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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是烟雨惹人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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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甫破晓,镇上有名的刘媒婆领着花轿停在唐家门前,唐家的一个长工点起爆竹,噼里啪啦地盖去了吹手吟唱的吉词。一阵白雾散尽后,苏若安便上了林家前来迎娶的花轿。
自年前唐家四小姐唐芜与女学堂老师李沂升成亲后,唐家还没过这么大的喜事。唐家和林家相距不远,隔着数条街,但按照乡里乡亲地老法子,这花轿和喜庆声还是在全镇走了一遭,可这场婚礼任谁看着都觉着匆促。
刘媒婆把一对木制红衣绿裤的小人儿端进来新房。苏若安盖着红头巾,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刘媒婆把小人儿细心地摆放在苏若安的身旁,一脸虔诚地不知说了些什么。过后堆起满是脂粉的笑脸向苏若安道喜讨要赏封。给完赏钱后,刘媒婆扭起像屋外那棵百年老槐粗的老腰离了屋。
已是月色黄昏后,林慕仁才推开贴着大红喜字的木门,苏若安抓紧喜被,不觉藏起未受裹刑的大脚。窗外突来了一刹雨声,房门未阖,潇潇凄凄吹来几朵四散的庭花,晓灯暗照里的新房,似木头坐在新床不见容貌的新娘不知外头的风烟愁。
还未褪下一身风尘仆仆的林慕仁未曾走近便停了步子,荧荧如灯照映户牖,风浮剪影,他极为冷漠地声音却道,“若不是爹把我骗回来,我决计是不会进这门的。今晚,我就与你说清,我是不会爱腐朽的遗物,娶你是我林慕仁人生最大的耻辱。”不待床上的人说个一言半语就拂袖而去。
斜风吹巷,暮烟靡雨,雨又下了起来,苏若安望着这绵绵的春雨,想起了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的那个雨天。
青砖铺道的街上不时有箬笠蓑衣而过,书舍外的老梨树下,一袭青湖长衫的李沂升着急地等着来人,瞧着来路。
她也在朦胧的烟雨中寻着了他的影,不顾脚下的水坑,纵使绣鞋浸湿,她仍未停下直奔李沂升跟前的念想。直到她执一把墨色山水的纸伞出现在烟雨霏霏中。他何时锁成川字的眉,终于松下了一坦。
她有太多的话要对他言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述说着那些如春雨温绵的情愫。
她来到他的跟前,他却道,“若安,四小姐无恙吧。”
那时,她的步子一滞,险些绊上麻色蚁洞的石板上,只是伞柄上生生被她划了道伤。他怕她是没听见他先前的话,又道了遍。“若安,四小姐无恙吧。”
“表姐,她……”话未道尽,李沂升便失措地抓紧了她那吹满寒风的细手,他那份对表姐的忧心成了她的心痛。
这雨下得好不冷清,下得满地尽是梨花碎白,下得情意难酬。
“表姐,她好了很多。李老师,别太着急。”细雨吹绿了墙柳,也吹淡了她脸上的笑。两人站在雨中,说了很多,多是关于的四表姐唐芜。
这雨冷下来了,湿尽的脚冷,但心更冷。浮漾着湿湿流光的屋瓦上,淌着一汪淅淅,沿着瓦槽与屋檐泻下一帘水色流苏。覆着灰云的天空,不知路的尽头。
苏若安的脑海中只剩李沂升那句,“四小姐她是个静巧的大家闺秀,不似女校里不安世事的女子。”
她原是想配得上外出游学的他,才央求疼爱她的姑姑让她进世人不容的女学堂,背负着表姐们多少苦劝。她在烛火下的熬读,只为能同他在精神上有些谈资。这些年她一直为了他,活在一个不同于别人的世界里。可他却要得不是她。
第二日的清晨,在书房宿夜的林慕仁早早地便出了门,直到数日后从城里捎来林慕仁出国的消息。
宣统元年的季春时节,归家三年的林幕周在洋行上班时收到一封来自上海的家书。
正逢着窗沿前来喜鹊窃窃的私语,林老爹一改往日的病态,面色红润的不似个病患样。林老爹闭着眼,嘴角含笑,没想到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他还瞑目终去,好像他有些不信,怕是给大儿子骗着了,又怕是二儿子看错了信。
“周儿,你大哥有说那孩子唤作什么名吗”
林幕周轻扫过正在忙碌的苏若安,苏若安一言未语,静静吹着冒热气的黑汁汤药,见她面无余色。林幕周心思一重,轻作一声嗯,也无多言。林老爹这才从林幕周的眼中看到沉默地苏若安,喜色顿挫,可愧色怎么也罩不住那初为祖父的高兴劲。
屋子内一下子阒静幽然,几不闻声。许久,喂林老爹吃过药后,苏若安低顺地道了句“爹,我将你这身脏衣裳拿去洗洗。”
捧着几件深色的外衫走出了屋,苏若安无力地靠在墙。
这一天,还是来了。
春深了,日照三竿下的井水却还是泛着寒意。苏若安朝衣裳抹上皂角,用力地搓洗着有些泛白的旧衣。不知什么时候,林幕周站在她的身后,闻着从苏若安身上传来的药草味,不禁出口道“这样不累吗”。
庭花寂寞开落不顾旁人,绯白交错的花吹落在长满青苔的水沟,别是一番美景。苏若安一愣,时间早已磨灭一切的一切。在李沂升同四表姐成亲那日,她就只是想遵照下落不明的父亲许下的承诺,嫁进林家。可是,那夜,她那受过外国先潮教育的夫君瞧不上她这个腐朽的遗物。
“虽感竭蹶,但为汝父名誉,一切值得。”
话落,不知怎得激动地林幕周一把扯下苏若安手中浣洗的衣裳,粗暴地一扔,木盆中的冷井水霎时溅起,斑驳在他的长衫上晕开一朵朵含苞骨,似要绽放出个什么花。
林幕周抓起苏若安瘦弱的肩,眼圈略带微红,那些话似吼叫出来的一般,“他把你扔在这五年不闻不问,现在有了孩子才想着哄爹高兴。你跟我……你说什么值得,值得什么。”
推开林幕周的手,苏若安默默拾起盆中的湿衣,搓洗起来。“二弟,这些话莫让爹听见了。先生与路小姐是良配,道是我误了他们,待先生归家我自会讨封休书。”
她的话让一向善舌辩的林幕周竟也忘了该说些什么。在这些与她论书明道的日子里,他欣赏她的聪慧,知道她的博学远在路焉平之上。只是不知为何谈上她,大哥连个信都不愿再回予他。
“别洗了,李妈,李妈……”
李妈虽是林幕周在洋行上班后请来的长工。却同苏若安感情甚好,也许是彼此都女人,也许是怜苏若安的遭遇。
“李妈家中有事,这几天是不会来的。”苏若安的声音还未消匿。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叫喊声。闻声,林幕周脸色全变,转身朝着门外叫喊的沈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