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相思》玉面小超人

6、落花时节又逢君

　　转眼深秋。
　　天气逐渐渐变凉，慕容棠越发地不想出门（当然她以前也很少出门），每天一下课她就赶回家，碧彤跟微尘几次找她出去玩，她都懒洋洋地躲在房间里睡觉。
　　今天因为教琴的文先生因病休息，而段朗最近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而喜上眉梢，许是受了这次秋高气爽的天气的影响，他的心情大好，打手一挥：“放假一天！”
　　“耶！”震天的欢呼声响彻学堂，子弟们先后欢呼着推推搡搡跑出去了段府大门。这些弟子大都是段朗在押镖路上遇见的孤儿，他与段夫人一向古道热肠，便把这些孩子都留在府中了。
　　“虎子哥！咱们去哪儿玩？”说话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叫作林辉，他身后跟一大班小孩子，全都跟他一样带着无限崇拜的眼神看着领头那个壮健的孩子。
　　这个男孩也是孤儿，叫虎子，是段朗在一次押镖途中，发现他与碧彤在路边饿得奄奄一息，而自此之后，碧彤因为受惊过度完全失忆，也落下病根，虎子则因为是男孩子，休养后很快恢复，而他又有武功底子，在一众孩子中十分突出，只可惜常年都是一个表情，性子也冷清，不过也不影响其他小孩对他亲近与崇拜。
　　“走开。”虎子冷冷开口。
　　“虎子哥，别这样嘛，你看，大家都很仰仗你的！”林辉上前想要挽住虎子的胳膊，刚一近身，虎子条件反射般地把林辉摔在了地上。
　　其他孩子完全被吓晕了头，不由得惧怕地看着虎子后退几步，林辉被摔在地上，愣了一下，放声大哭：“你，你欺负人！”虎子却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我们再也不和你玩了！呸！”林辉被两个人扶起来，狠狠地朝着虎子吐了口口水，跟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棠姐姐……”一直躲在门后偷看的碧彤扯了扯身旁的慕容棠的袖子，有些害怕。“嘘……”慕容棠正想叫她安静，“出来。”虎子的声音响起。
　　既然被发现了，没办法咯。慕容棠耸耸肩，扶平衣服上的皱褶，失忆碧彤不用怕，当先一脸平静地从门后走出，“抱歉我们不是有意……”“滚。“虎子双手握成拳，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微愠地看向二人。
　　滚？长那么大还没有人能叫我滚呢！我偏不！慕容棠有意逗他，上前几步，玩味一笑，用手中的折扇抬起虎子的下巴，凑近他：“你叫虎子是吗？不知我们改怎么‘滚'呢!不如你教教我们？”虎子呆呆地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孩，直觉告诉他，她很危险，可是……她的眼神太清澈，像一泓湖水，他根本无法移开双眼。
　　看见这个虎子呆呆的样子，哪里还有刚才的凶狠？慕容棠好笑地拍拍他的脸：“喂！醒醒！”
　　什么！自己的身体竟然不会抗拒她的触碰！虎子心里一惊，有一种说不清的在身体蔓延，是什么……慕容棠发现面前这人脸上掠过惊讶、疑惑，纠结的神情，半响，他吐出几个字：“抱歉。”然后闷头转身走了。
　　碧彤从门后跑出来，小心地看了看虎子离开的方向，弱弱地开口：“棠姐姐，你脸上有字。”
　　“什么？”
　　“调戏失败。”
　　有这么明显么？慕容棠郁闷地摸摸鼻子。
　　棠妹妹，碧彤，等等我！“段微尘从身后追过来，也是一脸郁闷，爹跟那个兰清那么聊的来就算了，还非得拉上他，幸好他机灵跑得快。
　　“棠妹妹，今儿个“斗茶”看，在城东白家，一起去看吧？”斗茶？慕容棠心念一动，她想去！可是段微尘那个样子分明没什么好事。她眨了眨眼，捂住肚子一下子蹲在地上，咬紧嘴唇，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棠妹妹你怎么了？”段微尘连忙也蹲下身子去查看她的脸色，顺手搭在她手腕上暗暗查看脉象，脉象平稳，应该......
