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相思》玉面小超人

5、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慕容棠一脸愁容地看着面前这个褶子多得可以夹死蚊子的先生。
　　事情是这样的：慕容棠她老爹念念不忘她在抓阄时抓起一本祖传破书的事，下定决心要将她送到私塾，慕容棠一向自由惯了，一下子不能接受，又是哭又是闹，当然，绝食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因为能吃多少吃多少一向是此人的原则。最后再三考虑，她爹娘毅然决定：将女儿送到段朗府上的私塾！因为，段府伙食最好……
　　“慕容棠，你来背一下我刚刚说的章节。”
　　“慕容棠——”
　　“棠姐姐，‘千层糕’在叫你！”坐在慕容棠旁边的碧彤轻轻扯了一下神游天外的她回过神来，倏地站起来：“在！”
　　“你背一下我刚刚讲解的章节！”
　　“哦——”
　　“黄帝画野，始分都邑；夏禹治水，初奠山川。宇宙之……”慕容棠清脆好听的童音响起，如黄莺出谷，洋洋盈耳。在座的弟子有些惊异，有些陶醉，只有段微尘端坐在她斜后方，动也不动，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嘴角微翘。
　　慕容棠边背边郁闷：明明都坐在倒数第二排了还被抓，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运气太好，入学三个月以来我也循规蹈矩的啊，除了上课吃零食嘛……
　　“嗯，你坐下吧。”“千层糕”顾名思义，皱纹层层叠叠，这个老先生虽古板，但是不轻易为难人，平日里要求也不高，且总是端坐在太师椅上，上课大部分时间都是闭着眼听弟子们背书。
　　“当——当——当——”下人敲响了学堂门口的钟。
　　“哦！吃午饭喽！”一听到下课铃声，弟子们全都冲出了学堂，按礼本来是要先向先生行礼得准之后才能离开，不过“千层糕”一向不拘束这些礼节，久而久之，弟子们也就淡化了。
　　慕容棠慢吞吞地站起来，一脸平淡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身旁的碧彤迟疑了一下，也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课本。
　　身旁的碧彤也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课本，她瘦瘦弱弱的，只是一双眼睛大大的，时常装满了小鹿般的惊慌，她从小身体就不好，也因此性格怯懦，但却跟慕容棠成了好朋友。其实是因为半个月前慕容棠为她解围，当时碧彤正被一群女孩子围住，嘲笑她，朝她身上扔泥巴。自此碧彤就跟在她身边，那群女生为首的几个也被禁足在家，这才风平浪静下来。
　　只是，慕容棠没想到这个女生这么倔强，自己一向喜欢一个人自由散漫的节奏，多次含蓄婉转地跟碧彤表达了这层意思后，碧彤也只是用小鹿般的眼睛凝住她，仍然跟着她。慕容棠一心软，也就默认了。
　　看见人走得差不多了，碧彤扯扯慕容棠的衣袖：“棠姐姐，走吧？”
　　“嗯。”慕容棠整整衣衫，拿起书袋，朝上座肃正鞠了一躬，便准备往外走。
　　“慕容棠，你等一下。”“千层糕”还未走，依然闭着眼，却出声让她们留下。
　　“棠姐姐……”碧彤担扰地看看“千层糕”，又看看慕容棠。
　　“没事，你先去膳厅等我。”慕容棠拍拍她手臂，朝“千层糕”走过去。
　　“慕容棠，刚才上课的内容吗，你可是有不懂的地方？”“千层糕”原名兰清，“千层糕”是慕容棠跟碧彤私底下叫的。“回兰先生，没有。”
　　“嗯。”兰清见她如此回答，也没有下文，只轻轻前后晃动着太师椅，一派怡然。慕容棠轻蹙眉，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已然垂首站直，正午的阳光照进学堂，她逆光站着，翠绿的衣衫似乎散发着浅浅的光晕，神情却教人看不清。
　　“求舍问田，原无大志。掀开揭地，方是奇才。”兰清又出声，“你对这句话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兰先生，稚子愚钝，不敢擅自揣测圣贤之意。”
　　“只是学术讨论，你大可畅所欲言。”
　　慕容棠沉吟了下，现下只剩她与先生二人，这先生又是个沉默寡言之人，想必不会将今日对话讲出去。再者……
