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相思》玉面小超人

7、 忆花底初度逢

　　慕容府中。
　　海棠花已然谢了，但花的枯枝映着点点雪花却也有另一番凄冷缱绻的意味。雪地里几个家丁踏着碎琼乱玉小心翼翼地忙活着，其中一个丫鬟托着一盅热汤穿过回廊，绕过几番后，来到一间房前，推门入进，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看五彩线络盘花帘，两边摆一对梅花式小几，左边几上放着几个香炉，右边几上汝窖美人觚，内插一朵清秀梅花，芳香四溢，火炉子烧得正旺，不时发出“啪啪”的爆破声。
　　“小姐……”丫鬟唤出声。
　　室内盈满了梅花香。
　　只见一女孩子披散青丝坐在地上一堆花瓣中数着什么：“去，不去，去，不去……”
　　“小姐，天气冷，吃点热汤吧。”把热汤小心地放下，婢女走到地上的小女孩身旁，蹲下：“小姐，那白公子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既然……“
　　“啊啊啊！烦死了，不去了不去了！”小女孩正是慕容棠，她抬眸，严重神采一闪而过，她皱着小脸拉了拉那婢女的衣服：“茹姐姐，你说我去吗？”
　　“小姐你先起来，地上凉。”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玉茹把慕容棠轻柔地拉起来，扶平她身上的皱褶，把她抱到温暖的炕上，又端来热汤：“来，小姐，喝点热汤。”
　　“哦。”慕容棠乖乖端过汤，心理却一直郁闷：几天前白子漠派人送来帖子，邀请她和段微尘、碧彤三个人去品茗。可是去了万一他问起那首诗，怎么办呢？上次是侥幸过关，这次怎么办？明天就是赴约之日，去不去呢？
　　侍候慕容棠喝完热汤。玉茹看她愁眉不展的样子笑了笑，退身出去了。
　　去还是不去呢？慕容棠扯着头皮，纠结啊…….
　　“棠妹妹！”一张放大的段微尘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啊！”慕容棠被吓了一跳，这家伙！怎么进来的？段微尘却已然施施然在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喝，神情悠闲着好像在自己家一样。
　　“喂！你……”
　　“棠妹妹如此小气，莫非让你尘哥哥喝杯热茶也不可？”段微尘边喝边似笑地睨着她。哼！自从上次他帮自己解围之后，他总是喜欢有事没事提起“尘哥哥”这三个字！气死她了！慕容棠决定不告诉他手中的那只杯子刚才才被大黄舔过！（大黄：汪！汪！）
　　“嗯，香甜芳醇。”段微尘颇为享受地舔舔嘴角，慕容棠快笑疯，这个表情跟刚才大黄的一模一样！
　　“咦？棠妹妹有什么开心事？莫非是见了我喜不自胜？”
　　“没……”慕容棠继续笑抽……
　　“棠妹妹，那首诗，是你写的吧？”某人轻描淡写拐出一颗“炸弹”。
　　“嘎？咳……”慕容棠被惊倒，一下子顺不过气来。
　　“莫急莫急。”段微尘见状一脸笑容地在慕容棠身边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低头凑近她身边：“莫非是真的？”
　　“当然不是！”
　　“可是，”段微尘继续靠近，慕容棠后退，“那天你只看了一眼就说不认识那诗，我和碧彤就站在旁边，你在怕什么呢？”段微尘又靠近一寸，慕容棠扭头继续后退，“难道你怕我们认出你的字迹？”
