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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纵然被弃不能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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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粉色的小洋帽下挂着镇上少见的卷发,洋装下的蓬裙被蕾丝镶边出异国的风味。沈嫚一如往日未等门开,自是一脚推开了门。见林幕周匍于办公桌前低首不知写些什么,沈嫚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沈嫚仰起上了些淡妆但却自信飞扬的脸。满是风华的说出世俗女子绝不敢讲的话,“你一日不答应我,我就天天上你家喊,日日来你这坐。”
林幕周依旧没有应睬眼前这名身份高贵,美艳动人大小姐的爱慕。
来林幕周这办公的人,一日下来不为少数。对于大小姐这种受过洋人教育死皮赖脸缠着林经理这等乱了常理的行径他们边施以鄙笑,边打从心底倾羡起林幕周被艳福看上的幸运。
“女子家要矜持。”
沈嫚听到林幕周终于肯于与她说话,对那些世人嘴边春风复又生的话爽朗一笑。
“幕周,你我同学这么多年,我可没觉得你是个耿怀于老伦老理的老夫子啊。爱情是不在乎,谁去追求谁的。要正视自己的爱。这可是我在大不列颠学得。”沈嫚好似一个人的独唱,得不到她目光流连地那个人的任何回应。
半弯着腰,动作不免捎了些媚惑。沈嫚移走桌上的文件挤进林幕周的眼,
“林幕周,难道你对我一点点动心也没有吗?哪怕是对我沈家的财富。”
“没有。”
沈嫚身上淡淡地香水味忽然一撤,从林幕周的鼻尖失踪。沈嫚掺了无奈的笑容,风华依旧,声音里却闻出些不对味。“你还真是绝情,看在同学的份上也别这么诚实啊。”
“给人以无望的希望是很大的残忍。正是看在同窗多年,我才不忍伤你。”林幕周未曾抬起头望她一眼,手上的笔还在工作着。
沈嫚淑女般地笑过后,说出一句让林幕周失色的话。
“难道真如坊间传言,你喜欢自己的嫂子。”
笔滞,一落。林幕周一惊而起,大声怒道:“你胡说些什么。别坏了她的名声。”
沈嫚看着眼前这个不同于她记忆中一向温雅地林幕周,一向沉得住气地林幕周,她的心有些痛了,比他从口中说出不爱她还让她心痛。
路焉平抱着未满周岁的孩子一身疲乏地出现在林家时,李妈还以为是家乞妇来要嗟食。刚准备拿些食物再客气地下道逐客令,那知路焉平一开口就是报出二先生的名号。
初见苏若安,路焉平先是一愣,那种女人自然天成的敌意在她的眼神中流露无遗,随后将怀中的林希抱得更紧。她曾未想过被慕仁丢下的女子是如此这般,让人挪不开眼。
躺在病床上的林老爹瘦骨如柴,也如柴火般快要燃到了终时。一动不动地身子,只有偶然眼睛的阖闭证实着他未归去。
“若安,给…我……看看……”林老爹用尽气力也说不完那心愿。
见苏若安走近,路焉平身体一僵,有些躲避。苏若安似未瞧见这些,用极细可路焉平却能听见的声音说:“爹是想看看孩子,你抱孩子过去吧。我先走了,只是有些话,我必须要同你讲。爹身体不好,受不住刺激。有什么话你不愿同我讲就等二弟回来吧。”
天色未暗,林幕周还没归家。苏若安收拣好多年冷落地新房,安排路焉平母子入住。这些年为了照顾林老爹,她早就搬出了这屋子,在书房安了个铺就作是卧房。可路焉平犟起脾气,不肯歇下,抱着沉沉入睡地孩子守在大门等着。
苏若安让李妈备好些米糊,便提着灯在她的书房翻起了米尔牧师给她的新书。执书还未读上几卷,一阵嘈杂声在庭前时续时断。
刚入春,夜露湿重,苏若安披上一件深色外肩走了出去。
林幕周心急如焚地声音意图掩下却还是在黑的如夜的夜色中响着,“我有什么办法。内阁虽要作徒薪之计行宪政,安天下之心。可革命是那般好革的吗?”