　　思毕，她轻笑，抬起头：“先生既问了，那么弟子便斗胆说一番自己的看法，慕容棠脸上迸发光彩，“所谓求田问舍，既置办家业之意，而掀天揭地则是居庙堂之高，睥睨万人。弟子心中却想：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纵有摘星之壮志，统领天下之雄才，安国定邦之大略，却不从小事做起，何以成大业？何以济沧海？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忽视小节，只会到头来功亏一篑。”
　　想到前世的种种，老爸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可他忠心多年的那一人却在最后弃他而去，老爸因此病倒，一度病入膏肓，她永远忘不了老妈那半年在老爸面前强装的笑颜，在深夜里的失声痛哭。她因此恨极了“背叛”二字……些许泪光闪跃眼眶，慕容棠定定心神：“再者，居上位者，虽掌社稷之神器，权天下之法度，然，”她闭了闭眼，“孤家寡人，如何得全？”
　　“好……”兰清面容微微抽动，手指用力抓住太师椅，身子前倾，忽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又连声说了几次：“好！好！好一个‘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慕容棠平定心神，直直对上兰清目光，眼光中无惧也无欲，她淡淡开口：“兰先生谬赞了，若无他事，弟子先行退下。”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看见慕容棠丝毫不意外自己犀利的目光，兰清心中更多一份激赏，也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他又开口：“今日学术讨论之事，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这是试探吗？试探什么？慕容棠心下忽然有些不安，他眼底的是什么？那一抹精芒……
　　慕容棠转身离开，还差一部踏出门槛，她停住，勾唇笑笑：“不知先生如何知道我对书中这一句话有疑异？”说完也不等兰清回答，快步走开了。
　　兰清在她背后无声地笑了，复又闭眼，好像是听得窗外的响声，手中却丝毫不含糊，飞出飞针，但那飞针似有细线操控，飞出去半圈又收回他袖中。
　　窗外，梨花树上一个影子飘落，追着慕容棠离开的方向去了。
　　“棠儿，走那么急去哪儿呢？”段微尘突然从前面的转角出现。慕容棠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他，立刻换上扑克脸，径自往前走。仔从三个月前他猜出了那个谜语之后，仗着慕容棠的把柄在他手上，笑眯眯地要她答应为他做三件事，慕容棠咬牙切齿地答应他就将那晚所有的事告诉她爹。慕容棠咬牙切齿地答应了，段微尘还说要立字为据，恨得她真想一把撕了他那张脸！
　　“棠儿，吃饭了没？我肚子好饿哦，我们一起去吃吧！”看见慕容棠不理他，段微尘小心瞅了瞅她脸色，笑嘻嘻地提议。想到碧彤还在膳厅等她，慕容棠加快了步伐。段微尘也不恼，负手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只把一双狭长的眼轻轻眯着，翘唇笑得无比欠揍。
　　“棠姐姐！这里。”碧彤见两人走过来，忙轻声向他们打招呼。“来了。”慕容棠走到碧彤身旁坐下，看着眼前的食盒里的菜肴，不由得食指大动，全身也不自觉放松下来，米勒眯眼：“真好，谢谢碧彤！”煎鸡蛋，牛肉丸子、红烧里脊、醋酸小黄瓜。慕容棠大快朵颐起来，碧彤却是悄悄红了小脸：“段，段大哥，你也来了……”
　　“嗯！还是碧彤对我好，哪像有些人，不会之恩……唔……”慕容棠拿起旁边一双筷子戳起一颗丸子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不是很饿嘛？”
　　碧彤在旁边一下子急了：“棠姐姐，那是……”
　　慕容棠竖起另一只手掌，示意她噤声，继续说：“牛肉丸子好不好吃呀？”碧彤连忙拉住她的手臂：“那是……”慕容棠好不得意：“明珠公子，你……”
　　“棠姐姐，那是，我的筷子。”碧彤憋得小脸通红。
　　静默了几秒钟后。
　　看看碧彤通红的脸，又看看段微尘无辜的脸，慕容棠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
　　“啪。”段微尘口中的丸子不负所望地掉地了……“哈哈……”这次连碧彤也忍不住，弯着眉梢笑了起来！段微尘愣了之后，反应过来，满不在乎地抬手擦擦嘴角，也跟着爽朗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会出现两个重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