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开处》孤星远火

25、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四回：南北路擦肩而过，无顶峰生死离别
　　数日已过，宋雨心中忐忑，愈加多疑。即日起，市二中实行“封校”政策，严禁学生出入，且规定：“为预防‘非典’，各班当以宿舍为单位，量报体温，一日两次。”忽一日早上，宋雨微觉头痛，浑身灼热，一量体温，竟超过三十七度，余人俱在三十六度六左右。李刚接过体温表，乍看之下，大吼道：“宋雨，你不会是得了非典吧。”宋雨听之，大惧不已，勉强笑道：“我得了非典，你也逃脱不了干系。”李刚寻思亦是，遂道：“没关系，那些得非典的人都是发高烧，而且还咳嗽。”又问宋雨：“你不咳嗽吧。”宋雨道：“不。”莫等闲道：“我听说有的人连烧都不发，就得非典死了。”韩强道：“嗨，你们越说越离谱了，照这么说，我们每个人不都有得非典的可能吗？”众人听之，又哄闹一会，全然当作儿戏。
　　自此，宋雨举止异常：时常用手摸摸咽喉，试试是否有咳嗽的感觉，时常量量体温，看看是否有发烧的征召，时常胡思乱想，生怕非典一旦降临，自己岂不顷刻毙命！而死亡是什么呢？是永远不知道一切吗？那永远又是什么呢？那时红日依旧东升，花草依旧红绿，而世界上却少了一个我的存在。当一人没有知觉的时候，就像沉睡了一般，永远不再醒来。而沉睡中，没有呼吸，没有知觉，连梦幻都没有，那到底是一个何等的概念？愈思想愈是茫然，愈茫然愈是恐惧，愈恐惧愈是思想，如此反复循环，便成抑郁人生。
　　时日一常，宋雨便觉食难下咽，夜不成眠。白日，于疲倦困乏中度过。夜晚，于战战兢兢中难安。常想：“我会写诗词，我诗词中尽出名言警句，我一年可写出名诗百首，名句五十句，照这样发展下去，再过十年，二十年，我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将会是何等的高昂？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一万年后，是否会有后人读着我的诗词，议论着我的人生，评述着我的历程。然而，一旦生命就此逝去，我还奋斗什么？我还有奋斗的资本吗？我数年来积累的文学修养岂不瞬间毁于一旦？这对于我的人生是一个多么大的损失啊，那是无法用海水斗量的，那是无法用天地惋惜的，那是无法用宇宙弥补的。我宁愿在没有才华中无声无息的消逝，也不愿在抱有遗恨中凄凄惨惨的永别。我会写诗词，我学习成绩也是不错，可谓将来大有前途，但当生命消逝的时候，这一切岂不形同虚设，枉费一片心机？我可以死亡，但我必要留下自己的足迹，若生命来到世间，却如水过划痕一般，瞬间无影无踪，那才是人生中最大的损失。但假若我可以名垂千古，那不就相当于生命永存了吗？而现在，我无功无就，大志未筹，人生才刚刚开始，假若就此结束，我又能弥补什么？我又能挽回什么？我，都将要不属于我了，那个我就要消失了，我就要成为一个零了。”
　　再过数日，宋雨渐觉浑身刺痛，那感觉如是：“每一个细胞都感觉到剧痛，每一条血管都感觉到流动，整个身躯仿佛要蜷缩到脑海中一般。”再回想曾经：“幸运之树枯萎，风卷白纸当头，这不是天地的预告吗？”顿觉命不长久，已是神色惨然。一日下午，晴空朗朗，全班毕集于教学楼前，照下毕业相，宣布：“高中生涯即将结束，众同学即将各奔前程。”此时宋雨，神情极度恍惚，身体亦极度虚弱，但表面如常，人皆不疑。回室路上，宋雨心道：“各奔前程？而我的前程在何方呢？我还有前程吗？”想至此，不禁心下黯然。抬头望之，警世牌上大书：距高考还有十二天！宋雨视之，唯苦涩一笑。
　　放学之后，宋雨独自回至宿舍，面对三年高中生涯，决定不辞而别。宋雨如往常般，准备收拾东西，但刚打开衣橱，又漠然道：“连生命都没有了，这些身外之物，要之何用？我还呆在这里苦苦煎熬什么，高考对我又有什么用？”临别，宋雨轻锁舍门，暗道：“永别了，这一切的一切。”
　　宋雨转过楼梯拐角，只见学生们吃罢晚饭，望宿舍而来，拥拥挤挤，嘈嘈杂杂，洋溢着青春，蔓延着希望。其间，韩强、李刚、苟强、莫等闲四人，亦在其中。人群中，只听李刚高声叫道：“奇怪，怎么没有看到宋雨呢？一下课就不见了，跑到哪里去了呢？”只是随口一问，余人亦无心回答，孰料宋雨会突生变故？只见四人欢欢笑笑，言言语语，夹众而去。宋雨从人群角落中跻身而过，望四人背影，道声：“永别了。”言讫，独然而去。走至过道，一人迎面而来，喊住宋雨，笑道：“你吃饭了？”视之，乃张玉雪。宋雨应了一声，竭力维持镇定，笑道：“你才去吃饭啊。”张玉雪一如既往，嫣然一笑，望食堂而去。自此，一对曾经恋人，一个南行，一个北去。临出校门，宋雨回视，高楼座座，绿树荫荫，叹道：“永别了！也许，我再也回不到校园了。”又仰望夕阳，叹道：“也许，不久以后，连太阳都要永别了。”
