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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轻风吹倒胆瓶梅 ...

  •   奏乐乍起,一路吹打,喜婆走在桥前,脸上显出惯常的喜庆。轿子落下,我被陪嫁的丫鬟和婆从轿上扶下,轻足点地,鞋尖半个精致的凤求凰绣花随着足尖的落下探出了裙外。虽有丫鬟和喜婆左右扶着,可除了这一路随来的吹打声,我竟连一丁点他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心中难免泛起几分不安。但想起今日你种种,我脸上仍不禁泛起桃红,有些发烫,今晚他将他予我的承诺兑现,现在我已经被八人的大红轿子抬到他王府门前,他定是早已在门前侯我。我被喜婆扶至王府门前,再上三层台阶便到王府大门,今个穿着的大红新鞋,虽是极好的锦缎料子,却仍是有些搁脚,难免走的不稳些,但喜婆的手却如铁爪般狠狠的钳住我手腕,不容我的身子有半分的摇晃。透过用金丝线绣成的鸳鸯盖头,似能闻到喜婆身上过于浓香的脂粉气味,我将手反握在她抹着极厚脂粉的手背上,掌心也不禁沾染起了喜婆手上脂粉和油脂调和而成的油腻来,我胸中有些作呕,恍惚间喜婆那张浓艳的脸仿佛摇晃晃的映在眼前,吓的我咽了咽口唾沫不再敢有恶心之感。
      王府门前有三层台阶,但今日只上了一层,我便已被喜婆扶至门前,王府大门的门槛是极高的,而今日这门我透过盖头看着也不过和寻常百姓家的门槛一般。骤然间,唢呐声、击鼓声骤然停止,四周寂静无声,我心中疑惑却又不敢询问,我如脚上长着钉子板稳稳的站在门前,久久不肯抬脚,按着礼仪殷汉也应出来迎我,可四周却寂静的只剩下我一人般。喜婆将我往前推着,我与喜婆暗中较着劲就是不肯移动身子,手心也慢慢渗出一层冷汗与喜婆手上的脂粉粘连在一起。喜婆的手凉的如同寒冰一般,我欲将手从她的腕中抽出却动弹不得。此刻我只能惊恐的站在那里,脚底犹如万只蚂蚁在轻咬,咬的生疼我却不敢动小步,犹如杵立的木头一般。如若我没记错这便是靖王府北边小门,也就是平民百姓说的后门,如若我没猜错殷汉此刻也不在场,他并不欲出来迎我。
      须臾喜婆放手不再理我,只是冷冷的站到我身后十尺之外,左右我是不愿动的,她也不愿再费力气扶着我,像是很嫌弃我一般,不愿再靠近我,我从家中带来的陪嫁丫鬟迁蕙和连芝见状也扔了我,不动声色的站去喜婆身旁,王府门前台阶之上仅留我一人在那边立着,我不禁心下凄凉,皓齿紧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来,泪水却断了线,沾湿了手背,鲜红的裙摆染出了一片暗红。忽而朦胧间身边似有迁蕙和连芝低低的窃笑声,继而是王府小门外仆人无忌惮的大笑声,众人的笑声混成一片,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脚下也有些发软。站在一旁的喜婆也开始有些不耐烦,脸上的脂粉皱成一堆,就连鼻子上也挤出三根脊纹,冷哼一声,在我后背上狠狠推了一把,我脚下一个踉跄便倒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地面上,钻心般的疼痛。喜婆轻哼道“不过侍妾尔,若不肯进后门就自个儿回府吧”,慵懒声调如同当年我与姨娘所出的二妹梓橦一同随母亲进宫朝见太后,太后训斥妃嫔的声音一般,虽是坐在最角落的席位却一字一调仍是听的清清楚楚,只是喜婆的声音过尖,当真刺的我耳膜疼痛。
      如若我方才如同全身如果置身一盆冷水中一般,现在不过是被人从冷水中一下子拎了出来,猛然间冷冽的寒风灌进我的衣领里,冻的我浑身僵硬直打冷颤,胸口的剧痛,膝盖的疼痛,使得我匍匐在地上起不起身来。嘴间喃喃道:“王爷,你我多年情分,你为何置我于此,夺我正妃之位?”朦胧间又听到自己嘤嘤的哭了起来,像是置身于梦魇中一般。忽而又想起晌午才在自己闺阁中描画了一幅蔷薇图,虽已有半个月未见靖王殷汉,我与殷汉亦不过可是情投意合,他虽许诺过我,却从未到万府提过亲,我今日自是不会和他成亲的。我闺房中床榻边的珐琅屏风与房中的泛着青光的梳妆镜仿佛清晰可见,但整个人又恰似被细密的藤条盘根错节的缠绕,微微挣脱出来却又被拉了回去,仿佛又仍是置身在靖王府后门,仍是伏在青石地上嘤嘤的哭断了肠一般,方才府中种种,闺阁中的种种似又只是过眼云烟。