　　“不承认也行，明天呢，我就拿着你的笔迹去给那个白子漠辨认对比，到时候……嗯？”段微尘的发垂下来拂在慕容棠脸上，她一下子脸红不己：“是，是我写的！”说罢一把推开他，在炕的另一边坐好。
　　“很好。”段微尘正正衣衫，坐直身子，“那明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会会那白子漠！”
　　“不去！”
　　“不去的话我可是会不小心讲出去的哦！”
　　“不去！”
　　“你答应我的三个要求，现在我要用掉第一个，明天你必须去！”
　　“……”慕容棠无话可说，咬碎一口银牙。
　　“明天早晨，我和碧彤来接你。”微笑着拍拍慕容棠的头。段微尘翻窗出去了。只不过他没有马上离开慕容府，他立在墙头，久久地凝视着慕容棠的房间。若不是当日他眼神犀利，恐怕以那小丫头动作之快，他也看不到那首诗。
　　初见那诗，他也惊为天人，不为她平日里自由闲散的态度他就认为她果然如表面那样风轻云淡。只是，那诗中的文采与感情，却远远超出一个五岁女孩的能力……还有，那白子漠眼中的珍惜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使他有些恼怒。白子漠，幸会。段微尘无声勾唇笑了，眯起眼有些狂傲地看着天边……
　　“汪！汪！汪！”大黄挠墙：坏人！站在我家墙头干嘛！段微尘一个趔趄险些摔下墙头，他淡定地站直身，掩饰性地咳嗽两声，腾跃记下消失了。
　　“汪！汪！汪！”大黄继续挠墙：坏人！坏人！
　　……
　　翌日。
　　扬州第一楼“天香楼”的二楼被人全部包下。最好的厢房里，隔着一道厚重的帘子，一个侍女走近，低声说：“公子，他们到了。”
　　“请他们上来，不可怠慢。”一道略带些沙哑的压抑嗓音。
　　“是。”侍女走出厢房，关上门。
　　“香儿，药呢？”
　　“在这儿呢，公子。可是，您的身子……”被换作“香儿的”的侍女上前一步，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药瓶，面带忧色。
　　“不妨事。”一只白皙清瘦的手伸出，香儿将药丸从瓶中倒出，轻放在那手中。
　　“三位贵客楼上请，我家公子已等候多时了。”慕容棠三人刚从马车上下来，就有一个婢女毕恭毕敬地等在“天香楼”门口了。
　　“好的，劳烦这位姐姐给我们带路了。”段微尘笑着，今日又着一身华贵蓝袍子，平日的狂邪之气去掉三分，十足一个清俊贵公子。
　　切！虚伪！慕容棠拉上碧彤，鄙视地看着段微尘的背影。
　　快走到厢门口时，走在前方的段微尘突然转过身来，牵起慕容棠的手，小心嘱咐道：“棠儿，这门槛高，小心。”音量不大但是以让房内的人听见。慕容棠好生奇怪：这段微尘今天怎么怪怪的？
　　那领路的婢女柔声道：“公子，贵客到了。”便退出门去。
　　慕容棠这才看清屋内的人，少年比上次相见时要气色红润些，许是因着屋内暖气的缘故，他站起身，仍是如一抹春风般：“你们来了。”语气似多年的旧友，目光却在她与段微尘交握的手上滞了滞。慕容棠有些尴尬，正想挣开，段微尘已率先松开她的双手，拱手向前：“虚竹公子，久仰大名。”
　　“明珠公主，闻名不如见面。”白子漠微笑还礼，并请他们一一入座。
　　虚竹？慕容棠暗自思忖。竹子清雅，确实人如其名。只是段微尘怎么知道他的名讳？
　　像是知道她的心思，段微尘笑眯眯地抿了一口茶：“棠儿你有所不知，东有虚竹，西有明珠，说的正是你面前的虚竹公子呢。”
　　蛔虫！慕容棠面上却笑着点点头：“清雅秀逸，果然人如其名！”白子漠仍是温文笑道：“过奖过奖。”又转向碧彤：“未请教这位姑娘是？”
