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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可叹浮生竟若梦 ...

  •   庚戌宣统二年六月的某天,广州苏公馆前,一辆沾染些江南润土的黑色汽车喇叭声刚响,苏公馆里一群衣着统一的佣人对排整齐的队伍,迎接着从江南小镇归来的主子。

      苏少安绅士地拉开车门,知道苏若安还不惯西方人的礼仪,也就省略了其他的繁文缛节。

      从未出过江南的苏若安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城市,刚踏在这块土地上,她便想起他就是倒在这个土地上,大脚竟有了怯意想要躲回那个小小地车里。

      “若安,怎么了?”

      “没,没事。”

      一个温柔的笑,苏少安消弭了一切地尴尬。

      “若安,你先在这习惯些东西,不久后,我们就回大不列颠。”在苏公馆工作半年的众人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带女人回来,一时都打量着妇人扮束的苏若安。

      苏若安被这些佣人有样的眼神看怕了,继而想起自己林家弃妇的身份,不觉头低地快要深埋起来。

      见素来待人温礼的苏少安挑眉怒上,善于观色的苏公馆管家肖顺福有似献媚地一喝,“还不快叫夫人。”

      刚才用眼神怠慢苏若安的佣人们一下被吓得齐齐喊出,“夫人好,夫人万福……”那阵势就好像当年的老佛爷纡尊降贵亲临这苏公馆一般,众人就差磕头跪下了。

      “不…不…”苏若安急于想要澄清自己的身份,一旁地苏少安却轻按她的肩,低声道“由他们去吧。不然你要给他们说个什么身份出来。”

      透色的玻璃照着窗外的月,坐在洋镜前的苏若安手中静静地抚着李妈一针一线缝好的福包,想起临走前,李妈老泪婆娑地追着汽车,追了数米险些跌倒的模样,苏若安心底一痛,在林家真心待她的恐也只有李妈。

      为了救林慕仁,他们林家毫不犹豫地签写休书,将她交予那个信誓旦旦要带她离开的男子。

      江南的桑田镇正下着纷纷娆娆的细雨,林家静得比以前更静。自苏若安离去后,李妈似怨恨林家人的所作所为,一怒之下竟弃了这份长工离了林家。一时照顾林老爹和哺育稚儿的重担都落在了路焉平的肩上。

      她书房的灯未倦不忍安寝,站在桌前的林慕仁随意翻开一本书,流畅秀娟地英文映进他的眼睛,他有些惊叹,可林幕周遂即抢走书紧紧地护在胸前,忿然怒道,“你不配碰她的东西。”

      林慕仁被林幕周这般一弄,也气急起来。一时散尽了对苏若安的愧疚。“二弟,你这是干什么?难道焉平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我不喜欢她,我是爱她。如果不是顾念着她的名声,不是顾着我们兄弟的面子。我早想带她离开这个冰冷无情的家……”话未完,林慕仁的一巴掌稳稳地重重地落在林幕周的脸上,寂静顷刻占领了整个屋子。

      听到吵闹声的路焉平赶来时,林幕周瞪着她就像是几世方得以见着的仇人。指着路焉平便开始说道:

      “若不是你让爹逼她,她怎么会跟苏少安走。你这个妒妇,你不想想,你跟希儿归来后,她可有一点点欺你。怪不得她说你们是良配……”林幕周也不知为何自她离去后,他的情绪变得连他都无法掌控,可他更害怕地是她的离开。

      林慕仁大喝一声“够了”后,不远处的林老爹房里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待三人赶到林老爹房间时,林老爹这根旧薪已经滚落在寒意渐消的地上燃尽了他的生命。

      林老爹下葬那天,天下着雨。

      那天夜里,林幕周收了几件衣裳跟苏若安留下的笔迹就匆匆离开这个静得要了人命的家。

      沈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比以前更卖力地奋斗在工作上,看着他厌弃地丢掉路焉平送来的食盒。

      连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这天,带着暖意的太阳出来了。

      “幕周,其实你也知道,苏少安财大气粗权倾过人,对她又是势在必得,无论我们用什么法子,他都会把你哥扣在那。他想要的不过是你们林家的那封休书。让她自由而已。她自由了,你也就自由了。”话到后稍声渐细,沈嫚看着日渐削瘦的他,却忘了看看渐憔悴的自己。

      他真的自由了吗?

      除了可怕的沉默还是沉默……

      “林幕周,你清醒点吧。”怒其甘落的愤懑使沈嫚一手拂去他的工作,从未在他的面前动过这样有失仪态的怒,可她已经无力去计较这些。

      林幕周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沈嫚,“你想醒吗?”

      一阵风吹来,吹得人有些清醒。

      沈嫚对上林幕周那陷入眼眶的眼睛,毫无迟疑清楚地说出一句决然的“不想。”

      林幕周一笑,就像是苍穹里耀眼的太阳。“我这辈子都不想醒。”

      “那好,我陪你。”

      “这一世,我是定要负情于卿。”

      “我沈嫚甘之若饴。”

      二人在一言一语笑着,像是战壕里仅剩的战士,依偎在一起,述说着关于劫后的幸福生活。

      大不列颠的某小镇郊外的墓园中,葬于异土的流浪人终于等来异国的亲人的探望。

      “义父,我带若安来看你了。”苏少安望了一眼身旁洋装在身,却无不露出中国姑娘独有气质的苏若安。

      苏若安看着墓上那张黑白照片,这个脸,这个人,是她快要忘记模样的父亲。是那个在她5岁时把她丢下的父亲。

      “义父在光绪十七年听了康先生的讲学,抱着一腔热血跟着康先生改良救国,戊戌变法失败后,义父流亡大不列颠。义父早在跟随康先生时便改名换姓,可他还是怕给你带来危险,想你了就躲着偷偷地看。给你写的信偷偷藏在身上从不离身。那片湖只要你心情不好便会去,义父就常常带着我在不远处望着你。看你裹足难受,义父就修书给你姑姑,见你想上女学堂,义父就替你张罗妥当。义父到了这后,因为过度想念你,忧思而终。直到临终前,义父是带着对你的亏欠含恨而去。”

      苏少安边同苏若安讲述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边从苏父的坟前挖出厚厚的信笺。苏若安拆开有些受潮模糊的父亲的信。

      一读再读,父亲多年来的愧疚和思念。

      泪堤顷溃,终难强忍痛苦的苏若安抱着苏父墓歇斯底里地痛哭,多少年来,她已经懂得怎么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可这种痛失亲人的撕心裂肺在养大她的姑姑姑父仙去时,她都未曾有过。而那些对父亲有过的怨念也化作了更多的泪水。

      苏少安望着恸哭不歇的苏若安,突然忆起,陌上那棵树下,总有个姑娘满是忧愁地望着天空不知想念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可叹浮生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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