　　“碧彤，抱歉，我突然肚子疼，你陪段大哥去看斗“茶”吧！”碧彤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慕容棠，咬了咬手指，不做声。段微尘却一把将碧彤拉起来，显得兴高采烈：“好呀！碧彤你陪我去吧！”慕容棠心下一喜，忙点头：“去吧去吧！我没事，我自己回府休息一阵就好了！”
　　“走吧！”段微尘转身向东城方向走去，碧彤一步三回头，慕容棠只顾朝他们挥手，没注意到段微尘嘴角的一抹笑，深不可测……
　　一柱香的时间后。
　　“小姐，到了。”马夫在外面恭敬地说道。
　　“谢谢。”付了钱后，慕容棠满心欢喜地往斗茶的地点走去。
　　“你好，请帖。”门口的家丁拦住慕容棠，伸手要请柬，这小丫头，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吧，凑什么热闹……
　　“叔叔你好。”慕容棠甜甜一笑，童音清脆悦耳，“叔叔，我跟家兄来的，不幸走失，我现在进去找他。”
　　一进门，慕容棠就不禁暗暗称赞，这面前的一大片竹子清香四溢，随时深秋却不显萧瑟，缓步穿过其中的石径，只见两层楼阁，屋檐隐约可见上好的画像瓦，底层回廊曲径通幽，顶层则是台榭，隐约还可以听见水声。莫非是……慕容棠快步上楼，一下子豁然开朗，果然是建在运河边上！内院的红叶存托着庄严的黑瓦，让人如在画中。
　　一众宾客正紧张地看着台上被袅袅清烟包围的二人。斗茶，一斗汤色，二斗水痕。慕容棠探头瞧瞧，只见这茶汤一杯纯白，一杯偏青，而纯白的茶汤上汤花均细，紧咬盏沿。“佩服佩服，小生认输。“正是茶汤偏青那人拱手认输。
　　“哼。”对面那老者领鬓尽白，抚着胡子，一副高傲之相。
　　“粗俗。”慕容棠不由得小声嘟嚷一句。
　　“谁说的？”那老者耳力甚好，目光灼灼，一下子发现了隐在人群中的慕容棠。众人随那道视线望去，却见是一个小女娃，眸若秋水，唇红肤白，衣裙翠嫩跟，仿佛眼前一下子鲜亮起来。但那老者不为所动，众人不禁为小女娃捏了一把汗，却又无人敢上前劝阻。
　　“是我。”慕容棠自认倒霉，怎么今天诸事不顺，倒霉……老者见女娃坦荡走出人群，面色平静，朝自己拱手鞠了一躬，心下有几分惊讶，仍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声：“你不服气？”言罢拿起茶杯，押一口清茶。
　　“非也，晚辈对您的茶技叹为观止，并无不服，”慕容棠抬首直视老者，严重有神采迸发，“您的茶汤纯白，汤花面淳淳光泽，汤花细碎均匀，实为上乘。”听罢此话，人群中有些骚动，这小女孩小小年纪如此懂茶，难得难得。
　　“然,”慕容棠语调一转，加入了几分生硬，这老者若不是过分高傲真的与前世的老爸很像，嗜茶如命。“您可知道，这斗茶，其实只是形式，真正的茶道却在热的心中。茶道讲究廉、美、和、敬，所谓茶如人生，“慕容棠用手一指那杯中的茶叶，”人参跟跌岩起伏也似这茶叶一般，谁主沉浮，从无定数。今日这位大哥虽输在了茶技上，但他诚心服输，也便是这茶道的践行者了。”被点名的小生有些羞赧，拱手连声说：“承让承让。”众人看向那老者，他仍是面无波动。
　　“哈哈哈哈……”那老者突然大笑起来，“好！好！”他捋着胡子，走下茶座，走到慕容棠面前，弯下腰默默她的头，和善地问道：“小丫头，你今年多大啦？”慕容棠摸不准这怪老头的脾气，老老实实答道：“五岁。”
　　“好！”老头直起身，颇有感触，“我白某人今日出这难题竟被这五岁小丫头破了，缘分哪。”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斗茶开始前白老爷说的除了斗茶以外还有一道难题指的是这个！白老爷故意发难，瞧不起落败之人，就是要看看谁能挺身而出支出这茶道真谛！众人心生感概而又敬佩万分，只觉这一老一少间似有无限光彩迸发。
　　“小丫头，我问你，你可愿意随我习茶技？”老者发话。
　　“这……”慕容棠心下极为纠结，未经爹娘就拜师不合规矩吧？再者……
　　“恐怕不行哦。”只见又有两个少年摇着折扇缓步走出，只见前面的那位双目狭长，眉眼俊朗，墨黑的发丝随风扬起，面如冠玉，红唇皓齿，却笑得甚为狡黠；右边跟着一个小鹿般易受惊的女娃，瘦弱纤小，却也楚楚动人。