      晃然间听闻一阵瓷器碰撞声,忽而脑中一阵清新的冷风吹来,我才慢慢张开双眼,起身扶起青纱落地帘帐,不禁轻轻松了一口气,我当真是置身于自己的闺房当中。走出帐外细看,只见窗户被急风吹开,正巧撞倒了窗前大理石书案上的汝窑青花瓶,书案上已然洋洋洒洒的铺上了一层白灰的细雪,梅瓶、案上的砚台还有一排排树立着的各色毛笔都染上半边霜白。我拿出绢帕轻轻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却发现耳后也已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隐约间仍是觉得膝盖生疼,刚才梦中那一幕恰如真的一般,揪着我不敢放松一刻。窗外的冷风透过床榻的白蝶穿花蝉翼纱,寒意袭面而来,我才真正清醒了一些,迎着夹着飘雪不断灌进的冷风将方才的梦魇抛之脑后,只觉得一念之间自身已然是在软烟园自己的闺房中,方才的南柯一梦却忘去了一大半。
      我坐到桌边为自己斟了一杯碧叶绿茶,也是今年秋季的新茶,很是清口,一连饮了一杯,自己心中也是清爽了不少,只是喝的急了些,呛到了嗓子,不禁拿出绢帕捂口轻咳。迁蕙穿着一身褐色裘袄从门外进来,迁蕙本就个子不高,穿着这一生棉袄难免显得有几分臃肿,却也圆融可爱,她手执着一束梅花,愈发衬的她双颊也染上了几分胭红。迁蕙见我咳的厉害,便将梅放在案上,过来为我斟茶递与我饮,又替我轻抚后背,我才慢慢缓下来。迁蕙见窗户被风吹开,便掩上了窗门,又用金凤掸子扫去案上的浮雪,随后将瓷瓶拿起仔细检查是否是破损,才轻轻放下,将案上的成束的梅花插到瓷瓶里。今年的梅花开得茂盛,迁蕙将瓶子里的梅花也插的如同林子一般。迁蕙又取出一枝梅花弯着双眼捂嘴走到我跟前,轻笑道:“小姐可知这枝梅花叫什么名字?”面上不经意流露出了几分俏皮的揶揄。
      我细瞧眼前的梅朵,清新的梅香略略飘入鼻中,沾染了少许雪水的气味,更显得香韵怡人,今年冬天园子里的梅花不止开的茂盛,想是今年雪水茂盛,它竟开的如此有风姿,如此好了。迁蕙见我看着眼前的梅枝发愣,巧笑到:“这枝梅花可非园子里的寻常梅花,这枝梅有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并蒂莲。”说罢只站在一旁捂嘴轻笑,袖子的皮草蹭到脸上,愈发显得迁蕙有几分娇俏,迁蕙自幼便跟着我,虽长得不美,却是极有心思的。我噗嗤一声笑道:“看来迁蕙也是想嫁人了,好好的梅花怎么叫起并蒂莲来。”迁蕙见我如此说,倒当真羞红了脸,在一旁忸怩起来。
      我只是不理她,接过她手中的梅朵细细打量起来,原来两朵梅花竟是同气连支长在了同一根细枝上,花朵相互依偎,到别有一番风趣。迁蕙红着脸在我耳边细声笑道:“小姐不知,这是王爷在园中折下托奴婢交予小姐的,王爷正在园中与老爷还有其他朝廷大臣赏梅,小姐居身后府,王爷不便前来,便托奴婢将这支‘并蒂莲’交予小姐。”万府中的梅园在帝都也是首屈一指的,我与当年与殷汉也是因着这园子里的梅结缘。我耳边发热,想起方才的梦境不禁失笑,脸上亦泛起了红晕,我与殷汉相知多年,当年他只是宫中出来游玩的二皇子,现今他已然封王,搬出宫外入住靖王府了,不想我们竟已相伴了这许多年。
      幸而方才梦里的事旁人知道,就连迁蕙我也是不能告诉。迁蕙虽对我服侍周到却心思重了些,我到底有些防着她。连芝虽并不擅于做家事,却是性子率真,人也极聪慧,因着府中却女医,前几年便将她送去御医院学医,本想让她学些皮毛便回来,不想医理竟如此复杂,即便学些皮毛也是要学个三五年的,算算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连芝也该回来了。
      我与殷汉之事,瞒不住迁蕙和连芝,但也要苦苦瞒着前府那些人,如若不然,不知前府那些人知道了我与殷汉的事,又会惹出什么祸端来。自母亲玳夫人去世后,这些年我在府中受尽轻视,心中又不禁苦笑,我这嫡出的长小姐本应身份尊贵,现如今却是这府里最多余的人。若非我素日里也不爱与旁人打交道,只是一味的隐居在后府里,盈夫人与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对我也不过是眼不见为净,我又有祖母庇护,她们便也不好后府寻事端,我这些年才过得上如此清静的日子,只是旁人只知我喜好清静,又哪知我心中的恨。
      槿桥拿起瓶中殷汉赠与自己的那只红梅,心中便平添了许多暖意,像是窗外的雪也化开了一般,吹打着窗户吱吱声响的寒风也像是柔和了一些,不似方才那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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