天,回头怕又要是病了。
天色愈发暗了,风雪穿过树林的声音如鬼魅般萦绕耳旁,树叶嗖嗖的抖动着,几阵狂风吹来便化成了狼鸣声又如幽咽的泣妇声一般,身后的随从也踩着雪歪歪斜斜的快速跟了上来。帝都长年气候温和,三五年才下一次雪,这样的大雪在帝都人的记忆中倒还是头一遭,殷汉总是七尺男儿,也是带着兵的男子汉,从小受了皇家极严格的体质训练,自是不惧怕的,依然是冷峻的表情挺直着脊梁,保持着极高的警惕。随从们一个个缩着脑袋,将脑袋埋进宽大的皮袄里,像是躲着寒气,却一个个苍白着脸,皮袄子里的胸口微微缩着,心中难免抱怨着这趟差事,都是随兵打仗的将士,战死沙场是没什么惧怕的,今天为了一个病怏怏的女人,即使只受了这点小苦,心中还是忍不住扬起了一丝抱怨,脸上仍是军士才有纹丝不动的的坚毅的深情,紧紧跟随在主子身后。
春日里,老皇帝因添了第七位公主,宫中摆宴,万承理同其它朝中重臣携眷入宫,殷汉托病不去才将槿桥偷偷约了出来,也是这山间的草原上见面,只是此番没带随从出来。东去春来,这山间现在已是另一番模样,像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这里现已是春风凝绿,原本冻僵的鸟儿也出来撷些枝叶筑新巢,一片百花齐放,百鸟争鸣的模样,只是偶尔几阵清风,却是极凉的,倒春寒的风冻到了人的骨子里去,殷汉将披风放在一旁并不披在身上,这夹杂着三分暖意却寒侧骨的冷风吹着人头疼,手臂上也泛起阵阵寒栗,却让人清醒,不似冬日里独自慵懒的卧在暖炉边那般洋洋散散,冷峻如他,除了极少独处的那几个片刻,素日里所有人都难见他半分的温情。此时的他倒也是想要全然放松一下自己,或许除了自己,他也是放心槿桥的,才会这般在这僻静之处四横八展的躺在地上,没有半分皇子应有的贵气和威仪。
槿桥虽与殷汉私下往来多年,私下里也是有些惧怕殷汉,知道他素日严肃,倒难得心境如此舒展,便私自调皮起来,轻脚走至殷汉身后,摘下一根长着细绒的长草,草茎吸饱了水像是要被捏出水来。槿桥捂嘴轻笑,将长长的绒草轻轻在殷汉鼻上慢慢扫着,看他几时醒,却被他一把抱住,将头轻轻埋进我衣领轻笑:“桥身上用的什么香料,倒是清新好闻。”槿桥脸上泛热,也是被吓了一跳,挣扎着预要起身,却只是推不开他,被他抱着愈紧了。槿桥索性就窝在殷汉怀里,殷汉拿起披风将自己和槿桥紧紧裹着,怕春季的冷风吹病了怀中的人,又忍不住凑近佳人的脖子细细闻栏目起来,她身上的气味的确好闻,只是极轻淡,要靠近了才能闻的仔细。槿桥抚起手臂细细闻着身上的气味,并未闻到到香味,又看到殷汉的侧脸,只是轻抿着嘴有有几分揶揄的看着我她,直道是他在诓她,便侧着脸不欲理他,转身拿着乌黑的后脑对着他,殷汉像也是极爱她发间的香气,轻轻的将槿桥抱如怀中细细闻着。
“父皇当年有一位盈小媛,天生异香,初得时极为宠爱,盈小媛所到之处异香扑鼻,依汉看倒不如桥你身上淡淡的清新怡人。”槿桥听到她如此说心中不禁黯然,殷汉侍妾极多,偶尔也会拿她们来相较,偶尔也会拿自己同她们同说一番,想是日后都是姐妹先彼此了解一番,而在槿桥心里总觉得自己应该同她们不一样,现在殷汉将她与宫中一位以色侍人的低等妃嫔相较,若是在殷汉眼中她也不过是同她们一般,那她该如何自处。
殷汉像是看出了槿桥的心思,从身后身后抱住她,呵气道:“我许你正妃之位,我必待桥如珠如宝。” 槿桥脸上泛起了红晕,将脸埋入他手臂上的衣袍中闭眼细细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心中安然。
殷汉顿了一下,“我明日便去你家,探探你爹的口风,他若同意我便三媒六聘以皇家礼仪娶了你去,他若不同意我便抢了你去,也封你做了正妃,看他倒是认不认我这个皇家女婿,反正你终是我的人。” 槿桥怔怔的看着他,拿出绢帕擦着殷汉额间的细汗,“你勿急,我在家中等你便是。”
那时槿桥想正妃之位自己或许是不稀罕的,万家哪位嫡出小姐不是嫁与王侯将相为正室的,只因他是殷汉,所以自己认准那颗心,先前不知他那颗心是否如自己所想才会梦魇缠身。只是若干年后到最后槿桥才想明白,或许自己认得那颗心才如此,或许是因为自己将以后交给他,赌上了这一局却又怕输的无路可退所以那会子才会如此不安。