　　宋雨回家之前，心中犹有二事未了，左思右想，唯故友可为托付之人，遂在一电话亭旁驻足，拨通裴二虎电话。电话中，裴二虎问：“你在哪里，有事吗？”宋雨淡然道：“半小时后，你在玉亭湖门口等我，我找你有事，也把潘龙叫上。”言讫，匆匆挂断。宋雨走下汽车，见裴二虎、潘龙早已如约而至，眼中亲切，心中安慰。旁边立有七八人，其中包括郝氏兄弟，还有胡峰等人。郝伟大手攥木棒，郝帅骑在车上，一手扶车把，一手握铁锨，显是刚下地归来，胡峰干脆一手抓一石块，好似如临大敌，俨然全势以待。原来，裴二虎挂掉电话，直觉道：“宋雨在外面，肯定被人欺负了。”顿然怒火中烧，急急叫上潘龙，匆匆叫上好友，忙忙奔至玉亭湖。
　　裴二虎见到宋雨，便问：“发生什么事了？”宋雨见是此种场面，一时难以启齿，道：“没什么，让他们先回去吧，我们三个到山上说去。”潘龙对来众道：“那你们先回去吧，有空再找你们玩去。”尔后，三人同望山上而去，迤逦来至无顶峰下。天色已晚，西风淡淡。宋雨道：“恐怕我们要分别了。”潘龙、裴二虎愕然，道：“你说什么？你要到哪里去啊。”宋雨道：“我这病是没救了。”潘龙惊道：“你得了什么病啊？”宋雨道：“反正是没救了。”言讫，泪流满面。潘龙、裴二虎听及宋雨之言，原以为是要到外地谋生，哪知却是如此惊云突变？一时间目瞪口呆。宋雨道：“我现在别无牵挂，就是还有两件事，求你们帮忙。”潘龙、裴二虎言听至此，不及多想，泣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们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宋雨道：“我现在最担心的事，就是我父母的将来。我若死了，谁来照料他们啊。我们都是独生子，又没有兄弟姐妹，数十年后，我们的父母都年迈苍苍，那时，他们的生活将会是如何呢？我最怕的就是我父母经受不住这次打击，将来更是年迈孤独，所以求你们多多照料他们。”潘龙道：“我们会的，一定会的。”宋雨兀自不信，道：“三年五载，或许你们还愿意，但三十年五十年，那可不是说做就做到的。我知道那不是一件易事，但我别无托付之人，别无选择了。”裴二虎手指无顶峰，道：“我们就以此峰为誓，若有违背，天诛地灭。”潘龙亦道：“以后，你妈就是我妈，就是咱们的亲妈。”言讫，三人同时跪倒，对峰宣誓。此时此景，好似桃园结义时，全如南北雁影分。
　　宋雨道：“还有一事，就是我写的诗集，希望你们能够替我发表，我倒无所谓了，署名就写你们两个的吧，或许对你们将来还会有所帮助。”潘龙道：“那怎么行，是你写的，就永远是你写的，我们会尽力的。”宋雨道：“这几天，我会尽快整理的。”此时，天已尽黑，宋雨道：“该回家了。”又道：“想不到，我们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游戏，这座山峰也不知攀爬了几多回，竟会是以这种方式结束。将来有一天，你们再度攀上此峰的时候，还会记得我吗？”潘龙、裴二虎言听及此，忍耐不住，失声痛苦，泪水横飞。宋雨反倒镇静异常，安慰道：“百年之后，又有几个人逃脱得了生死劫，只是有个早晚罢了，又何必伤心。”宋雨说此话时，反而觉得神清气爽，病态全无。但顷刻间，恐惧又袭上心头，顿觉浑身刺痛。潘龙泣道：“为什么？”裴二虎不泣反笑，道：“我知道，这一定不是真的，我敢发誓，你不要骗我们了，我们一定都会活过八十岁。我们现在才十八岁，我们至少还有七十年可活。”宋雨心中一片憧憬：“几十年后，假如我还活着，那世界将会是多么的美好。”但瞬间又惨然道：“那是不可能了，该来的终会到来，是任何力量所无法阻止的。”回家路上，月落乌啼，更添恐怖形象。宋雨遥望天空，回想：“曾几何时，一个小孩跟着母亲下地。曾几何时，几个伙伴一同上学。曾几何时，开始忘我拼命读书。曾几何时，有过‘孔子附身，李白再世’之言。弹指间，人生之路，将近终结。”又思道：“从小到大，我一直徘徊在家与学校之间，我得到过快乐吗？为了成绩，我没日没夜的拼命，这就是所谓的结果吗？看看我的伙伴们，他们工作着，无忧无虑着，这不也是一种幸福吗？我至今才明白，人世间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就是还有生命的健康向上的活着。可惜光阴似箭，往事难回首，已是为时已晚。”
　　道是：天兮地兮奈若何，云兮雾兮转头空。
　　千秋万代随风过，何年何月无顶峰。