　　完蛋了，被抓到了。慕容棠无语问苍天，为什么这年头调戏，说人坏话，撒谎这么难呢？识时务者为俊杰！嗯！慕容棠随即反应过来，她粲然一笑，小跑到那个少年身旁站立，仰首甜甜地换了一声：“尘哥哥，你来啦？”段微尘心中暗笑：小丫头，刚才伶牙俐齿，现在要我帮忙就给人灌“迷魂汤”，呵呵……面上却谦恭有礼：“见过白老爷。”
　　“嗯。原来是明珠公子。”白老爷对域这突然出现的二人十分不满，他正在这儿琢磨着收徒弟呢，这算怎么回事啊？
　　“白老爷，实不相瞒，这位是……”段微尘有心戏弄慕容棠，顿了顿才说下去，“是我远房亲戚，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还望您海涵。”亲戚你个大头鬼！慕容棠心中泪奔，面上却还端着笑容。一旁的碧彤紧张地看着她，她拍拍碧彤手臂，让她放心。
　　“哦，如此，但认师之事，还须这小丫头本人决定吧？”
　　“白老爷，可否容许我与她商量商量？”
　　“可以。”白老爷信心十足，让小丫头拜自己为师是她的运气，这有何犹豫的呢？不过他也不急，他在椅上坐下，闭目养神。
　　三个孩子头碰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众人不禁好奇。其实实情是这样的：
　　段微尘：“给我打一个月的饭。”
　　慕容棠：“你！”
　　段微尘：“两个月！”
　　慕容棠：“哼！”
　　洛碧彤：“棠姐姐，算了……”
　　慕容棠：“……好吧，看在碧彤的面子上，两个月就两个月！”
　　段微尘点头微笑：“棠妹妹，真乖。”
　　“回白老爷，我们商量好了。”段微尘笑得人畜无害。众人皆惊，这少年的笑容，惑人心智啊……..
　　“如何？”
　　是这样的，我这位远房亲戚从小有隐疾，不可与人单独长期相处，否则病就会发作，所以这拜师一事……“你才有隐疾！慕容棠没想到他想了个烂招，气得两颊通红，众人只当是她对自己的病羞于启齿，一时不禁都用同情怜惜的目光看着她。
　　“哼，你以为我白老的称号是白叫的么！今日，我还偏要这小丫头认师不可！”白老爷动了怒，胡子一翘一翘的，似乎要发火。
　　“爷爷莫动怒。”一道微有些压抑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午后的秋阳自翠萌散开，暖暖地碎落一地，纪委家丁挽扶着以为裹紧了豹皮大衣的少年出现在视线出，大衣委地，年轻、秀逸的脸庞似有苍白的光华，温和的面容，有着比常人淡一点的唇色，笑起来的时候，仿若春风拂面。
　　“子漠，你怎么出来了，回房歇着可好？”白老爷一看是自己的乖孙，一下子也顾不上收徒之事，赶忙起身吩咐下人搬来屏风挡在他四周。
　　“无妨。”白子漠伸手示意下人停手。
　　“这……”白老爷疼爱白子漠是出了名的，加之白子漠身体不好，便是对其言听计从。
　　“三位无需烦恼，”白子漠安抚了白老爷，走向段微尘三人，“今日斗茶是这位小姐胜出，我们本无强人所难之意，”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只是，想请三位认认这诗，你们可认识？”
　　慕容棠接过一看，这不是当时彩灯比赛自己一时兴起写的那首么！当初只想着以文会友，没想到今日却碰上了！依目前形势来看，还是不要承认的好…….当下有了计较，她将纸递还给白子漠：“不认识。”
　　白子漠静默片刻接过那首，小心折好重又收入怀中：“既然如此，那就不妨碍三位了。”
　　白老爷心有不甘，看看慕容棠，叹口气，扶着白子漠离去了。
　　“等等。”慕容棠心有不忍，快步走上前对白子漠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莫要伤心了。“言罢转身大步离去，段微尘若有所思，朝白老爷福了福身，拉上碧彤追着她去了。
　　白子漠怔住，刚才她说的那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吗？是他强求了吗……
　　不过……那女孩的反应：……思及至此，他招来管家吩咐了几句，笔直却有些虚浮地走进房内。
　　身后，白老爷目光复杂地目送他的背影…….
　　正是残红乱舞时，谁搅乱了一池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