槿桥依偎在殷汉怀中,看着天上跑的极快的墨云,感到突然海阔天空了一般,胸中却仍是沉着,自幼在万府中长大,不管是祖父那一辈还是父亲那一辈,三妻四妾不过是最初级的排场,即使时殷汉将正妃之位许了她,之后的路有多长,自己心中也是打算不出来。殷汉对他高看一眼,一则是和她情投意合,另则也是因着她比旁的女子想的明白,有容人之量。
槿桥弯着眉眼,嘴角的弧度泛起一丝俏皮,细声道:“听闻汉在逍遥楼里有一位红颜知音,香艳异常,可否引给妾身见见,若他日一同进府妾身与那位姐姐也好同其它姐妹一起有个伴。”殷汉嘴角轻斜,轻轻点了点槿桥的鼻子道:“你可是想去逍遥楼玩了,本王与她不过是吟诗作画,再说曼纤不过是烟花场里的女子,即使是养在府外小馆里也是有违皇家体统,终究是进不得府的,怎能与你相较。”槿桥拔着身边的细草,将细草用涂着粉色花汁的指甲细碎的掐成一小段一小段,放入掌心中,对着殷汉巧笑道:“真是可惜了如此美人,多少帝都贵胄痴痴盼着一亲芳泽,王爷与她大半年常日相伴的交情,却不过是淡水之交。”,心中不免又有些失望,“那妾身岂不是不能去逍遥楼见识一番了,素日里一个人呆府中软烟阁里久了日子也忒寡淡了些。”
殷汉轻笑,替槿桥轻轻拭去手上的细草:“哼,你这小鬼精灵,本王三日后在逍遥楼红蔷园宴请几位当朝新贵,你若进的了逍遥楼的门,本王宴后就带你在逍遥楼游览一番。”,心中难免又是一阵哭笑不得,用绢帕拭去槿桥染在手上的绿草汁液。
槿桥随殷汉替自己拭手,并不阻拦,俯在殷汉耳边,轻声道:“王爷一言为定,到时可要少饮些酒不要冷落了妾身,免得到时候妾身被其他皇孙贵胄看中了去,与王爷你抢妾身可如何是好?”殷汉用手臂一把环住槿桥在她耳边轻咬道:“本王等的就是这一天,”一脸坏笑,“你素日对本王这么凶,本王真有几分不敢娶你呢。”
槿桥听罢额间竟真微微冒出冷汗来,虽只殷汉此言到底不过是几句玩笑话,但空穴不来风,自己的背脊真泛起阵阵寒意来。原来想是自己在府中被欺辱久了,竟是如此在意这王妃之位了。殷汉见我槿桥脸色惊变,不禁堆出一脸的坏笑和得意,槿桥方知他又是诓自己,不免又是一阵嬉笑打闹。
春日里清风也吹绿了园子墙外的杨柳,柳枝上一夜间便长出了细细的嫩芽,淡淡的嫩绿色远远看着清新可爱,这漫天飞雪的冬日在槿桥心里至少在万府是不会再回来了。她厌倦了府中上下嬷嬷一见了便不出声,但也不认真行礼,只是她走过之后又笑成一团,丫鬟们虽并不十分欺负她,但也有几个年纪小得宠的夫人或是姨娘房里的,虽是认真行李却拿鼻孔对着她,只有老太太在时才对她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一步差错也没有。姨娘们知道老太太不管前府的事了,故是不愿为了老太太巴结她的,也并不将她放在心上,随丫头嬷嬷们胡闹去,自己每日间的闲事本就多,哪能件件放在心上,有时对槿桥客气的如同亲母亲一般,有时又对她视而不见,不过是依着心情罢了。
槿桥也并不放在心上,仔细忍着,不过是因为心里明白总有一天都是要熬到头的。春日的夕阳暖暖的照在她身上,鹅黄色的绉纱罗裙浮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丝绸般的墨色秀发只挽了一根雾色紫白玉簪随意散在腰间,清风微抚,肩上轻浮的青丝有几缕微微飘在空中,耳上的翠玉捻丝坠子也随着风轻轻晃动,脸上也在阳光下微微泛起朦朦胧的金色,睫毛未颤,眉间也在金光下微微舒展,显得愈发美得不可逼视。
迁蕙拿着把伞前来相迎,为槿桥挡住夕阳的金光,槿桥身上暗了下来又是先前那副清秀随和的模样:“小姐,春日里日头渐渐大了,奴婢给小姐打着伞,免得这日头晒伤了小姐,听说王爷明日还要与翰林院一众新学士还有几位朝里的大臣来府上赏梅赋诗,不知能不能和小姐见上一面。”槿桥想起方才殷汉与我所说的话,脸上不禁泛起几分得意。
槿桥从袖子里拿出一根木簪子将肩上的乱发盘了上去,方才与殷汉嬉闹,再加上春日里风大,发髻松散了些,迁蕙又为她折来几枝海棠簪在发髻中,过于寡淡的装扮本就不适合她。槿桥扶着迁蕙欲回内园,迁蕙凝着眉头停住了脚步,只是细细打量着槿桥的发髻并不抬脚,“小姐头上的紫玉簪子可是不见了。”槿桥佯装抚了抚脑后的发髻,抿嘴笑道:“来的途中便弄丢了,已然是寻不着了,不过是盈夫人旧日赠的一根簪子罢了,随它去吧。”迁蕙原是想细细寻一番,见槿桥如此说也只能作罢。走到半途中,槿桥见迁蕙不留意,将袖子里的罥烟紫玉簪扔于身后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