　　碧彤却像是有些害怕，往慕容棠身旁挪了挪，低下头不说话了。慕容棠怕冷场，拍拍碧彤的手臂，向着白子漠解释道：“她姓洛碧彤，她生性害羞些，并无失礼公子之意。”
　　白子漠举起茶杯，上好的白瓷在他的手中却顿失光彩，因那手白皙如玉，他大方一笑，又向三人举了举杯：“无妨。三位是我的贵客，白某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段微尘仰头饮尽，白子漠见状也是微微一笑，优雅从容饮完杯中茶。
　　“不知白公子今日邀我们来作客，所为何事？”慕容棠对白子漠渐生好感，如果说上一次她出言相劝只是不忍他的忧伤，这一次，她是几乎认同接纳了这个虚竹公子，以他的身份地位，加之这样的个性，他就算知道自己就是那首诗的作者也不会强人所难。只是上次见他一脸焦急的样子，却不知这诗有何古怪？
　　“纯粹是以茶会友罢了。白某上回初识三位便觉一见如故，故而想籍此交个朋友，不知三位意下如何？”白子漠说完一笑，眸光流转间让人如沐春风。
　　“虚竹公子身份高贵，我们只是一介草民，恐怕高攀不起，未待慕容棠出库，段微尘已出声应答。慕容棠只觉奇怪，平月段微尘行事虽不按常理，但交友却一向豪爽大方，今天这是怎么了？碧彤却一直扯着自己的袖子，虽然面色如常，但却不断抿唇似乎有些害怕。这……
　　“慕容姑娘，可否听我讲一个故事再下决断？”白子漠不愠不怒，说完却掩唇咳了两声，侍女香儿忙转身关上窗户，为他披上氅袍，欲言又止：“公子……”一脸焦急之相。
　　慕容棠见状心下不忍，出口相劝：“白公子不必多利，请讲。我们定当洗耳恭听。”脚下却轻轻踢了踢段微尘。段微尘一展折扇，闭眼开始品茗。
　　“谢过慕容姑娘，承蒙不弃，以后叫我子漠便可。”白子漠的眼光一下子变得悠远深长，面上浮现与房内温暖相应的温柔，“我想，故事开头抵不过才子佳人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话看似缱绻风流，却透着莫名的忧伤，仿若有一股特别的磁场吸引着众人。
　　“我母亲自幼爱茶，自小习茶道，因而性子淡泊如水，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是她不喜出门，因此一直养在深闺未有人识。她仍是不急不缓，等着那个携手一生的良人。知道我…….父亲的出现，娘亲却独独被他打动，两人曾许诺从此携手一生，相濡以沫。谁料中途生变一番经历后，母亲带着我隐姓埋名在这扬州城里居住，可惜娘亲去世早如今只留我和爷爷相依为命了。”
　　慕容棠只听得白子漠一番不咸不淡的描述，他言毕拿起杯子自若地喝了一口，慕容棠却听得心惊，一个淡泊地水的女子，若不是骨子里有天生的傲骨和内里烈火如歌的性子，怎么会狠心带着幼子远走他方，隐姓埋名？然后听罢此话，慕容棠却感觉身边的碧彤一下子松开了一直抓住自己衣袖的手，神情明显是放松下来了。
　　一直未出声的段微尘却忽而变得凝重，他拉起慕容棠：“棠儿，出门前慕容叔嘱咐我要早些送你回府，碧彤我们走吧。”
　　“哎！等一下！”慕容棠被段微尘半强迫性地拉走，想说这样就走也太没有礼貌了吧，但他力气也太大，碧彤只乖乖地低头跟在后头。“明珠公子急着走，我本也不该过问，但你弄疼了棠儿，请放手。”白子漠抬头缓而坚定地盯住段微尘拉住慕容棠的手，一向和熙的脸上似乎隐忍着什么。
