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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曾记陌上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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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镇上的客来茶馆里,短发,白衬衫,黑礼服的苏少安,一眼便有别于那长衫长辫的小镇男人们。俊雅地模样也惹来柜台里故作忙碌的老板娘频频窥望。
苏少安细噙小口雨前龙井,脑海理着老秀才不忘刻薄的嘴脸和那些他早以派人打听好的事,“林家在林道台老父手上也曾煊赫一时,奈何林家中落,两个儿子只好把灵魂卖给了洋人,去了洋人的学堂。虽是孝义,可林家媳妇也不该把灵魂卖给了洋人,帮着洋牧师抄写经书添补林道台的药费。这洋人的钱怎么能救好林道台,听说林道台快了。”
林慕仁,苏少安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他知道林慕仁在戊申年进了光复会,己酉年与自己的学生生了个孩子,也刚因倪映典起义失败入狱。
夭夭之桃饮一湖春意,岸边柳绿依依,陌上花满蹊。拂过阡陌的风吹起一连连地绿波。桑田镇的郊外正是一派满园关不住的春色,约约地在这还能望见镇上大户人家翘起的屋瓴。好像这美是没了时间的尽头,将欲把美流转下去。
时光总是许人以自欺的希望,原认为可以等来希望,原来却是望不到什么。
坐在老地方,苏若安望着那片宽阔地平原,好似李沂升还躺在那草深处,寻着她低低地抽泣声,找到她。
这记忆那么绵长,长到让人不甘相忘,长到不知什么叫遗忘。
“回去跟你姑姑说,外国的女子不裹足还上学堂。如果,你姑姑担心没人愿意娶你。你就跟她说,我李沂升愿意。”
那时的少年,意气风发地讲着外国的女子是怎么样生活。那时的她,被针尖扎满的小手正抚着刚受裹刑的细足。那时的少年,明媚地像时光,悄无声息地进入她的生命。那时的她,独坐孤方暗泣的楚楚惹来他的怜悯。那时的少年,也只是信口一说罢了。那时的她,竟也信以为真了。
这一坐便是天黑,苏若安刚起身要走,突然在灰白的月色中。一个熟悉地声音响起,“古语有之: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何需急着走呢?”
“是你。”苏若安认识这个在教堂里亵渎神灵的声音。
“是我。”苏少安望着眼前刚熟悉的女子一笑。
“你跟着我?”肯定的话语中丝毫闻不出疑问的痕迹。镇上不是没有泼皮无赖偶来孟浪她平淡地生活,于这些人她常不加理会得避而远之。
没有再理这个出现唐突的男子,从苏少安的身边走过。苏若安突然闻着从他身上传来一股未曾闻过的香味。她瞥见这个男子的短发和一身融进黑夜里的礼服,她知道了他身上的味道是书中所写的古龙香水。
苏少安略带戏谑朝着苏若安的方向说,“IF the gods have determined about me and about the things which must happen to me, they have determined well ,for it is not easy even to imagine a deity without forethought. And as to doing me harm, why should they have any desire towards that”
“我说过,我不信神。”
苏少安听着苏若安的话笑意更浓。“但你也说过,你希望神值得你信。天色已晚,让我送你回去吧。”
夜色罩罩,全然不见窘色。“日后必不相逢,今日何需相送。”苏若安的步子匆忙起来。
深吸一口夜风,苏少安立改刚才地轻明,迎着苏若安冷清地背影道,“我知你在林家过的并不幸福,我会带你离开。”
苏若安不禁伫立回过头望着身后人,好像这早已被谁算定其中。一时间,苏若安的泪眼糊透了周遭,模白了一切。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些年的坚忍顷刻夺路而出。
“我不会再信谁给的承诺。我不会再相信了。我不会再相信了。不会再相信了,不会再相信了……”苏若安在喃喃中奋力跑开。百褶裙在摇摆着,绣花鞋也不知何时丢落,纵然双脚被路上的碎石硌出了血,她依旧朝着未知的方向奔着。
不知多久,她才发现,早已无处可归的她,站在林家那个小小的书房前掩袖泣涕,却始终不敢发出惊扰别人的声。林老爹是在浑噩中睡着了,路焉平是安心睡着了,林幕周是随沈嫚去广州救人了,李妈的房里还影影着烛火,可林家是静得,如六年来地静。
灯火如豆,闭眼假寐,想起那个有着古龙香水味的男子的话:
如果神将我的命运安排好了,那么这安排便是好的。神的安排有误,是难以想象的事。因为神没理由伤害我。
他是谁?是神安排拯救她的人,她已经无心去猜。可被神一次次伤害过的她,方才不信了神,信了命。
苏若安病了,待她白着一脸苍色,咳着身体的怨言,在庭中沐着春风,已是数日后的事。
那日,春红娇羞,柳绿柔媚,日光暖人,而苏若安的心渐已平淡。路焉平抱着不哭不闹地林希站在刚吐着花香的桃树下许久,唇欲稍动又给她紧咬住了。
“路小姐有话便说吧。”说罢,又是引来苏若安一阵咳声。
路焉平望着一脸病容的苏若安,还是决定把话给说了,“爹,让你过去,好像是有话要同你说。”
刚走进屋里,一股熟悉的药味刺鼻而来,想到身感风寒未尽孝道,苏若安便有些愧疚。
“爹,苏姑娘来了。”路焉平这声称呼让苏若安涌出一阵不安。那种排挤出林家的味道甚是浓烈。
床上病重的林老爹听到路焉平话,极力地说出话,“若安,过…来……”久病多时,若安却是他能说的最清楚最流畅的二字。
速速地走到床边,苏若安却有犹豫地后退了数步,怕被自己的风寒传给了身子本就不好的林老爹。
一阵止不住的咳声后,林老爹好似明白了苏若安的苦心,“若安,我…不…怕”许是林老爹用了过多的气力,原本蜡黄的脸竟有了一抹急红。
苏若安上前安慰道,“爹,没事。我在那,别急。”
陷入干瘪皱纹里的眼睛不安分地眨着,“若安,扶…我…起…”,苏若安强忍着咳意,扶起平躺在被褥里的林老爹,又给半卧坐着的林老爹在身后垫上些东西。
“是…我,对不…起…你。别…怪…仁儿。”闻言,苏若安摇摇头,“若安,从未怪过先生。”
“若安,答…应我,…跟…苏…先…生…走……”不知何时,林老爹那只剩下依稀可见的瘦骨紧紧的攥着苏若安的手,好似舍不得放开什么珍宝。
正在这时,一声重响后进屋未言一语的路焉平跪在苏若安的面前,“苏姑娘,我求你了。苏先生说了只要你跟他走,慕仁就能出来了。”突来的场面是苏若安不曾意料的,可能是路焉平的行为惊着了林希,一向乖巧的他竟破啼斯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