话及此,路焉平一咬牙道,“他们多是釜鱼幕燕日逐嬉,狗蝇丧尽其廉耻之辈。大清,不是一个立宪就能救回来的。”
那时,苏若安望着怀抱孺子细腰旗袍的路焉平。只觉她的身上散着一阵光芒,在黑夜中那明亮比一如白练如洗的月还亮。
不知是林幕周先看到了她,还是林希的哭啼声惊扰了路焉平。她的出现,让话题在冷意中更加寂静。
“孩子怕是饿了吧,我让李妈弄了些米糊,我这就去厨房拿。”苏若安托词正转身欲要离去却给路焉平叫住。
许是路焉平觉得那些并非见不得光的事藏着掖着有失风范,抑或是她觉得自己这种以为争宠的行为着实可笑。
“慕仁,被捕了。”
一时间苏若安立在那,走也走不得。
“你放心,我和二弟会想办法救慕仁出来的。”路焉平一席话毕,苏若安拾了拾肩上的温暖,低吟句:“那就好。”
待苏若安走后,林幕周一脸霜色,“你刚才是在作甚么?”
一抹赧色上脸,路焉平咬着唇不语起来。风动惹来树作沙声响。林幕周望了眼路焉平怀中的孩子,便丢下一句,“明日你同我好好说说,我再去沈老板那问问他在广州可有有法子的友人。”
晌午未过,春阳倾泻,曼曼长庭尽无语,苏若安端着林老爹的药,路经的林幕周的房门过。
房内路焉平鲜有生气地声音,似拖着负重的身子,话里却也道不尽那世俗的无奈。“慕仁也不过是应那李沂升邀请去广州。谁知会碰上同盟会的倪映典率新军起义。”
听到那个沉寂在心底数年的名字,苏若安的手微微地颤起,但她还是抓紧了手中的药碗。不想再忆及那恰似作了古的往事,给平静地生活徒添什么乱子。正要走,可一双不听使唤地大脚像掘起脾气的牛,怎么也不走了。
“那李沂升呢?也被捕了吗?”林幕周好像扯出了个救命草,急迫中连连抓起问题便问上了。
“若是被捕了也好事,可偏偏他中了飞弹不治身亡。”路焉平的话刚落,屋外那碗盛着乌黑药的瓷碗也落了。惊起了屋内二人的注意,林幕周疾步上前。
屋内的两人推开门,却睹见一抹极速跑开的影子,林幕周识得那抹熟悉的百褶裙。从地上四裂地瓷片和渗入坑洼不平地土里的药汁,他心底更加清楚那个人就是苏若安。
李沂升是她的老师,又是她的表姐夫。他的身亡于她也算是个噩耗吧。
林幕周凝望着苏若安离去的方向,久久地惆怅消散不殆。
躲进厨房里的苏若安,扣上长木条后,双手颤颤巍巍地将药材放进药锅里,放空了一切。突然,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状态对一个病人而言是极富危险主义的行为。放下手中林老爹的药,她费力地抽出木栓,跑到庭院中惶恐地叫着,喊着“李妈,李妈……”
正在房中照顾林老爹的李妈听见叫唤声,跑了出来。苏若安稍作安排后,便神色有样地仓惶躲进她的书房。
夜深无眠,苏若安推窗,窗外一片曙色正浓。她的觉着有什么正渐渐地从这具身体里抽离,突然,她有些惶惶不安。那在林家修养了六年的淡然,在惊闻他的死讯时瞬间毫无模样地圮倾。这种想法一下子令她也有些害怕。
一早苏若安便去了教堂。苏若安独坐在教堂里,闭上眼,她默默为身陷囹圄的林慕仁做起祷告。突然,身后闷得来了一句“你信神吗?”
那人见苏若安未言,也无语潜出。待苏若安自顾地完成祷告,那人又是一句:“你信神吗?”
直到走出教堂的门苏若安才道,“我不信神,但我希望他值得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