　　段微尘冷笑一声：“棠儿？棠儿这两个字不怕不是你想叫能叫的吧？”动作毫不含糊，拽住慕容棠就往外走。慕容棠被搂着出了门，好不容易转头去看白子漠，只看见一袭白氅袍的他落落寡欢地坐着，眼神盈满无可奈何，好似等一个人的出现许久，终于遇见却徒劳地抓不住。慕容棠一下子被震住，如潮水般的哀伤似网般密密地网住她。她一下子情急，嘴上已经说出心里话：“子漠！我信你。”
　　白子漠听见此话时，三人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他蓦地抬起头，神情不明地看向三人离去的方向，眼眸中光亮忽明忽灭。刚才一脸柔顺站在白子漠身后的侍女香儿此刻面无表情地俯下身子在白子漠耳边询问：“公子，要不要……”
　　“不必。”白子漠垂下眼脸，轻挥了一下手，似乎很疲惫的模样。
　　“香儿，记住，她不是你们可以动的人。”
　　“香儿明白。”香儿躬身掩上门退出去了。
　　香儿心中疑问更甚，公子对这个慕容棠青睐有如，若说是因为那首诗，也太古怪了，公子是个生意人，加之风姿卓越，虽说很少路面，但名声在外，以诗作想与公子交友的也见过不少，比这首诗好的大有人在。那首诗到底……？
　　“棠儿，听我说，不要太相信这个白子漠。”回慕容府的途中，段微尘一脸忧虑地抓住慕容棠的肩膀。
　　“哼。”慕容棠气得扭过脸去不理他，好好的话讲到一半就被人强行拖走，谁会高兴嘛！况且本小姐跟谁做朋友关你段微尘什么事！
　　“棠儿，要不我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哼”
　　“棠儿，我帮你把虎子揍一顿出气？他上次对你那么凶……”不止，那小子还摸了咱家棠儿的手！下回把他手剁下来，呵呵……段微尘摸着自己的下巴暗想。
　　“你！你还偷看我跟虎子讲话？气死我了！”慕容棠更生气了，处于炸毛边缘……段微尘自知讲错话，忙使眼色给碧彤求救。碧彤小心挪到慕容棠身边，扯扯她的衣袖，轻声劝：“棠姐姐，不生气…….”慕容棠对碧彤照顾有加，碍于碧彤的病弱又不好甩开她，只低头把自己的袖子拽回来，谁料她扯开一点，碧彤就抓紧一寸，两人就这样在小小的车厢里一拉一扯，一拉一扯……
　　“吁~少爷，到了。”马夫突然把马车停下，慕容棠跟碧彤拉扯中一个不注意，身子失了惯性，慕容棠眼见碧彤就要摔倒，“不好！”忙轻身去护住碧彤的头，碧彤被她一推，险险坐回位子上。慕容棠裙子却被木板夹住，往前绊去。“小心！”段微尘长手一捞…….
　　两人华丽丽滴滚到了马车榻下，不知怎么的，马儿受惊地嘶鸣了一声，往前垮了一步，于是情形变成了如下：
　　“棠妹妹！你没事吧？”某段貌似很紧张看着慕容棠。
　　“你……好重……”某女好像快要断气。
　　“棠妹妹！你呼吸不畅了！要不要人工呼吸？”
　　“废话！你滚开……别压着我！”
　　段微尘笑吟吟地把慕容棠拉起来，慕容棠逃也似地冲进慕容府大门。
　　“棠妹妹，慢走不送啊！”
　　某女掩面逃回家中……
　　马夫无语呆立一旁：少爷你确定马儿不是被你用内力吓着才让你们俩滚到了地上的吗……
　　段微尘心情大好回到马车上，关切地问：“碧彤，你还好吗？”碧彤也是被吓到了一跳，幸好没磕着，听得段微尘的关心，勉强着微笑了一下：“段大哥，我没事。”
　　“坐在我身旁吧，这样我好照料着你。”段微尘轻扶碧彤安置好在自己身旁，碧彤却早已悄悄红了一张脸。
　　“回府！”某段心情大好，棠妹妹脸红的样子，呵呵……碧彤轻侧头，见段微尘嘴角微扬，眉梢皆染上了欢喜，以为是自己的缘故，脸更红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